趙景琛帶著一行人沿著泥濘的官道策馬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只有遠處堤壩上星星點點的火把光亮指引著方向。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泥漿,越靠近南堤,地勢越低洼,積水也越來越深,到最後他們不得不棄馬步行,踩著濕滑的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等他們終於走上南堤時,趙景琛不由怔住。
眼前的景象與他預想中的混亂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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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壩上雖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卻並不見慌張失措之態。
青壯們分成幾隊,有的在運送沙袋,有的在加固堤腳,還有人在低洼處用竹篾和木樁搭起臨時的導流槽,將滲水引向一旁挖好的蓄水溝。
一切都井然有序。
在堤壩中央立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炭筆簡單勾畫著一幅水勢圖,標註了水流走向和幾處最危險的薄弱點,旁邊還釘著幾頁紙,寫著每日的水位變化和沙袋消耗數目。
趙景琛不由得走近,細細觀看了起來。
他越看越驚訝。
那炭筆勾畫的水勢圖上,不僅標註了主流方向與支流匯入點,還在幾處關鍵位置用紅圈標出了水流對沖的夾角,旁邊附著小字寫明該處歷年潰堤的記錄與今年水位變化的對比。
旁邊釘著的那幾頁紙上,寫著每日的水位測量數據,精確到寸,背後還附了簡短的應對建議。
哪段需要加固、哪處可以分流、哪邊該提前備好沙袋,條條分明。
趙景琛越看越覺得這些布置不簡單。
那導流槽挖的方位剛好錯開堤壩最薄弱處,將滲水引向低洼荒地而非農田;沙袋堆疊的方式也頗有講究,下層平鋪、上層錯縫,內層加了竹笆加固,外層又覆了一層厚泥,既防滲漏又防沖刷。
連青壯的分工都安排得極為明確,搬運組、加固組、巡查組各司其職,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人沿著堤壩走一圈,查看有無新的滲水點。
趙景琛立在堤上,望著那片在夜幕與火光之間有條不紊運轉著的堤壩,心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若是江南各州縣都能有這般謀劃,何至於讓水患蔓延至此?
在火把明滅的光影里,趙景琛對這個偏遠小縣的縣令李崇遠,生出了幾分真正的重視與好奇。
他正看得入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道略帶沙啞的嗓音:「下官芙蕖縣令李崇遠,參見肅王殿下。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趙景琛偏頭看去,只見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幾步開外,正朝他躬身行禮。
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泥漿的舊青衫,袖子卷到肘部,褲腿也濕了大半,腳上踩著一雙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泥鞋。
他臉上的胡茬有些長了,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瞧著像是好些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趙景琛連忙過去,抬手虛扶了一下,只是目光卻依舊落在那片井井有條的堤壩上,問道:「李大人,這堤上的布置是你安排的?」
李崇遠直起身來,答道:「是下官與幾位老河工一同商議後定下的法子。南堤這段地勢偏低,往年每到汛期便容易滲漏,下官年初便已提前備了些竹木沙石,今年雨水格外多,正好用上。」
趙景琛身為皇子,自幼便受過全面的經史與實務教導,對水利一事雖談不上精通,卻也略知一二。
他立在堤上,目光又在那張炭筆水勢圖上停了一瞬,隨即看向李崇遠:「李大人這番布置,處處透著章法。本王雖略知治水之理,卻未能一眼看透其中深意,不知李大人可否為本王細講一講這般安排的用意?」
「下官獻醜了。」
李崇遠說著,走到那張簡易的木牌前,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水勢圖上幾處紅圈,開口解釋起來:
「王爺請看,這邊挖了導流槽,將滲出的水引向旁邊的蓄水溝,不致直衝堤腳,以免根基被淘空;那邊堆了兩層沙袋,外層浸水後變硬結殼,反而比單層更抗沖刷。此外,每隔五十步設一處巡查樁,專人定時記錄水位變化,但凡有異常,便能及早發現、及早處置。」
趙景琛深以為然的點頭。
他方才在堤上走了一圈,其實已隱約看出這些布置的好處,可聽李崇遠這般逐條拆解之後,才真正品出其中的精妙。
不只在於技術上的考慮,更在於每一個環節都提前想好了應對之策,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他久在京城,並非沒見過治水官員。
可那些官員,大多不過是拿著朝廷撥下的銀子,臨時堆些沙袋、挖幾條泄洪溝,應付過汛期便算交差,鮮少有人能像眼前這樣把功夫做的這般周到。
因此,趙景琛心裡的驚訝不減反增,不由得多看了李崇遠幾眼,隨即忽然想起李清婉先前寄來的一封家書。
她在信中曾順帶提過一句,說父親李崇遠對水利之事頗有些心得。
當時他不過當作女兒誇讚父親的家常話,掃了一眼便忘了,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親眼見了南堤上這番布置,才知道那並非虛言。
趙景琛在堤上又來回走了兩圈,反覆看了幾處關鍵節點的加固手法,這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李崇遠,讚許道:「岳父這番治水之法,果然十分精妙。」
李崇遠聽聞此言,眉梢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平復下去。
看來這肅王並不知曉這些治水方略其實出自李清婉之手,只當是他的本事。
是以方才還客客氣氣地喚他「李大人」,轉眼便親近地改口稱了「岳父」。
這份態度的轉變,分明是對那番治水之法生了賞識之心。
李崇遠心裡門兒清,面上不動聲色。
當初李清婉以密信將治水方略托李夫人帶回芙蕖縣時,李崇遠曾動過念頭,想遞摺子將法子呈報朝廷,順勢替女兒請上一份功勞。
可他在燈下將那疊顯了字的紙反覆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不妥。
一個深居後宅的年輕女子,如何能憑空懂得這般詳盡紮實的治水方略?
他一個偏遠小縣的縣令都能想到的問題,景元帝和他身邊那些朝臣難道會想不到?
若真如婉兒所言,是偶然得了本奇書,那景元帝必然會追問奇書下落,甚至要將書收入宮中。
這還算是最好的結果。
怕只怕,那法子壓根不是什麼奇書所出,其中若還摻著肅王的手筆,那便是牽扯不清的干係了。
他思來想去,最終在上摺子時隻字未提李清婉,只說自己多年留心水利、實地勘察後琢磨出了這番法子。
如今趙景琛這聲「岳父」,也讓李崇遠越發篤定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女兒自有大機緣!
只是這機緣,顯然與肅王無關。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婉兒肯將這些治水方略拿出來,不單是為了幫襯娘家,更多的想來還是在替他那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外孫趙英玹鋪路!
李崇遠一想到此處,心頭便熱了幾分。
他心裡雖轉過了許多念頭,卻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收斂思緒後,他微微躬身,語氣謙和道:「王爺謬讚了,下官不過是盡了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