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就得罪了。」李清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頭堵得慌,煩得她坐立不安,語氣也沖了起來,「大不了就是失寵,有什麼好怕的?」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一股酸氣直往上頂,忍不住彎下腰乾嘔起來。
她捂著嘴,臉色發白,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吐了幾口酸水,嗓子眼又苦又澀。
她這一吐,滿院子伺候的人都慌了神。
秋月手忙腳亂地去端茶,琉璃轉身去拿痰盂,小環扶著她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還是年紀最長、性子最沉穩的琉璃最先回過神來,把痰盂往小環手裡一塞,轉身跑到院門口,朝外頭喊了一嗓子:「福安,快去請府醫!跑快些!」
福安「哎」了一聲,撒腿就往前院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前院書房裡,趙景琛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封公文,面無表情地聽著章姑姑訴苦。
章姑姑站得筆直,滔滔不絕地說著李清婉如何不識好歹、如何不領情、如何把她的一片好心當作驢肝肺,說到激動處還抹了兩把眼淚,聲音越來越高,委屈得不行。
趙景琛一個字也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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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章姑姑臉上,幽深沉靜,看不出喜怒。
章姑姑說了半天,嗓子都快啞了,可上首那人始終沒有半點反應。
她大著膽子偷偷抬眼,朝趙景琛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對上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眸,像一潭死水,不見底,也不起波瀾,幽深至極。
章姑姑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嘴巴還微微張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案上的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趙景琛將手中的公文擱下,慢慢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姑姑從前照顧過本王,這份情本王記著。但本王既然把姑姑給了李氏,那以後姑姑便是李氏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章姑姑臉上,語氣依舊平淡:「以後這些事,都是明月居的事,本王不便插手。總不能讓人說本王小家子氣,送出去的奴才還要指手畫腳,不放人。」
章姑姑一聽,立馬跪了下去,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到底是在宮裡混過的老人,章姑姑哪裡聽不出這話里的意思。
趙景琛是在告訴她,她不再是他的奶娘了,她是李清婉的人。
明月居的事,輪不到他管,更輪不到她跑到前院來告狀。
她垂下了頭,方才那股子氣勢洶洶的勁兒全沒了,跪在地上的同時肩膀也一下子塌了下去。
趙景琛其實心裡頭也有數。
章姑姑到底奶過他一場,在調理女子身體方面也確實有真本事,不然就沖她方才那副沒了尊卑的樣子,他早就吩咐人把她拖出去了。
可也正是因為章姑姑曾經是他的奶娘,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讓她太難堪。
如今這敲打,夠她受的了。
章姑姑跪在地上,後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難受得很。
她忽然想起來,早年在淑貴妃宮裡的時候,因為她是肅王的奶娘,下頭的小太監小宮女們都捧著她、奉承她,給足了她臉面。
日子久了,她竟忘了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奴才就是奴才,就是奶過王爺她也是奴才。
她有什麼資格跟側妃叫板?
有什麼資格跑到王爺面前來告側妃的狀?
章姑姑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不管她說什麼,在王爺眼裡,她已經是個不懂分寸的奴才了。
趙景琛見章姑姑面色灰敗,垂頭喪氣地跪在那裡,知道這一番敲打夠她受的了,也該讓她長長記性。
他擺了擺手,正要開口讓她退下,忽見崔海德從外頭一路小跑進來,臉上堆滿了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崔海德進門便跪下,聲音都帶著雀躍:「奴才給王爺請安。王爺大喜!側妃娘娘有孕了!」
趙景琛先是一愣,手裡轉動的白玉扳指停在指間,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拔高了幾分,眼裡亮起了光:「當真?」
崔海德笑得見牙不見眼,說道:「哎喲,這麼大的事,奴才可不敢胡說。是劉府醫身邊的小藥童跑來報的信,說劉府醫還在明月居診脈呢。王爺可要去瞧瞧?」
趙景琛二話不說,抬腳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衣袍帶起一陣風,把案上的公文都吹落了幾頁,他渾然不覺。
崔海德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小跑著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喊:「王爺慢些,仔細腳下——」
章姑姑跪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有孕了?
她方才還在指責李側妃霸著王爺不懷孕,結果轉眼人家就有了身孕。
趙景琛趕到明月居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丫鬟太監們都守在廊下,一個個面上帶笑。
瞧見王爺大步流星地進來,眾人連忙跪了一地:「參見王爺。」
趙景琛顧不上叫起,三步並作兩步跨進了屋。
李清婉正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大迎枕,身上蓋著薄毯,面色還有些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瞧見他進來,唇角便彎了起來。
劉府醫正跪在床邊收拾脈枕,見趙景琛大步進來,連忙起身躬身行禮:「恭喜王爺,側妃大約是月份尚淺的緣故,脈象尚顯微弱,但確實是喜脈無誤。」
趙景琛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李清婉的手,掌心滾燙,手指微微有些發顫。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里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喉結滾動了兩下才開口:「婉兒,可有什麼不舒服?」
李清婉搖了搖頭,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聲音軟軟道:「就是方才吐了一回,胃裡有些不舒坦,旁的都好。」
她頓了頓,抬眼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意,「王爺來得這樣快,崔總管怕是追王爺追得鞋都飛了吧?」
趙景琛被她這話逗得彎了彎嘴角,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又收了回去,伸手替她將額前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在她鬢角輕輕蹭了蹭
「你看你臉都是白的,還有心思笑話本王身邊的人。」
李清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養養就好了,王爺別擔心。」
趙景琛看著她這副故作輕鬆的模樣,心裡頭又軟又酸,轉頭吩咐小環去熬些清淡的粥來,又讓劉府醫把需要注意的事項一一寫下,事無巨細,連夜裡要添幾個炭盆、被子要蓋多厚都問了。
劉府醫一一答了,又叮囑了幾句不可勞累、不可受寒、飲食宜清淡之類的話,便告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
趙景琛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將她那隻涼冰冰的手裹在自己掌心裡,低頭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後怕,聲音沉沉地落下來:「還好你沒事。」
李清婉知道他這話的意思。
方才章姑姑鬧著要走,她在氣頭上吐了,若只是動了胎氣還好,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
她垂下眼,輕聲說了一句:「是妾身不好,不該動氣。」
趙景琛搖了搖頭,沒有接這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章姑姑那裡,本王已經訓誡過了。她往後不會再這般沒規矩。」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是本王的不是,不該派人來管著你。你自在慣了的人,哪裡受得了這個。」
李清婉聽他這麼說,心裡頭那點莫名其妙的委屈便散了,她低下頭,將臉埋進他掌心裡,蹭了蹭,悶悶地說了一句:「王爺來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