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琛接過喜秤,手指竟微微有些發顫。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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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刀槍劍戟都不曾怕過,如今挑個蓋頭倒手抖了,傳出去叫人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將喜秤伸到蓋頭邊緣,輕輕往上一挑。
大紅色的緞面緩緩升起,露出底下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
鳳冠下的她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雍容華貴,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腮不施而粉。
趙景琛怔了一瞬,手裡還握著喜秤,竟忘了放下。
李清婉順著趙景琛挑起蓋頭的動作,抬眸將目光落在他臉上,在看清楚眼前的趙景琛時,露出訝異的神色。
趙景琛覺得自己像被定住了一般,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見到是他後,驚的美眸一怔、紅唇微張的樣子,比他想像中的反應要鎮定些,但也更為可愛了。
喜娘在一旁瞧得真切,忍著笑,小聲提醒:「王爺,該喝合卺酒了。」
趙景琛這才回過神來,將喜秤遞給身旁的崔海德,轉身面朝正堂,耳根的紅色卻久久不曾褪去。
他暗暗清了清嗓子,竭力維持著面上的沉穩,可那雙眼睛還是不自覺地往李清婉那邊飄,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似的。
李清婉垂眸,將剛才做出的驚訝神色收斂,只作出一副強作鎮定的模樣,心裡卻閃過一絲滿意。
趙景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和悄悄泛紅的耳根,她都看在眼裡。
一個男人對你有沒有心思,旁的都可以作假,唯獨這些細枝末節藏不住。
看來她這些日子的以退為進、不冷不熱,到底是將這位年歲不大的王爺給拿捏住了。
也幸好這肅王才剛滿十八,年紀尚輕,後院不過正妃一位、庶妃一位、侍妾三兩個,見過的女子有限,經歷的手段也不多。
若他真是在花叢中滾過幾遭的老手,見識過各式各樣的欲擒故縱,就她前段時間那點不咸不淡的做派,還真不一定能釣得到他。
靈魂已二十七歲的李清婉,內心如是評價著眼前這位年方十八的肅王殿下。
喜娘將合卺酒端上來,兩隻白玉杯並排放在紅漆托盤裡,杯中盛著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李清婉和趙景琛一人端起一杯。
兩人手臂交錯,仰頭飲盡。
酒液辛辣,滑過喉嚨時燒得人眼眶微微發酸,李清婉微微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開來。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正好對上趙景琛的目光。
趙景琛正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她方才蹙眉的模樣,在他眼中也是極好看的畫面。
李清婉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彎了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空了的酒杯,心裡頭那點滿意,又深了幾分。
不過心念一動,李清婉心裡就升起了一個主意。
合卺酒喝了,這禮也算是成了,於是喜娘和崔海德等人說了些吉祥話後,便退了出去。
趙景琛正欲開口說些什麼,目光落在床沿端坐著的李清婉面上時,忽然僵住神情。
只見李清婉眉尖微蹙,眼眶泛紅,雙目含淚,在對上趙景琛看過來的視線後,頓時淚落如珠。
美人垂淚,我見猶憐。
可趙景琛此刻卻無心去欣賞這幅畫面。
他整個人都慌了。
趙景琛此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想上前替她拭淚,腳卻像釘在了地上,怎麼也邁不出去。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兩下,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你、你怎麼哭了?」
李清婉不說話,只是垂著眼,淚珠落得更凶了。
趙景琛心裡頭咯噔了一下,方才那點志得意滿的喜色徹底從他面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鬱的青灰色。
他想到了什麼,心猛地往下一沉,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可是……」
不願嫁我?
話還沒出口,卻聽美人聲如黃鸝,字字泣血:「王爺何故如此羞辱妾身?」
趙景琛一怔:「本王何時——」
「妾身、我再不濟,也是官員之女,清清白白的女兒家,」李清婉抬起淚眼,望著他,那雙平日裡清淡如水的眸子裡此刻蓄滿了委屈和控訴,「如何經得起王爺這般戲弄?」
趙景琛徹底懵了。
他娶她,是三書六禮、內務府操辦、天子賜婚,樣樣按規矩來,哪裡羞辱她了?
戲弄她?
他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怎麼就成了戲弄?
「本王……本王沒有戲弄你。」趙景琛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不解,「本王是真心求娶,你若不信——」
「既是真心求娶,」李清婉抬起淚眼,望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為何當初藏頭露尾,盡做那無恥登徒子行為?」
「什麼?」
「王爺可知,當時我本是待選秀女,在名義上歸屬帝王。那段日子,王爺每每扮作蘇公子,茶樓偶遇、街角相逢、山中同游,一回兩回尚可說是湊巧,三回四回便是刻意了。」
李清婉說著,淚珠又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她抬手用袖子輕輕拭去,動作帶著幾分倔強的委屈:「眾口鑠金,三人成虎,那些流言蜚語,王爺聽不見,妾身卻是親身經歷,親耳聽見。」
趙景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李清婉面上梨花帶雨,淚眼婆娑的眼底,卻在清醒地審視著眼前的肅王。
趙景琛當真不知道那些偶遇會給她帶來流言蜚語嗎?
不,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私底下得了帝王默許,便想著儘快抱得美人歸。至於旁人怎麼說,他隱約能猜到,卻並不在意。
他只覺得自己心意已定,待到賜婚旨意一下,一切閒言碎語自然會煙消雲散。
可李清婉今日偏要讓這位高高在上的肅王殿下明白——
流言蜚語,也是會害死人的。
「在宮中時,我甚至想一死了之。」
趙景琛聞言猛然一驚,滿目惶然,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胡言!」
李清婉卻沖他悽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破碎的釋然,像是一朵花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偏要撐出最後的體面:「幸得貴妃娘娘賞識,及時賜下東西,替我正了名分。」
趙景琛聽到這話,本該鬆一口氣,可不知怎的,呼吸反倒越發急促起來,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悶得他喘不上氣。
李清婉垂下眼睫,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淒楚:「我……我把肅王殿下當做是救我於水火的大英雄。想著此人雖未曾謀面,卻將我救出那流言之淵,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誰知——」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趙景琛的眼睛裡。
那雙平日裡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蓄滿了淚水,也蓄滿了質問,像是兩把淬了冰的刀,不偏不倚地扎進了趙景琛的心口。
「誰知這英雄,竟與那害我遭受流言蜚語的小人,是同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