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收到趙景琛派人送來明月居的那些新鮮蔬菜時,心裡頭暗暗慶幸。
幸好自己趕在沈家獻菜之前,將大棚蔬菜的念頭說給了趙景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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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她用人工呼吸和心臟復甦的法子,把趙英珏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她就知道沈庶妃事後一定會起疑。
不過這類法子雖少見,醫學雜類的古籍里也不是沒有記載,沈庶妃最多也就是在心裡頭嘀咕幾句,抓不住什麼把柄。
至於大棚蔬菜,她之所以想趕在沈家獻菜之前提出來,也只是猜測在玻璃面世之後,以沈庶妃的性子,保不齊下一個拿出來的就是大棚蔬菜。
若真如此,她提前把話遞到趙景琛耳朵里,好歹占個先機,總不能讓沈庶妃把功勞都攬了去,叫趙景琛對她刮目相看。
若沈庶妃根本沒這個打算,那也無妨。
反正今年冬天已經來不及種出東西了,拖到明年冬天,趙景琛自己便能把這法子琢磨出來,到時候也就不稀罕了。
她不過是白說一句話,又不費什麼力氣。
但沈家偏偏是在趙景琛剛組織人手準備實驗大棚蔬菜的可行性時,將成品獻了上來,這樂子可就大了。
以趙景琛那多疑又自負的性子,沈家這回怕是吃力不討好。
真真是獻得巧不如獻得早。
沈家獻上大棚蔬菜之後,沈庶妃雖未被解禁,但趙景琛卻去了幾次漪漣閣。
雖只是偶爾去坐上一坐,喝盞茶、說幾句話便走,可這姿態擺在那裡,底下的人便不敢輕慢。
從前大廚房那邊送膳食,多少有些敷衍,湯涼了、菜少了、分量不足了,漪漣閣的人有苦說不出。
如今見王爺還惦記著沈庶妃,大廚房的人便也收了那副嘴臉,膳食一日三頓按時按點地送到漪漣閣,熱湯熱菜一樣不少,再不敢像從前那般敷衍剋扣。
紅瑙站在門口,看著那提著食盒一路小跑過來、堆著滿臉諂笑的小太監,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語氣冷淡得很:「行了,東西送到了,你們走吧。」
小太監把食盒遞過去,臉上的笑意不減半分,彎著腰,賠著小心:
「紅瑙姐姐,今兒這湯是廚房特意燉的,花了大半個時辰,火候足得很,庶妃一嘗便知。若是有什麼不合庶妃口味的,您只管吩咐,奴才回頭就跟廚上說,改到合口為止。」
紅瑙接過食盒,連看都沒多看那小太監一眼。
「不勞費心。庶妃這些日子口味清淡,吃不得油膩。往後你們少放些油鹽便是。」
說完,便要關門。
小太監連忙伸手虛虛一擋,陪著笑道:「紅瑙姐姐且慢。奴才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紅瑙皺了皺眉,斜睨著他:「有話就說。」
小太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聽說王爺過兩日還要往漪漣閣來,廚房那邊已經在備著了。姐姐若有什麼想吃的,只管提前吩咐,奴才們好做準備。」
紅瑙聽出他話里的討好之意,嘴角微微一撇,既不領情也不推辭,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便退後一步,「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小太監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摸了摸鼻尖。
他轉身走了幾步,估摸著紅瑙看不見他了,臉上的笑意才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嘴角往下撇了撇,心裡頭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
一個丫鬟罷了,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庶妃還沒說什麼呢,她倒先擺上譜了,又是嫌油嫌鹽,又是冷臉冷色的,瞧著便叫人窩火。
若不是王爺這幾日還往漪漣閣走動,誰耐煩伺候你們?
大家都是奴才,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主子了。
小太監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罵,腳步卻不敢停,還得趕著回去復命,把漪漣閣那邊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報給廚房管事的聽。
罵歸罵,差事歸差事,他可不敢耽誤。
小太監心裡頭罵紅瑙狗仗人勢,紅瑙關上門,也在罵那小太監。
她將食盒擱在桌上,嘴裡低聲啐了一句:「呸,捧高踩低的狗奴才。前些日子連口熱湯都懶得送,如今見王爺來了兩回,便趕著巴結,也不嫌臊得慌。」
沈庶妃看她一臉憤恨不滿的樣子,開口問道:「怎麼了?又是廚房的人?」
紅瑙轉過身,面上還帶著幾分余怒,走到榻邊,替床上靜臥的沈庶妃掖了掖被角,嘴裡絮叨道:
「可不是嘛,庶妃您說這些人,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前陣子送來的菜湯都是涼的,奴婢去說理,他們還愛答不理的。如今王爺才來了幾回,他們便趕著獻殷勤。呸,早幹什麼去了?」
沈庶妃摸著肚子,一臉憂鬱道:「人都是這樣。你得意時,蜂擁而至;你失意時,避之不及。」
紅瑙聽了,心裡頭反倒更替主子委屈。
她蹲下身,將食盒裡的菜一盤一盤端出來擺在桌子上。
「奴婢就是替庶妃不值。您獻了玻璃,老爺又弄出了大棚蔬菜,給王爺掙了多少臉面?可王爺呢,禁足還沒解,只偶爾來坐坐,連頓飯都不肯留下吃。」
沈庶妃一聽這話,面上的憂愁更深了,但還是勉強打起精神來,說道:「我手裡還有東西,不急。」
……
趙景琛將沈家獻上來的新鮮蔬菜送進皇宮之後,景元帝見了那幾筐綠瑩瑩的菜蔬,倒是開了眼界,口頭誇讚了幾句。
畢竟皇宮裡頭本就有專門伺候冬日蔬果的奴才,雖說種出來的東西成色一般,遠不如沈家獻上的這般水靈鮮嫩,可到底也不是沒有。
而且這大棚蔬菜也不是玻璃那般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鮮物件,所以還不值得皇帝大張旗鼓地賞賜。
更何況,他老人家的心思如今全被另一樁事牽住了。
太子妃有孕。
這才是真正叫他龍顏大悅、日夜掛心的頭等大事。
要知道太子今年二十有三,膝下雖有幾個孩子,卻全是庶出,嫡子一個也無。
太子著急,皇帝也跟著焦心,這些年沒少為這事煩惱。
如今太子妃終於懷上了,若是這一胎能生下嫡子,便是太子的嫡長子,將來的儲君之位便又多了一層保障。
景元帝高興得合不攏嘴,賞賜如流水一般送進太子府,金銀綢緞、珍玩玉器、補品藥材,一箱一箱地抬進去,太子府的門檻都快被踩平了。
前些日子,太子因太子妃遠房親戚侵田一案被皇帝冷落了好幾日,朝堂上不少人都在觀望,以為太子這回怕是要被冷落許久。
誰知太子妃一有孕,風向立馬就轉了。
太子又成了皇帝跟前那個最受器重的兒子,前幾日的冷臉仿佛從未有過。
趙景琛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手指慢慢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頭那根刺,扎得有多深。
他早就知道,在父皇心裡,唯有元後所出的太子才是真正的兒子。
他們這些庶出的皇子,不過是臣子,是棋子,是父皇用來制衡和培養太子帝王之道的工具。
可用時便撿起來,不用時便丟在一邊。
不管太子犯了什麼錯,不管他做了什麼荒唐事,只要那位早逝的元後依舊存在於父皇的心中,那麼父皇就不會真的動太子。
趙景琛忍不住失望。
父皇,您就這麼看重太子嗎?
看重到連他縱容親戚侵占良田、魚肉百姓,您都可以視而不見?
看重到我們這些兒子拼了命地替您辦差、替您分憂,到頭來還不如太子妃肚子裡那個還沒成形的孩子?
趙景琛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壓多年的鬱結都吐出去,可吐到盡頭,還是剩了一團化不開的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