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腳步聲響起的那一瞬,小環便已警惕地扭頭望去,待李清婉轉過身時,小環已護到了她身前,手臂微張,將她護在身後。
來者是一個少年。
他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面容白皙如玉,眉目清雋,鼻樑高挺,身量還未完全抽條,卻已隱隱有了幾分成年男子的輪廓。
一身紫棠色廣袖長袍,腰束白玉帶,衣料是上好的雲錦,在日光下泛著低調而華貴的光澤。
袍袖寬大,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頗有幾分飄逸出塵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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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到亭前,停下腳步,目光淡淡地掃過小環,又落在小環身後的李清婉身上,怔住。
女子一襲月白衣裙,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風拂過她的衣袂,裙擺輕輕飄動,當真是眾里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柳序言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注意到他失神的小環頓時瞪了他一眼。
被小環怒目而視的柳序言回過神來,拱手做了個書生禮,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在下柳序言,見過二位姑娘。序言不知二位姑娘在此休憩,冒昧叨擾,還望見諒。」
李清婉微微屈膝,還了半禮:「見過柳公子。」
她的目光在那少年面上停了一瞬,眉目疏朗的清雋面龐與王妃柳氏有五六分相似。
姓柳,又生得這般眉眼,想來不是王妃的娘家兄弟,便是旁的近親了。
只是她初入王府不久,對王妃娘家的事知之甚少,便也不好多問,只將這點念頭壓在心底,面上不動聲色。
小環卻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側身擋在李清婉身前,也擋住了柳序言的看向李清婉的目光,開口道:「側妃,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了。」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柳序言知道這不是什麼尋常的姑娘,而是肅王府的側妃。
李清婉「嗯」了一聲,沒有多言,搭著小環的手臂,轉身往亭外走去。
行至月亮門前,小環終於忍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也不知道那人是王妃的什麼人,方才好生失禮。直勾勾地盯著人看,眼睛都不帶眨的,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清婉以袖掩唇,輕輕一笑,眉眼彎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的淡然:「一個陌生人罷了,也值得你這般氣惱?想來不過是偶然遇見,往後也不會再見了。」
小環想了想,覺得也是。
她雖對那柳序言直勾勾盯著自家側妃的模樣十分惱火,可心裡頭也明白,她家側妃自從嫁給王爺之後,一日比一日好看,膚如凝脂,眉目如畫,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染塵埃的清透靈氣。
那少年頭一回見了,失態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了這一層,小環的臉色便緩了幾分,只是嘴上還不肯饒人:「那是自然。王府這麼大,哪就那麼巧又碰上了?」
李清婉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搭著小環的手臂,跨過了月亮門。
柳序言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望著那道裊裊婷婷的身影穿過遊廊,繞過假山,被一叢翠竹掩去了大半,又在一道月亮門前微微一頓。
也不知道那丫鬟說了什麼將她逗笑了,笑靨如花般燦爛美麗。
然後她便消失在了月亮門後,連那一角裙裾都看不見了。
「舅舅!」
一聲稚嫩的童音從身後傳來。
柳序言倏然回神,轉過身去,便見趙英珩正站在不遠處,仰著小臉望著他,身後跟著的太監和丫鬟朝柳序言行禮。
柳序言忙斂了思緒,上前兩步,躬身行了一禮:「大公子。」
趙英珩擺了擺小手,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道:「舅舅不必多禮。舅舅喊我珩兒便是,什麼大公子不大公子的,聽著怪生分的。」
柳序言微微一笑,眼底浮起幾分柔和的笑意,直起身來,語氣溫和:「珩兒怎麼過來了?不是說好了在書房等我麼?」
趙英珩歪著腦袋,一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關切:「舅舅說要去天水榭亭取棋,卻去了許久都不曾回來。珩兒擔心,便過來尋舅舅了。」
他頓了頓,眨巴了兩下眼睛,試探著問道,「方才舅舅在看什麼?珩兒喊了舅舅好幾聲,舅舅都不應。」
柳序言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伸手輕輕摸了摸趙英珩的腦袋:「沒什麼,一時走了神。咱們快回吧,先生還等著呢,去得晚了怕是要挨手板的。」
趙英珩一聽「挨手板」三個字,小臉微微皺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經歷,連忙點頭:「那快走快走,可不能讓先生等著。」
說著,他便轉身往前院的方向走去,步子又急又快,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身後的太監和丫鬟忙不迭的跟上。
柳序言跟在他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道月亮門的方向瞟了一眼,門前空空蕩蕩,只有幾竿青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竹影斑駁,灑了一地的碎光。
他垂下眼,將那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按了下去,快步跟上了趙英珩的腳步。
明月居。
從天水榭亭回來後,李清婉便在窗邊坐下了,手裡拿著一塊繡帕慢悠悠地繡著,針腳走得歪歪扭扭,她自己倒是不覺得,還時不時舉起來端詳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秋陽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小環端了茶來,又搬了張小杌子坐在一旁跟李清婉一起繡花,繡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試探著道:「小姐,您說王妃娘家的人,怎麼忽然來了王府?」
李清婉頭也不抬,淡淡道:「親戚往來,尋常事罷了。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奴婢就是好奇嘛。」小環拿針別了別腦袋,歪著頭想了想,小聲道,「以前在李府時陪著小姐看那話本子,裡面每一個出現的人,都可能會使主人公出現什麼意外。」
李清婉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有些無奈,搖了搖頭,隨即又正了神色:「也罷,有警惕心不是壞事。在這王府里,多個心眼總是好的。」
說著,她抬眸望向廊下,揚聲喚道:「福安,趙全。」
廊下候著的兩人聽見喚聲,連忙快步走進來,躬身行禮,齊聲道:「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今日我在天水榭亭遇見一位公子,瞧著與王妃有幾分相似,姓柳。你們去打聽打聽那是王妃的什麼人,來王府做什麼,要在府里住多久。」
福安眼珠一轉,心裡便有了數,連忙應道:「主子放心,奴才這就去打聽,定把事兒辦得妥妥噹噹。」
趙全也跟著應了一聲,兩人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屋裡又安靜了片刻。
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李清婉繡了幾針便沒耐心了,想著肅王還有三四日才歸府,做香囊邀寵什麼的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於是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院中的老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牆角那幾盆菊花開得正盛,金黃雪白的簇擁一團。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平添了幾分生氣。
「這日子倒是清閒。」李清婉倚在窗邊感嘆道。
小環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道:「清閒不好麼?小姐從前在家時,整日被周嬤嬤教著學規矩,多累呀。如今好不容易安頓下來,該好好歇歇才是。」
李清婉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