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月色如練,銀輝灑滿庭院,明月居里早早便掛上了燈籠,廊下擺了一桌精緻的果品月餅,桂花釀的香氣混著晚風,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
趙景琛藉口身體不適,從宮中家宴提前回來,特意留在明月居陪李清婉過節。
他換了身常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桂花釀,看著李清婉倚在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塊月餅小口小口地吃著,月光落在她側臉上,襯得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趙景琛看她吃得認真,忍不住笑著打趣。
李清婉白了他一眼,正要回嘴,忽然覺得腹中一陣異樣的抽痛,手裡的月餅差點沒拿穩。
她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按住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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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琛瞧見她臉色不對,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怎麼了?」
李清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是一陣更清晰的墜痛襲來,她猛地攥住了趙景琛的手腕,聲音帶著幾分顫意:「王爺……妾身好像……要生了。」
趙景琛面色驟變,幾乎是瞬間便朝外頭喝道:「來人!快叫穩婆!去請劉府醫!再派個腿腳快的,去宮裡請婦科聖手王太醫!」
話音未落之時,他便一把將李清婉打橫抱起,大步往屋裡走去,步子又快又穩,手臂卻微微發著抖。
院子裡瞬間亂了起來,丫鬟們奔走傳話,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小廚房開始燒熱水,一直待命的劉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趙景琛把人輕輕放在床上,掌心緊緊握著李清婉的手不肯鬆開,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婉兒不怕,本王就在外頭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其實這會兒陣痛才剛剛開始,還不算太難熬,但李清婉可不能就這麼輕易的放趙景琛走。
她心思一轉,立刻擰起眉頭,面上露出十分痛苦的模樣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王爺……妾身痛,妾身好痛……」
李清婉面色慘白如紙,青絲被冷汗濡濕貼在臉頰。
淚眼通紅,淚珠不斷滾落,唇瓣失色,每一陣劇痛襲來便渾身輕顫,握著趙景琛的手低聲啜泣,楚楚可憐。
趙景琛看她這副模樣,一顆心也頓時揪得緊緊的,手足無措地替她擦淚,聲音都跟著慌了幾分:「哪裡痛?劉府醫呢?產婆呢?快叫人來!」
李清婉見他急成這樣,心裡好笑,可面上還得繼續裝,抽抽噎噎地道:「王爺親親妾身,妾身就不痛了。」
趙景琛自是連聲應好。
若是放在平時他少不得要說一句「不知羞」,但眼下也顧不得產房內的眾人,捧著李清婉的面頰胡亂親了好多下。
眼見王爺親完了人卻還拉著李側妃的小手不肯離開,產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催了一句:「王爺,產房污穢,還請您移步外頭等候。」
趙景琛眉頭緊鎖,腳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不肯挪動半步。
李清婉忍著陣痛,抬手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幾分懇求:「王爺,您去外頭等著妾身好不好?妾身不想讓您瞧見自己生產時的狼狽模樣,那太難看了……」
一開始扯著人不讓走是為了讓趙景琛多心疼心疼自己,眼下目的已經達到,她也就不留趙景琛在這邊礙事了。
趙景琛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額角細密的汗珠,心裡揪得生疼,可到底還是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軟。
他嘆了口氣,俯身在她額角又落下一吻,啞聲道:「好,本王出去。但你答應本王,一定要平平安安。」
李清婉笑著點了點頭:「妾身和孩子有王爺的庇護,一定會平平安安。」
趙景琛安撫的沖她笑了笑,又抬手給她擦了擦額角的汗,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被產婆半推著請了出去。
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了一句:「好生照看著,若有任何閃失,本王唯你們是問。」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簾外,李夫人和王嬤嬤對視一眼,默契地留了下來。
兩人一個守在床邊握著李清婉的手低聲安撫,一個立在門邊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目光牢牢鎖在那幾個負責接生的產婆身上。
並非她們多疑,實在是張侍妾難產一事給李清婉提了個大醒。
那日事後,李清婉暗中留了心,命福安和趙全悄悄去查了查那幾個產婆的底細,結果竟發現其中一個產婆的娘家人曾受過沈家的恩惠。
李清婉當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若張侍妾難產之事並非意外,而是有人從中做了手腳,那沈明薇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些。
此事她只與李夫人和王嬤嬤提過,兩人聽完也是一陣後怕,因此今日李清婉臨盆,她們二人都不約而同地守在了產房裡,半步不敢離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左右不過是多幾個人盯著產房,總好過讓人鑽了空子,傷到李清婉。
羊水流了一會兒便漸漸停了,李夫人扶著李清婉在屋內慢慢來回走動,說是這般有助於胎位下降、開指更快些。
陣痛也開始有了規律,一陣接著一陣,間隔越來越短,痛感也越來越烈。
不過眨眼間的工夫,李清婉額角的汗珠便沿著鬢髮簌簌滾落,裡衣也濕了大半。
產婆已經在一旁備好了剪刀和布巾等物件,小環領著幾個丫鬟忙著燒水、遞換乾淨的帕子,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李清婉被扶著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實在撐不住了,才重新躺回床上。
剛躺下便覺一陣洶湧的墜痛猛地襲來,肚皮像要被撐裂開一般,她忍不住低低痛呼了一聲,可隨即又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剩下的聲音咽了回去。
她心裡清楚,這會兒亂喊亂叫最是耗費氣力,等真正要用勁的時候反而沒了力氣,那才是大忌。
李夫人守在床邊,一面拿帕子替她擦汗,一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都帶了哽咽:「婉兒,現在覺著怎麼樣?」
她也不敢哭出聲來,怕惹得女兒也跟著慌神。
這一陣痛恰好過去,李清婉喘了兩口氣,緩了緩神,啞著嗓子道:「母親,趁著這會兒還不太疼,您給我弄些吃食吧,我得攢些力氣。」
生孩子最是耗損元氣,眼下能多吃一口便是一口,積攢些力氣總歸沒有壞處。
李夫人聞言,連連點頭:「好好好,婉兒放心,娘這就讓人去準備。」
她嘴上應著,可腳下卻不敢挪動半步,只扭頭吩咐小環去準備。
小環是李府出來的家生子,身契捏在李清婉手裡頭,是李夫人唯一信得過的丫鬟。
至於旁人,她是一個也不敢輕易差遣的。
小廚房那邊的灶火一整天都不曾斷過,早在李清婉發動的消息傳開時,便有人麻利地熬上了一鍋補血養氣的人參花雞湯。
小環端著碗去盛湯時,先仔仔細細地將碗勺里里外外都用滾水燙了一遍,又親自嘗了一小口人參花雞湯,確認無誤後,才端到劉府醫面前。
劉府醫也不含糊,取出銀針往湯中探了探,見針色如常,這才點了點頭:「可以了。」
小環得了這話,才敢將這碗人參花雞湯端進產房,送到李清婉嘴邊。
並非小環過于謹慎,只是多一道查驗,便多一分安心。
王嬤嬤一直守在產房內側,目光如電,緊緊盯著那幾位接生的產婆。
她仔細觀察了許久,見幾人只顧埋頭做事,並無多餘的眼神交匯或暗通款曲的小動作,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片刻不敢分神,目光始終在她們手上來回逡巡,以防有任何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