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安穩地度過了來到大衍王朝的第一個除夕夜。
除夕的鞭炮聲隔著院牆傳進來,遠遠近近,斷斷續續地響了一整夜,她也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整夜。
但初一清晨醒來,仍不見趙景琛和王妃回府。
廊下的積雪又厚了一層,天光清冷,她站在窗前望了一會兒,心裡頭隱隱覺得不對。
按規矩,除夕宴散後即便晚了,宮門也不會留人過夜,王爺王妃當夜便該回府才是。
如今卻是一夜未歸,多半是宮裡出了什麼事。
她當機立斷,喚了王嬤嬤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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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嬤嬤,王爺王妃遲遲未歸,宮裡一定出了什麼事。你多帶幾個人手,叫上前院的安祿和王妃身邊的陳媽媽,一起把各院看好了,別讓任何人出府,也別讓任何人進來,院裡有什麼事,立刻來報我。」
王嬤嬤神色一凜,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安排了。
李清婉目送王嬤嬤帶人離去的背影,眼皮子還是跳個不停,一下一下,跳得她心頭髮慌。
她伸手按了按眼瞼,不頂用,那股子不安怎麼也壓不下去。
想了想,又喚了趙全過來。
「趙全,我知道你有些拳腳功夫在身上。」
李清婉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你現在立刻去漪漣閣,盯著沈庶妃和她身邊的紅瑙。她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一五一十都記下來,一有不對,馬上回來稟告。」
趙全神色一凜,正要躬身告退,李清婉又補了一句:「要是探聽不到也沒關係,知道她們見了哪些人也行。」
趙全猶豫片刻,忽而跪下,決絕道:「側妃放心,奴才其實略略懂一點唇語。」
李清婉一驚,「唇語?」
趙全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一下頭:「主子待奴才和善,從不曾苛待過,奴才事到如今也不敢再有隱瞞。還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事給您辦妥。」
李清婉回神,壓住心頭的訝異,語氣鄭重了幾分:「好。若你辦妥了,我記你一大功。」
「是,奴才去了!」
漪漣閣里,沈庶妃也得了王爺和王妃沒有歸府的消息。
紅瑙從外頭回來,還沒來得及抖落肩上的雪,便被沈庶妃一把拽到了跟前:「你可是打探清楚了?王爺王妃到現在都沒回來?」
「是。」紅瑙點頭,壓低聲音,「奴婢打聽到了,說是宮宴散了之後,宮門沒開,不僅王爺王妃今早沒回來,昨日參加宮宴的王公大臣們也沒有回來。」
沈庶妃眉心一跳。
她研究過大衍王朝的歷史,距離這個時間最近的一件大事就是太子被廢。
可那不是要等到不久後的蘇州雪災爆發,太子一黨的蘇州知府被查出不少貪污腐敗的事,進而牽連太子,這才導致太子被廢嗎?
這次宮裡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但史書上壓根沒有記載,應該不是什麼大事。
算了,宮裡的事到底跟她沒什麼關係,猜來猜去也是浪費時間。
眼下最要緊的,是趁這個機會,把李側妃拉下來。
一想到這兒,沈庶妃的眼底便亮起一簇火,她轉過身,聲音里壓不住那股子興奮:「紅瑙,咱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紅瑙一怔,往前湊了半步,低聲問:「庶妃的意思是?」
沈庶妃沒有立刻回答,轉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神情焦慮,掂量思索著什麼。
片刻後,她像是終於下了決心,走到妝檯前,從妝奩深處取出一根金簪。
金簪樣式尋常,可拿在手裡微微一擰,簪頭便鬆動了。
原來這金簪竟是空心的,裡頭塞著幾枚米粒大小的藥丸。
紅瑙看清那藥丸,臉色一下子白了,聲音都跟著發顫:「庶妃,這東西要是吃了,您三年之內可就再難懷上了……」
這藥丸紅瑙認得,是沈家花了大價錢從外頭弄來的,尋常人連聽都沒聽過。
服下之後若不在三日內吃下解藥,便會終身不孕;即便三日內吃了解藥,三年內也別想懷上孩子。
沈庶妃將這藥藏在簪中,隨身帶著,原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今日竟真的要用上了。
沈庶妃捏著那枚藥丸,指腹收緊,狠了狠心,一仰頭將藥丟進嘴裡咽了下去。
藥一入喉,她便覺得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住擰了一把,疼得她面龐瞬間扭曲,額頭上冷汗涔涔冒了出來,整個人站立不住,膝蓋一軟便往下滑。
紅瑙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住她,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又急又怕道:「庶妃!您這是何苦呢?!」
沈庶妃疼得滿頭大汗,死死攥著紅瑙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這樣,王爺才會憐惜我。李側妃害我終身不孕,手上還背著王爺一條孩子的命。就算王爺再偏寵她,心裡頭也一定會生出嫌隙。」
紅瑙被沈庶妃掐的擰眉,她嘴唇動了動,扶著沈庶妃的手臂微微發抖。
猶豫了半晌,紅瑙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可是……庶妃,萬一府醫診出來您不是真的小產,而是服了假孕藥……」
沈庶妃抬起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診出來又如何?」
紅瑙被她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可話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可、可那假孕藥是張侍妾給您下的呀……到時候要怎麼跟李側妃扯上關係?」
沈庶妃冷笑一聲,嗤道:「紅瑙,你真是天真。」
紅瑙不解,愣住。
沈庶妃鬆開她的手臂,撐著榻沿慢慢坐下來,氣息還有些不穩。
她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扎進了紅瑙的耳朵里:「那假孕藥,是李側妃收買了張侍妾身邊的丫鬟金枝,下給我的。」
紅瑙內心大駭,她咽了咽口水,畏懼的看著沈庶妃,就像是在看一條吐著蛇信子的斑斕毒蛇。
「李側妃一箭雙鵰,想把我這個礙眼的庶妃除掉,順便嫁禍給張侍妾,好讓張侍妾的孩子也保不住……」
說著,沈庶妃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我不過是個受害人,張侍妾也不過是顆棋子。到時候,我們兩個受害者,她一個加害者,你說,王爺會信誰?」
紅瑙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對上沈庶妃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懷疑,先不說沈庶妃有沒有「證據」能誣陷李側妃,只看王爺平日裡那般寵愛李側妃,王爺真的會因為受害的人數多而選擇信任沈庶妃嗎?
為什麼她覺得王爺還是會信任李側妃呢?
紅瑙驚疑不定的想著。
見狀,沈庶妃的語氣放柔了幾分。
「紅瑙,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等這事成了,李側妃倒了,我就是府里位份最高的女人。到時候抬你做個管事姑姑,或是放你出去嫁人,都隨你挑。」
紅瑙低下頭,還是覺得沈庶妃的計劃並不保險。
沈庶妃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見紅瑙還杵在原地沒動,神色猶豫不決,心裡那點火便騰地竄了上來。
「行了,別磨磨蹭蹭的。」她聲音冷了下去,語氣里壓著不耐煩,「你去找張侍妾,把其中利害跟她說個明白。她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紅瑙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半晌還是沒動。
沈庶妃看著她那副窩囊樣,心頭火起,抓起手邊的金簪便砸了過去。
金簪擦著紅瑙的眼角飛過去,「當」的一聲落在她身後的地上,又彈了兩下,滾到紅瑙的腳邊便不動了。
雖沒傷著眼睛,可簪尖擦過的瞬間,刺痛炸開,紅瑙捂著眼睛,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止都止不住,從指縫間淌了滿臉。
她不敢出聲,也不敢抬頭,跪在地上,看著那枚金簪旁靜靜躺著的一粒藥丸,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奴婢這就去辦。」
紅瑙不著痕跡的將那粒藥丸攥在手裡,彎著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