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琛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忽聞院外一陣騷動,隱隱夾雜著女子焦急的呼喚,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側耳聽了聽,那聲音越發清晰了。
院門口,春杏正被小環攔著,急得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一臉懇切地望著小環,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股子慌張:「求求小環姑娘,進去通稟一聲吧。我家二公子病了,燒得厲害,請王爺過去一趟。」
小環站在門口,面上掛著得體的笑,腳下卻紋絲不動。
她心裡頭一百個不情願,她還記得呢,小姐大婚那夜,這位周庶妃便是用「二公子哭鬧」的把戲把王爺截走的。
這才過了多久,又來?
可她是奴婢,這些話只能在心裡頭翻湧,面上卻不能真的說出來。
見小環一臉猶豫,春杏急了。
她咬了咬牙,目光越過小環的肩頭,落在遠處廊下負手而立的崔海德身上,嗓門猛地拔高,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崔總管!崔總管!我要見王爺!我家二公子病了,病得很重!」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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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德眉頭一皺,正要上前,屋門卻從裡頭打開了。
趙景琛面色沉沉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春杏,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公子怎麼了?」
春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磕頭道:「王爺,二公子今早起來便渾身起了紅疹,燒得滾燙,哭鬧不止。府醫已經去了,說是……說是……」
「說什麼?」趙景琛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說是像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起了急症。」春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庶妃娘娘急得不行,奴婢這才斗膽來請王爺過去看看。」
趙景琛沉默了片刻,轉過身,握住李清婉的手,輕輕捏了捏,低聲道:「本王去看看,你歇著。」
李清婉點了點頭,面上亦是一片憂色,輕聲道:「王爺快去吧,二公子要緊。」
趙景琛看了她一眼,看她眉間微蹙,目光真誠,不似作偽。
他心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像是春日裡乍然破土的嫩芽,輕輕地、軟軟地冒了出來。
愛屋及烏。
她定是愛極了自己,所以連不是她所出的孩子,只因流著他的血脈,便也這般掛在心上,替他憂,替他急。
趙景琛心裡頭一暖,憐愛的親了一下李清婉,這才大步離開。
一直磕頭的春杏見狀,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小環站在門口,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卻不敢說什麼,只是狠狠地瞪了春杏的後腦勺一眼。
彩雲見李清婉面帶憂色,以為她是為了王爺離去而不快,便上前安慰道:「主子別難過了。要不是二公子不適,王爺今日一定會留下來陪您的。」
李清婉聞言,有些哭笑不得,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因為王爺走了難過,我是在想二公子。」
彩雲一怔,不解道:「二公子?」
李清婉輕輕嘆了口氣:「之前去梧桐苑拜見王妃時,我見過二公子一面。那孩子白白胖胖的,瞧著很是可愛。今日聽說他病了,我這心裡頭……」
她頓了頓,又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她轉過身,看向垂手立在廊下的福安和趙全,神色鄭重了幾分,吩咐道:「福安,趙全,你們去打聽打聽,二公子到底是怎麼病的。仔細些,莫要驚動了旁人。」
福安和趙全齊聲應道:「是,主子放心,奴才這就去。」
兩人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出了院門,福安往東,趙全往西,兵分兩路,各自去打聽今日西風院的事了。
彩雲站在廊下,看著李清婉的背影,心裡頭五味雜陳。
她原以為主子是在意王爺去了別處,沒想到主子竟是真心實意地在擔心二公子。
這般心性,倒真是難得。
此刻西風院內,一片兵荒馬亂。
趙英珏被奶娘抱在懷裡,小小的身子滾燙,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疹,看著觸目驚心。
他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漲得通紅,一雙小手不停地抓撓著身上的紅疹,被奶娘死死按住,於是哭得更加厲害了。
周庶妃坐在床邊,眼眶通紅,手帕攥得皺巴巴的,面上是滿滿的焦急與心疼。
昨日夜裡,她特意讓小廚房在趙英珏今日的輔食里加了些許蝦粉。
旁人都不知道,二公子自小便對蝦過敏,吃一點點便會起紅疹、發熱,雖不至於要命,卻足夠叫人心疼。
可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看著趙英珏這般難受的模樣,周庶妃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心疼和後悔,只是很快又變成了堅定。
事情做都做了,再後悔也沒用,王爺這些日子不來西風院,她不能坐以待斃。
春杏說的對,她還有二公子,這是她最大的籌碼。
只要二公子病了,王爺就一定會來。只要王爺來了,她便有機會把人留住!
她不能失去王爺的寵愛。
絕對不能。
院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王爺到——」
周庶妃連忙收起眼底那點算計,換上一副焦急心疼的模樣,撲到床邊,握著趙英珏的小手,淚如雨下:「珏兒,珏兒你忍忍,你父王來了,你父王馬上來了……」
趙景琛大步走進來,目光落在趙英珏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紅疹上,瞳孔微縮。
他上前接過兒子,托在臂彎里,低頭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和哭得沙啞的嗓子,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府醫跪在一旁,戰戰兢兢地道:「王爺,二公子這是……這像是吃了什麼發物,起了急疹。屬下已經開了方子,煎了藥,餵下去熱應該就能退了,紅疹也會慢慢消下去……」
趙景琛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中的趙英珏,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
藥很快就被端了上來,趙景琛試了試溫度,等不那麼燙時,才哄著孩子喝下。
雖然被藥給苦成了包子臉,但趙英珩還是乖乖的把藥喝了下去。
「珏兒真乖。」趙景琛夸道,拿了一塊蜜餞塞進了趙英珩的嘴裡,「來,甜甜嘴。」
也不知是因為吃了藥的緣故,還是因為在趙景琛懷裡感到安心,總之趙英珏在趙景琛的懷裡睡了過去,只是一雙小手依舊緊緊攥著趙景琛的衣領,連在睡夢中都不肯鬆開。
周庶妃站在一旁,用帕子捂著嘴,無聲地流淚道:「王爺……幸好珏兒無事,都怪婢妾照顧不周……」
周庶妃邊哭邊將目光小心的落在趙景琛的側臉上,看著他緊蹙的眉心和沉鬱的神色,心裡頭又是酸澀又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