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李清婉上午剛與趙景琛提起大棚蔬菜的法子，下午府外便來了消息。
沈庶妃的娘家派人送來了幾車稀罕物件。
趙景琛起初還以為是些什麼珍玩玉器，待到東西抬進來一看，竟是幾筐冬日裡極為少見的新鮮蔬菜。
翠綠的黃瓜頂著嫩黃的蕊，紅艷艷的番茄圓潤飽滿，還有那水靈靈的菠菜、脆生生的青椒，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筐里。
趙景琛負手而立，目光從那些蔬菜上一一掃過，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今日李清婉才跟他說了大棚蔬菜的法子，他正盤算著怎麼著手試辦，想著來年冬日能在父皇面前儘儘孝道。
誰知這沈家倒先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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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沈家管家身上，嘴角微微一彎，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卻是微不可察的冷淡。
「沈家有心了。」
趙景琛夸完，停頓了一下，然後故作猶豫神態，開口道：
「只是冬日裡少見這般新鮮齊全的菜蔬，想必你們也是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得來的吧？這般貴重的東西，本王倒是不好意思收下了。」
沈家管家連忙拱手，腰彎得很低，聲音洪亮而恭敬的開口道：「王爺有所不知，這些蔬菜培育起來並不算太難，費不了多少工夫。」
培育？
趙景琛眼中冷芒一閃而逝。
「哦？」他挑了挑眉，「沈管家可莫要拿本王逗樂。聽你話里的意思，這些蔬菜是你們沈家自己培育出來的？」
沈管家連忙躬身：「草民萬萬不敢欺瞞王爺。這些蔬菜，正是我們老爺花費數月心血，一株一株培育而成，千真萬確。」
趙景琛淡淡一笑，目光從那幾筐菜上掃過，面上看不出深淺，實則內心越發不悅。
「本王雖不才，卻也讀過幾本書，曉得些農事常識。」
沈管家有些不解。
趙景琛似笑非笑，繼續道：「這天寒地凍，地里能刨出蘿蔔白菜已是不易。你說這般水靈的黃瓜番茄是沈家種出來的，本王聽著，倒像是天方夜譚。」
說著，趙景琛的面色徹底冷了下去，語氣森然：「沈管家莫不是在哄本王開心？」
沈管家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傲色，隨即又斂了下去。
他連忙跪地解釋道：「王爺有所不知，這是我家老爺在庶妃研究出玻璃之後，借了玻璃的用處才弄出來的法子！若非有玻璃在先，這事確實是難如登天，但有了玻璃，便大不一樣了。」
趙景琛內心冷笑連連，面上卻是收了生氣發怒的姿態，眉心微動，做出疑惑神態，道：「玻璃？」
沈管家直了直腰。
「正是。用透明的玻璃建造一座房子，頂上的日光透進來，照在地面和空氣上，便會生出暖氣。那熱氣被玻璃關在裡頭，散不出去，屋裡便暖融融的。」
趙景琛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淡淡道：「所以呢？」
沈管家腰背挺的更直了些。
「所以這溫度一旦保住，再保證水肥充足，想在冬日裡種出新鮮蔬菜，便不算什麼難事了。玻璃房內暖如春日，就算外頭冰天雪地，裡頭該長還是長，跟時節沒什麼關係。」
趙景琛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拖了個不長不短的尾音：「原來如此。」
沈管家見他沒有追問，但神色也沒有那麼冷漠，便大著膽子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不瞞王爺，前些日子我們沈家試了一回，收成還算不差。」
趙景琛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倒讓沈管家越發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只好繼續賠笑道：「老爺嘗了鮮，覺得這法子可行，便吩咐草民送些來給王爺嘗嘗，也算是沈家的一點心意。東西不多，還請王爺笑納。」
趙景琛聽完，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來，他點頭道：「沈家老爺果然大才。這等巧思，本王聞所未聞。回去替本王謝過你家老爺，這份心意，本王領了。」
沈管家見狀，心裡鬆了一口氣，他連聲應是，又說了幾句客套吉祥話，便被安祿領著退了下去。
趙景琛目送著沈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他看著那幾筐綠油油的蔬菜，沉默了許久。
玻璃才面世幾個月？
沈家這就把大棚蔬菜搗鼓出來了，還種得這麼好，掐著日子往他府里送。
說不是早有準備，誰信？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沈家必定是早就把玻璃研究透了，甚至這大棚蔬菜的法子，怕也在沈氏手裡攥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個沈氏，手裡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玻璃，大棚蔬菜，往後還有什麼？
她一樣一樣地往外掏，跟擠牙膏似的，偏偏每一樣都恰到好處地搔到癢處，叫他想扔捨不得，想用又不踏實。
這等步步為營的手段，真是叫人不得不防。
趙景琛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望著那幾筐蔬菜，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沈氏不急著把東西全拿出來，怕是還在待價而沽。
她莫不是等著他開口去求，等著他許她更高的位份、更多的恩寵？
好一個沈家，好一個沈氏！
想要拿捏他？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崔海德。」趙景琛開口，聲音冰冷。
「奴才在。」
「把這些菜收好，留一些送到明月居去，再挑些品相好的送進宮裡，就說是沈家進上的。旁的……」
趙景琛頓了頓，目光掃過剩下的幾筐。
「送到大廚房，分給各院，別浪費了。」
「是。」
崔海德應了一聲，心裡頭暗暗發緊。
王爺面色不對。
崔海德這個跟了十幾年的親信，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今日上午，側妃娘娘在玻璃花房裡與王爺說了類似大棚蔬菜的法子，王爺聽得入神，當場便動了心思，盤算著來年開春便著人試辦。
若成了，好歹能在皇帝跟前添一筆彩頭。
可這話說了還不到半日，沈家的管家便趕著趟兒似的送來了滿筐滿簍的新鮮蔬菜。
這用屁股想都知道，這大棚蔬菜沈家怕是早就弄得滾瓜爛熟了。
說不準玻璃還沒面世的時候，他們便已經在暗地裡搗鼓這件事了。
可他們偏不吭聲，不拿出來，一直攥在手裡。
如今王爺剛得了這個念頭，他們便把東西送上門來，趕得有些太巧了，巧得叫人心裡頭髮堵。
要是早一日，王爺說不定還不會這麼生氣，可偏偏……
唉，說是支持王爺，可幹什麼都防著王爺，好東西不肯先拿出來。
這算哪門子的支持？
這分明是拿捏。
沈家想借著沈庶妃攀上王爺這棵大樹，卻又不肯把樹根紮實在王爺這邊，處處留一手，事事算一筆，生怕王爺占了他們的便宜。
崔海德在心裡頭暗暗搖頭。
沈家這回怕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他們以為王爺看不出這點彎彎繞繞，以為幾筐蔬菜便能換來王爺的感激和信任。
殊不知王爺這個人，最厭惡的便是被人當傻子耍。
你對他掏心掏肺，他十倍奉還；你對他藏藏掖掖，他便將你從頭到腳看個通透，然後不動聲色地把你從心裡頭劃掉。
崔海德偷偷抬眼看了趙景琛一眼，只見他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又一圈，面色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可崔海德知道，趙景琛越是這副模樣，心裡頭便越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