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琛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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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將那張俊朗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在明暗間,李清婉也看清楚了他眼底翻湧著的驚愕、惶然與愧疚。
借著抬手拭淚的動作,李清婉將唇角那一抹計劃得逞的笑意,用嫁衣寬大的袖口輕輕掩住了。
燭光搖曳,美人拭淚,可那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怎麼也擦不乾淨,倒像是存心要叫人疼到骨子裡去。
趙景琛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他想上前替她拭淚,卻又自覺做錯了事,不敢貿然冒犯,只急得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忽然,他想起一樁舊事。
前些日子去下屬家中喝酒,那下屬不知因何事惹惱了自家娘子,堂堂七尺男兒,竟當著他的面,二話不說跪了搓衣板。
他當時還覺得好笑,私下裡笑話那下屬懼內。
可此刻站在李清婉面前,看著她淚落如珠的模樣,他忽然覺得跪一跪搓衣板就能求得心上人的原諒,似乎也沒什麼丟人的。
只是尋常百姓尚且講究男兒膝下有黃金,更遑論趙景琛這個一生中只跪天跪地跪父母的王爺?
可面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子,到底是他趙景琛思慮不周導致。
於是趙景琛咬了咬牙,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將袍角一掀,選擇了單膝跪下。
李清婉一驚,淚都忘了流:「王爺——」
「是本王思慮不周。」趙景琛抬起頭,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沉痛的愧疚,「本王……我只想著如何接近你,如何讓你記住我,卻從沒想過,我的所作所為會給你帶來什麼。婉兒,是我對不住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英雄……我哪裡配做你心目中的英雄。我只是個自私的、只想把你留在身邊的凡夫俗子罷了。」
李清婉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微微側過臉去:「王爺這是做什麼?快快起身,莫要折煞了妾身。」
「我不。」
趙景琛跪在那裡,非但沒有起身的意思,反倒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說來也怪,跪之前心裡還七上八下,覺得這膝蓋落地著實有些難以啟齒;可真跪了下去,反倒生出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無畏來。
他抬眼望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的固執,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婉兒,你若是不原諒我,我便不起來。」
李清婉被他認錯卻還理直氣壯的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真的笑出來,只垂著眼睫,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王爺說的哪裡話。古之聖賢時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果與人異也。聖人尚且如此,您堂堂一位王爺,能做到這般地步,妾身若還揪著不放,豈不是不識抬舉了?」
李清婉說著,似是羞怯難當,伸手扯過床幃的一角,半遮半掩地擋住了臉。
那大紅色的紗帳垂下來,將她的面容籠在一片朦朧的緋色之後,只露出一雙含著水光的眼睛,欲語還休地望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妾身……自然是原諒王爺了。」
趙景琛跪在床前,望著紗帳後那張若隱若現的臉,心跳如擂鼓。
她說得這樣周全,這樣給面子,把他與聖人相比,體面全了,台階也鋪好了,只等他順著走下來。
可趙景琛偏偏不想就這麼走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那遮擋著她面容的紗帳,指尖勾著一角紅綢,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當真?」
李清婉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只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細如蚊吶,卻重重地落在了他心尖上。
恰在此時,一陣腹鳴聲突兀地響起,在這燭影搖紅的新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李清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垂下眼,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難為情的窘迫:「妾身……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未用膳……」
趙景琛一怔,隨即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桌前端了一碟糕點回來。
那碟子穩穩地遞到她面前,趙景琛隨即坐到李清婉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怎麼不早說?」
李清婉拈起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吃得有些急,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倉鼠。
趙景琛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那點心疼便又濃了幾分,一隻手端著碟子,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你慢些吃,小心噎著。」
說著,他轉過頭去,目光掃向門外守著的丫鬟們,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已帶了幾分不悅:「那些個狗奴才到底是怎麼伺候的?從早到晚竟叫你餓著?都是幹什麼吃的?」
李清婉忙咽下口中的糕點,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軟軟道:「王爺,不怪她們。是這身嫁衣太過繁瑣,里三層外三層的,穿上去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更衣不便,便只好先餓著了。」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襲繡著金鳳的大紅嫁衣,指尖輕輕撫過裙面上細密的金線紋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妾身也不想穿著這身衣裳用膳,萬一弄髒了,豈不是毀了?」
趙景琛聽著她軟語解釋,心裡的那點火氣便消了大半,只是眉頭還微微擰著,看著她的目光里滿是憐惜。
他又拈了一塊糕遞過去,聲音低低道:「再吃點墊墊肚子,回頭本王讓人給你煮碗面來。」
李清婉這次沒有伸手去接。
她微微側過臉,垂下眼睫,就著趙景琛遞過來的手,低頭輕輕咬了一口他指尖拈著的糕點。
溫軟紅唇便在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指。
趙景琛耳根一熱,那熱度順著脖頸往上爬,連喉結都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李清婉抬起眼,目光清凌,還帶著幾分無辜的不解:「王爺,妾身怎麼了?」
那目光坦坦蕩蕩,仿佛方才那一觸只是無心之舉,倒是他大驚小怪了。
趙景琛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無事。」
李清婉就著他的手將剩下的糕點吃完了,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唇角,又道:「王爺,妾身想喝茶。」
趙景琛本想說什麼,但目光落在她方才碰過他手指的紅唇,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任勞任怨的起身去給她倒茶了。
李清婉本想將茶接過來,卻見趙景琛一隻手拿著茶盞湊到她唇邊,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不自覺地抬了起來,輕輕托住了她垂落的一縷髮絲,免得沾了茶水。
李清婉內心暗笑,但面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隨後作出含羞帶怯的模樣,就著趙景琛的手,低頭抿了一口茶水。
趙景琛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心跳卻很快。
他看著李清婉低頭時,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挺秀,飽滿殷紅的唇瓣經過茶水的滋潤後好似裹了糖衣的櫻桃。
趙景琛忽然想吃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