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臘月中旬過後,京城便斷斷續續地落了好幾場雪,一直到除夕這日,天總算放晴了。
積雪厚厚地壓在屋檐上、枝頭上,在晨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天地間一片澄澈明淨。
趙景琛和王妃今日要帶著大公子、二公子一同入宮,參加皇家除夕宴。
安寧郡主年紀太小,怕經不起宮中一夜的折騰,今年便不去了,留在府里由林侍妾和乳母照看。
出門之前,趙景琛和王妃各自把府里的管事、奴才們敲打了一遍。
畢竟府里如今有四個有孕的主子,哪一個都出不得差池,誰若在這節骨眼上掉鏈子,自己掂量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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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往年的規矩,王爺王妃入宮之後,後院裡位分最高的主子可以安排席面,把各院姐妹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
可今年情況特殊。
李清婉身懷有孕,不便操勞。
周庶妃和沈庶妃都在禁足中。
宋侍妾和張侍妾也有孕在身,天寒地凍的,她們住的地方離明月居又有一段距離,若是路上滑一跤,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李清婉思量了一番,便去請示了趙景琛和王妃,得了首肯後,索性吩咐大廚房各自備好席面,各院在自己屋裡吃,不必來回走動。
雖少了些熱鬧,可勝在安穩,也省得有人在年夜飯上生出什麼不痛快。
消息傳下去,各院都安安靜靜地應了,沒有人多說什麼。
……
朱紅的宮道上覆著一層薄雪,內侍們一大早就持著掃帚將路面清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宮燈垂著細細的流蘇,在風中微微晃動。
趙景琛走在最前面,王妃跟在他身側,身後奶娘各抱著大公子和二公子,一行人踏著青石板,從永安門緩步走入太和殿偏殿。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鎏金銅爐里飄出淡淡的龍涎香,把外頭臘月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滿朝宗室、文武百官各自帶著家眷分列兩側,殿中安安靜靜,只有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偶爾響一聲,叮叮噹噹,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內侍尖細的唱聲一層一層地傳進去:「肅王、肅王妃,攜二位公子覲見——」
趙景琛斂了神色,躬身行禮,王妃領著大公子、二公子跟在身後,齊齊伏身叩拜:「兒臣參見父皇。」
大公子也拉著二公子一起跪下,小兄弟倆一板一眼地磕頭,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孫兒參見皇祖父。」
御座上,景元帝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平和:「平身。今日除夕家宴,不必多禮。」
一家人起身,站到宗室隊列的前排,等所有親王宗室都參拜完畢,才移步到東側鳳榻前,又向皇后行了一禮。
皇后一身正紅龍鳳朝服,頭戴黃金鳳冠,目光溫和地掃過肅王身邊的兩個孩子,笑著問道:「肅王家的兩個孩子越發沉穩了,安寧郡主怎麼沒一同入宮?」
趙景琛答道:「回母后,柔宜年紀還小,前日又受了些涼,怕折騰著了,便讓她留在府里歇著了。」
皇后點了點頭,命身邊的宮女取來兩隻雕花木盒,遞給兩個公子:「本宮倒是疏忽了,這兩盒糖糕和玉墜,帶回府去給郡主,就說是皇祖母給她的。」
兄弟倆接過盒子,乖乖地道了謝。
皇后又笑著看了他們一眼,又問候了其他的王爺王妃們,這才擺了擺手,讓一眾人都下去了。
眾人謝過皇后恩典後,才算走完正式朝見禮制。
殿中內侍引著肅王一家去往宗室專屬席位,案上早已擺好蜜餞、熱羹與精緻御點。
趙英珩拉著趙英珏在席位上坐好,兄弟倆挨得緊緊的。
趙英珏頭一回到這樣的場合來,滿眼都是新鮮。
高高的殿頂,亮晃晃的宮燈,來來往往的宮人,還有桌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點心。
他眼睛滴溜溜地轉,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可想起臨行前李清婉蹲在廊下拉著他的手叮囑的那些話,到底還是忍住了,緊緊挨著趙英珩,一動也不動。
趙英珩倒是比他老練得多,端端正正地坐著,偶爾側過頭看弟弟一眼,見他還算安分,便又收回目光,望著殿中來往的人影。
趙景琛則在落座間隙,用餘光掃過後宮一眾妃嬪的席位,目光短暫落在自己生母淑貴妃的方向。
礙於宮宴大典規矩,他只遙遙頷首示意,不曾起身私見。
依照宮中規制,須待宴席過半、帝後起駕歇息片刻,趙景琛才能尋空隙去偏殿給母妃請安。
不多時,樂聲緩緩響起,御膳房內侍列隊端著珍饈入殿,除夕皇家宮宴,正式開席。
殿內絲竹婉轉,珍饈羅列,帝後正與諸位宗室閒話家常。
宴席行至中段,內侍悄悄上前,躬身附在趙景琛身側低聲稟報,說淑貴妃方才遣宮人傳話,身子略有畏寒,在西側長樂偏殿歇著。
趙景琛朝御座方向微微欠身示意,低聲同身側王妃交代:「你在此處安坐,照看兩位孩兒,我去偏殿一趟便回。」
王妃自然知道趙景琛是要去見淑貴妃,因此斂衽頷首,正襟危坐道:「王爺放心,我知曉分寸。」
說罷,趙景琛便隨引路內侍,避開殿中往來賓客,沿覆雪迴廊去往長樂偏殿。
偏殿地龍燒得溫熱,淑貴妃正斜倚軟榻,見他進來,當即撐著扶手要起身,趙景琛快步上前扶住,順道行禮:「兒子見過母妃。」
淑妃拉著他的手細細打量,眉宇間滿是惦念:「外頭雪寒,怎麼特意離席過來?宮宴正是熱鬧的時候,莫耽誤了伴駕。」
「方才聽聞母妃身子不適,兒子放心不下,便過來看看。」
淑貴妃靠在榻上,擺了擺手:「母妃沒什麼事,不過是連日宴席有些乏了,來這邊歇一歇,倒叫你白跑一趟。」
她說著,抬眼看了趙景琛一眼,話鋒一轉,「本宮聽聞,你府中如今多了四個有孕的妾室?」
趙景琛微微頷首,答道:「母妃身子安好便好。兒子府中是多了幾個孕婦,今日大雪路滑,幾位有孕的女子都留在各院休養,不曾奔波受累,不必勞母妃掛心。」
淑貴妃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暖爐,神色溫和了幾分:「你處事向來穩妥,本宮是放心的。只是周氏與沈氏那兩個庶妃遭禁足的事,本宮在宮裡也略有耳聞。」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景琛臉上,帶著幾分叮囑的意味,「後院女子懷胎本就不易,你與王妃多照拂幾分,切莫生出什麼是非來。鬧大了,對誰都不好看。」
「母妃教誨,兒臣記牢了。」
母子二人閒話片刻,殿外傳來內侍輕叩門環的聲響,提醒宮宴即將進獻壓軸御膳,不可久離。
趙景琛起身作別,淑妃命宮女取來兩包暖玉平安符,塞給他:「帶給府里兩個孩兒,也留一塊給安寧郡主。替我轉告王妃,府里諸事勞她費心。」
趙景琛收好玉符,再度躬身行禮,才轉身沿原路折返太和殿宴席。
全程依宮中規矩,私下拜見生母僅為短暫家敘,不可攜王妃同往,亦不可久留,須及時回席侍奉帝後。
趙景琛在席間落座,御座上的景元帝忽然開口:「老四,朕聽聞你府中如今有四個懷有身孕的女子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趙景琛起身離席,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恭敬而沉穩:「回父皇的話,兒臣府中確實有四人有孕在身。」
景元帝聽了,面上浮起幾分滿意之色,捋了捋鬍鬚,笑道:「好。咱們皇家子嗣興旺,乃是社稷之福。日後你府上便要熱鬧起來了。」
趙景琛微微垂首,語氣謙遜:「父皇謬讚了,都是托父皇的福。」
他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重新落座。
景元帝問完了趙景琛,自然不會忽略殿中其他幾個兒子,成王、平王、恆王各自起身應答了幾句,一切如常。
可當他的目光移到東側靠近御座的那張席位上時,眉頭忽然一皺,聲音沉了幾分:「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