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帝聞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竟下意識地朝李清婉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可也只邁出了這一步，他便像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硬生生頓住了腳步。
他停在原地，目光在李清婉的面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意味不明地感嘆了一句：「看來朕當真是老了，眼睛有些不頂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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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跪在地上的李清婉心頭一緊，她也不敢抬眼去看，只將姿態放得更低些。
景元帝似乎也只是隨口感嘆，說完便不再多言，甩著袖子大步離開。
榮貴妃緊跟在景元帝身後，經過李清婉身側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雖神色溫和，眼底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將李清婉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
眉眼清麗，五官秀雅，一身女貞黃的立領大袖衫襯得身段修長，雖不是那種奪目張揚的明艷，卻也端方耐看，瞧著便讓人舒心。
她看得出來，李清婉的底子是極好的，眉是眉，眼是眼，五官生得清艷至極。
只是今日的妝容並不適合她。
粉撲得有些厚重不說，唇脂也十分的淺淡，不能說不好看，只是瞧著有些不自然，像是刻意將自己往平庸里化了。
榮貴妃對此心裡有數，這女子大約是故意作此打扮的，為的是不搶今日恆王府洗三宴的風頭。
不過她在意的並非這個。
她是想看看李清婉身上有沒有故人的影子。
榮貴妃的目光在李清婉的眉眼身段上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遍，並未找到半分熟悉的痕跡，臉色這才微微鬆了幾分。
她隨即收回目光，抬腳快步跟上了景元帝。
滿堂賓客目送帝妃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緊繃的氣氛這才驟然一松，許多人暗暗呼出了一口氣。
但更多的人在回過神來之後，目光便不約而同地、帶著幾分隱晦的探究，落在了李清婉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人在暗自揣測。
尤其是曾見過孝昭純皇后的人，更是盯著李清婉的面容仔仔細細端詳了好一會兒。
可她們越是打量，心頭的疑惑便越深。
這肅王府上的李側妃與孝昭純皇后並無相似之處，那景元帝方才那句感嘆，究竟是把李側妃認錯成了誰？
李清婉自然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可她此刻無心去理會旁人心裡在想什麼，畢竟她自己心裡也亂得很。
她與景元帝不過是選秀時遠遠的見過一面罷了。
其實說見過一面都是抬舉。
畢竟當初選秀時，她們這些秀女與皇帝隔得那樣遠。
而李清婉也不過是這萬千秀女中的一個，所以她實在不覺得景元帝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會有什麼閒工夫去記住一個秀女的面容。
她也略知道一些孝昭純皇后的事跡。
雖不知道孝昭純皇后的具體長相，但根據見過的幾位宮妃長相來看，她很清楚自己與那位已故的孝昭純皇后並無半點相似之處。
反倒是重生者李寶珍，眉目間隱約帶著幾分孝昭純皇后的影子。
因此當時李清婉便猜測到，李寶珍上一世大約是進了宮，成了景元帝的妃嬪，只是最後未能善終，這才在重活一世後，搶了原主的婚事。
正因為清楚這些，所以才更叫她想不通景元帝剛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語氣聽起來分明是認錯了什麼，又或是記起了什麼。
這景元帝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李清婉越想越亂，但面上沒什麼反應，低眉斂目的扶著膝蓋緩緩起身，安靜的退回到肅王妃身側。
肅王妃察覺到了那幾道過於直白的目光，上前半步遮住了身後的李清婉。
她抬眼掃了一圈。
神色雖平靜如常，眼底卻帶著沉沉的警告意味，逼得那幾道視線紛紛縮了回去。
肅王妃見狀，這才轉身，帶著李清婉回了席位，落座後低聲安慰道：「莫怕。」
說完，肅王妃欲言又止，還想說些什麼，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主要是景元帝方才那句感嘆來得太突兀，也太耐人尋味。
自從太子被廢之後，本就陰晴不定的景元帝，性情也愈發的喜怒無常，也叫人越發的拿不準他的意思了。
真是君威難測啊。
肅王妃內心惆悵嘆息，無可奈何的將這份疑慮暫且按下。
李清婉心裡其實並不慌亂，也談不上有多害怕，無非是景元帝那兩句話來得太突然，叫她一時摸不著頭腦罷了。
可她也知道，眼下這種場合，她若表現得太過鎮定，反倒顯得不合常理。
更何況王妃方才挺身維護她的舉動，她看在眼裡，心裡也領這份情。
於是李清婉便順著王妃的這份寬慰關切，垂下眼帘的同時，纖長濃密的睫毛也開始不停的輕顫。
一雙眼眸微微垂斂，水光隱隱漫上眼底，瞳仁微微渙散，藏著一絲怯生生的惶恐。
她借著垂眸的動作，餘光怯怯地四下輕掃一瞬，便又連忙將視線重新垂落地面。
唇瓣也緊緊抿起，唇角微微向下，神色隱忍，似是竭力壓著心底的驚懼，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肅王妃果然看不得李清婉這副模樣，心頭一軟，目光里的憐愛與心疼更明顯了一些。
她再次低聲寬慰道：「莫怕，有我在。」
李清婉聞言，身形微側，悄默地緩緩挪至肅王妃身側，微微垂著肩頭，半邊身子輕輕靠向王妃。
一雙眼眸抬眼飛快望向王妃，目光柔軟又帶著幾分無措，隱隱透著幾分求助的意味，默默依偎在旁，下意識盼著能得到庇護。
她可憐道：「有王妃在，妾身不怕。」
肅王妃望著她這副怯弱無依、全然託付的模樣，心底先是湧上綿綿不絕的疼惜憐愛，可轉瞬之間，胸中又燃起幾分坦蕩豪情。
李清婉這般全然依戀、毫無保留的模樣，恍惚間竟勾起舊事，讓肅王妃驀然憶起年少待嫁、身居閨閣之時，燈下閒翻的一卷舊時話本。
那話本名曰《瓊枝倚玉》，書中寫一位身世飄零的寒門孤女，身陷傾軋紛爭，舉目無親、步步維艱，周遭皆是冷眼算計，唯有一位心性磊落的高門貴女待她赤誠溫柔。
話本里寫，孤女眉眼含怯，不問前程禍福，不求榮華富貴，只求貴女的一方安穩庇護。
王妃垂眸，靜默的看了一眼李清婉。
從前只覺話本虛妄，此刻方知，世間真有這般琉璃易碎、乾淨純粹的瓊花般佳人，而自己，已然成了她唯一可棲身的依靠。
一念至此，她暗自抬手，不動聲色的輕輕覆上李清婉的手。
被肅王妃忽然握住手的李清婉微怔，下意識抬眼對上對方垂落的視線。
那目光盛滿柔和憐惜，沉沉落在自己臉上，看得李清婉心頭悚然一驚。
不是，你們夫妻二人，怎麼都喜歡這種調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