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琛離府之後,後院一時沒了爭寵的對象,各院女眷便也安分了下來。
王妃柳氏照常打理府務,周庶妃被禁足,幾位侍妾各自守著自己的小院,倒是一派難得的平靜。
李清婉素日不愛出門,總待在明月居里看書賞花,日子過得清淡如水。
這日見天色晴好,秋陽和暖,便打算在府內隨意逛逛,權當鬆快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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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小環,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著,穿過一道月亮門,正經過梧桐苑外的花圃時,迎面碰上了大公子。
大公子身後跟著一個丫鬟和一個小太監,正從王妃院裡出來,看樣子是要回前院讀書去。
他遠遠瞧見李清婉,便停下了腳步。
待李清婉走近,規規矩矩地站定,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地道:「李庶母妃安。」
李清婉也停下腳步,微微屈膝還了半禮,唇角彎了彎,語氣溫和:「大公子好。大公子這是要回前院了?」
趙英珩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睛望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先生還等著我去上課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先生要教《千字文》,珩兒背得還不太熟,得早些過去再溫習溫習。」
李清婉見他小小年紀便這般用功,心裡頭不由得生出幾分憐愛,輕聲道:「大公子這般用功,日後定是有大出息的。不過也要注意歇息,莫要累著了。」
趙英珩被她這麼一夸,小臉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李庶母妃關心,珩兒記下了。」
李清婉直起身,側身讓開了路,含笑望著他:「那大公子快去吧,莫讓先生等急了。」
趙英珩又朝她行了一禮,這才帶著丫鬟太監往前院的方向去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看了李清婉一眼,卻見李清婉仍站在原地,看他回頭看她,還溫柔的沖他笑了笑。
趙英珩有些不好意思,扭頭跑開了。
他的丫鬟和太監在後面忙追著喊:「大公子慢些,莫摔了!」
小環看了兩眼大公子消失的方向,在一旁小聲道:「大公子瞧著倒是很懂禮數。」
「嗯,」李清婉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沿著遊廊慢慢走著,「王妃教得好。」
這句話說者無意,聽者卻上了心。
李清婉說這話時,正位於梧桐苑外的花圃邊,周圍打掃的婆子、路過的丫鬟,都是王妃的人。
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自然瞞不過王妃的耳目。
所以這話傳到正院時,不過才過了半個時辰。
王妃正在案前查帳記錄,聞言筆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身旁的陳媽媽。
陳媽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奶娘,從小看顧著她長大,說是主僕,實則情分比親人還親幾分。
「陳媽媽,你覺得這李側妃,是個什麼樣的人?」王妃放下筆,將帳目擱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媽媽認真想了想,斟酌著道:「老奴冷眼瞧著,這位李側妃模樣生得好,性子雖有些清冷,但待人溫和,明月居那幾個丫鬟太監,提起她來沒有不夸的。平日裡就愛賞景看書,老奴覺著她是個良善人。」
「良善人。」王妃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輕輕嘆了口氣,「唉,怎麼就是個良善人呢。」
陳媽媽一怔,不解道:「王妃這話……老奴愚鈍,不知王妃的意思是?」
王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前些日子,母妃喚我入宮說話。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王爺子嗣不豐,後院裡人也不多,想要再賞兩個人,好給王爺開枝散葉。」
陳媽媽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面上露出幾分憂色。
王妃的指尖輕叩桌面:「她性子良善,就意味著不頂事。若是這次來的新人是安分的便罷了,若來的是個擅長算計的,先不說她這個側妃頂不頂得了事,就說周庶妃和那幾個侍妾,不是壞就是蠢,偏偏還沒有自知之明,以為自己天下第一聰明。」
說到這裡,王妃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起幾分疲憊。
「就說周庶妃此次被禁足……唉。」
王妃沒把話說那麼透,但重重的一聲嘆息無不表明了自己的心累。
她是正妃,是王爺的嫡妻,管好後院是她的本分。但管是一回事,替人收拾爛攤子是另一回事。
若李側妃是個精明能幹的,能自己應付那些明槍暗箭,她也樂得清閒。
可偏偏是個良善人。
良善人,在這吃人的後院裡頭,就是軟柿子,就是活靶子,更別說李側妃還盛寵在身。
「王妃心善。」陳媽媽嘆了口氣,低聲道,「若真是來了不安分的,想來李側妃也是知道的,她是個良善人,但也是個聰明人,日後定會念著王妃的好。」
王妃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不是圖她念我的好。我只是……」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又嘆了口氣。
陳媽媽看著王妃這副模樣,心裡頭也不好受。
她跟了王妃這麼多年,知道王妃不是個善妒的人,也從不主動為難誰。
可王妃這個位置,本就不好坐。
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管束妾室,中間還要顧著王爺的臉色,里里外外,哪一樣不得操心?如今又要添新人,還要擔心李側妃擋不擋得住。
這王妃做得,著實不易。
「罷了,」王妃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婉沉穩,「再說吧。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想那麼多做什麼。」
王妃的一番思量,李清婉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帶著小環,沿著遊廊不緊不慢地走著,穿過一道月亮門,繞過一叢翠竹,眼前豁然開朗。
位於前院與後院之間的天水榭亭到了。
這亭子建在王府後花園的一處人工湖上,湖水引自城外活水,清澈見底,故而得名「天水」。
亭子不大,飛檐翹角,四面通透,朱漆欄杆,青石鋪地。
亭中設了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上擱著一副棋盤,棋子散落,像是有人下到一半便匆匆離去的樣子。
湖面開闊,秋風吹過,泛起層層細浪,在日光的照耀下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幾株殘荷還立在水中,荷葉已枯了大半,邊緣捲曲發黃,卻仍有幾朵晚開的荷花倔強地挺著,粉白的花瓣在秋風中微微顫抖,像是捨不得夏天就這麼過去。
湖對岸種著一排楓樹,葉子正由綠轉紅,綠中透紅,紅中帶金,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半邊天際。
偶爾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船,晃晃悠悠地漂向遠方。
「這亭子倒是清靜。」李清婉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湖面上,輕輕舒了口氣。
小環站在她身側,四下張望了一番,小聲嘀咕:「側妃,這亭子瞧著是好看,可坐在這兒四面透風,您也不怕著涼?」
「哪就那麼嬌弱了。」
李清婉笑了笑,隨手拈起棋盤上的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了原處。
「怎麼會有盤棋在這裡?」小環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奇道,「莫不是有人下到一半,被什麼事叫走了?」
「大約是吧。」
李清婉站起身來,走到欄杆邊,雙手撐著欄杆,探身望了望湖面。
湖水清凌凌的,能看見水底的水草隨著水流輕輕搖擺,幾尾錦鯉在水草間穿梭,紅白相間,在日光下泛著亮閃閃的光。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