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嬴,那藥呢?」
葉開看著始皇帝,手還搭在攤開的地圖上,聽到這裡,忍不住往前湊了些。
始皇帝的目光從地圖移到他臉上,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句話已經到了嘴邊。
葉開卻已經拿起茶壺,替他將杯里的茶續上,又把茶杯往他手邊推了推。
「人都上去了,總該帶點東西回來吧?」
始皇帝看了眼那杯茶,又看了眼等著自己往下說的葉開,停頓片刻,最終還是端起了杯子。
旁邊的中年男人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資料,原本拿倒的那張紙,被他不動聲色地翻了過來。
直播間裡,已經有人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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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是不是想說點什麼?」
「第一次可能以為聽錯了,第二次發現這小子是真準備一直這麼叫!」
「想糾正一下,結果茶都給續好了。」
「別人陛下長陛下短,到他這兒,老嬴,喝茶!」
葉開壓根沒注意彈幕,還在等著聽蓬萊的事情。
始皇帝將茶杯放下,緩緩道:「帶回來過,只是其中沒有朕要找的東西。」
「沒有長生藥?」
「有些能療傷,有些可以補益筋骨,另有幾種藥草,須經炮製,修行之人服用,能滋養精氣。」
葉開原本還搭在桌邊的手,稍稍收了回來。
「修行的人也能用?」
始皇帝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想去?」
「先問問。」
葉開嘴上這麼說,人卻已經坐直了些。
老林如今醒了,恢復得也好,前些天還嫌病房住得貴,連問護士幾次什麼時候能回去,葉開總算不用再睜眼閉眼地惦記著那張病床。
有些之前顧不上的事情,也該騰出手來了。
他如今對付凶魂,確實不怎麼費勁,但這幾趟下來,見過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崑崙里的遭遇,以及陰間那位看了自己一眼的道人,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總不能以後每次進去,都指望恰好碰見一個肯幫忙的。
修行的法門已經有了,要是還能找到些用得上的東西,將自身本事再往上提一提,後面再去那些地方,心裡也能更有底。
何況,仙山蓬萊。
真能找到,見證值總該有得掙。
葉開隔著衣袖摸了一下右臂,裡面那位依舊安安靜靜,吃飯的時候倒從來不需要提醒。
自己都沒這麼好養。
「不過,兩千多年過去,你說的那些東西,現在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吧?」
「自然。」
始皇帝並沒有給他什麼保證,只將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朕後來再遣人前去,也未能循原路找到。」
那位戴眼鏡的老人已經翻開了新的紙頁,聞言抬起頭:「當年歸來的人,有沒有留下登島前後的見聞?」
始皇帝稍作回想,伸手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他們最初見山時,尚隔著海霧。」
遠處能看見一片高低起伏的山影,其中一面山壁顏色很淺,即使隔著霧,也與旁邊的山體分得開。
船上的人以為已經尋到了地方,便朝著那個方向趕過去。
可從白日趕到傍晚,山仍在那裡,距離卻始終不見縮短,入夜後山影隱去,等到第二日天亮,又出現在遠處。
「連著數日,皆是如此。」
老人筆尖停了一下:「他們當時有沒有懷疑,是海市?」
「懷疑過。」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倒沒有因為被打斷而停下:「有人主張返航,也有人想再等一等,後來遇上一股異流,船偏離了原先的方向。」
那一夜沒有大風,船卻走得很快,掌舵的人幾次調整,都沒能回到想去的方向,只好先穩住船身。
直到天光漸亮,守在船頭的人才發現,前面出現了岸。
先前怎麼也靠不過去的山,已經近在眼前。
「岸上有石階,半截沒在水裡,另外半截通向山中。」
始皇帝說得並不急,旁邊幾人的筆卻一直沒停,就連剛才整理其他資料的人,也重新挪回了桌邊。
沿著石階往上,是一條被草木遮住的舊路,路旁能夠看見傾倒的石牆,再往裡走,還有一些無人照料的藥圃。
藥圃的邊界已經不甚分明,有的地方長滿雜草,有的地方卻還生著當時方士認得的藥。
「他們在那裡采了東西,又循路往裡尋,只是山中有霧,不能走得太深。」
「沒看見人?」葉開問。
始皇帝搖了搖頭。
「那殿是誰修的,藥又是誰種的?」老人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這也是朕當年問過的話。」
老人愣了一下,隨後低頭在紙上補了幾筆,沒有再往下追。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換了內容。
「臥槽,真上去過,還帶東西回來了?」
「有石階有藥圃,那以前肯定有人住過啊!」
「所以是人走了,地方留下來了?」
「先別急著下結論,人家也沒把山走完。」
「專家在記,我也在記,四捨五入我今天也參與了。」
葉開掃了眼屏幕,又將注意力轉回始皇帝身上。
「後來怎麼發現那山會動的?」
「下山時。」
「他們登岸之前,附近有幾塊露出海面的礁石,船上的人特意記過位置,想著離開時可以藉此辨別方向。」
「可等上山的人背著藥草下來,那幾塊礁石已經不見了。」
「停在岸邊的船還在,拴船的位置也沒變,岸外卻換成了另外一片海面。」
「留守船隻的人說,這段時間始終沒有離岸,最初只覺得外面的水流很急,等霧稍微退去,才發現先前看見的東西全都沒了。」
「起初還疑是認錯了地方,後來兩邊核對,才知道變的是山。」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地圖,慢慢將它往旁邊推了推。
「難怪找不著,合著這地方還真會搬家。」
始皇帝微微頷首。
「記住舊時方位,亦無用處。」
旁邊的中年男人聽到這裡,與另一名工作人員對視了一眼,對方會意,拿著手裡的設備走到稍遠處,低頭查找起來。
葉開沒有注意他們的動作,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老嬴,你下面養的那些人魚,也是出海帶回來的?」
始皇帝端著茶,已經接上了他的話:「是。」
「就在蓬萊?」
「在附近的海域,那些東西有時會靠近船隻,夜裡啼哭,最初有人以為水中落了孩子。」
葉開聽得嘴角一抽。
這開頭,他熟。
當時在陵里,自己也是先聽見哭聲,再看見那東西的腦袋,等它從水裡撲上來,嘴都快裂到兩邊去了。
「幸虧沒真下去救。」
「有人下去過。」
始皇帝的回答,讓葉開的表情停了一下,旁邊幾人也都抬起了頭。
「後來船上備了網,才帶回一些活物。」
他沒有細說落水之人的下場,葉開也沒再問,只想起陵中水渠旁那座留下刮痕的石台,以及記載著不同試藥結果的牆壁。
那些東西果然並非憑空出現在地底。
「人魚?是會掉珍珠的那個嗎?」
「新來的先別激動,建議翻一下之前的錄像。」
「美人魚?」
「魚身四條腿,張嘴一排牙,你要實在喜歡,也不是不能這麼叫。」
「我記得當時還有人追到崑崙,問葉哥買肉來著。」
葉開看見最後一條,順嘴接了一句:「惦記的人不少,自己吃了變成什麼樣,倒是不考慮。」
始皇帝聽著,並未對此多作評價,只將杯子放回桌上。
「那片海中異物頗多,尋山的人也不敢久留,再向深處走,便近歸墟。」
葉開抬起頭:「歸墟?」
旁邊老人寫字的動作頓住,剛剛翻過去的紙頁,又被他重新按平。
始皇帝伸出手,在桌上緩緩划過一道弧線。
「海水至彼,迴旋下陷,越近中央,水勢越急。」
當年出海的人,曾遠遠見過那處海眼。
四周的水面朝著同一處傾斜,浪頭一層接著一層,被拖向深處,最中央卻黑得看不清東西,連落進去的白浪都很快消失。
有船發現不對,已經調轉了方向,船上的人拼命划槳,船頭也始終朝外。
可從旁邊看,那艘船仍在不斷向後退。
最初還能看見甲板上奔走的人影,隨後只剩傾斜的桅杆,最後連桅杆也沉了下去。
「後面的人沒有再敢靠近,沿外側水勢退了出來。」
屋裡一時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始皇帝腳邊的小黑吃完了最後一點果肉,仰頭蹭了蹭他的手,見沒有東西,便趴了下去。
葉開看著桌面上那道並不存在的弧線。
「跟個海里的黑洞似的?」
始皇帝沒有聽懂這個說法,葉開便換了個問法:「進去之後,就沒辦法出來?」
「入了那處海眼的,沒有回來過。」
始皇帝停頓片刻,繼續道:「隨船的方士說,那是海中亡魂所歸之處,龍屬異類,身死之後,魂魄亦受其牽引。」
葉開眉頭微動:「人呢?」
「海上殞命之人,也在其中。」
「也去歸墟,不去陰間?」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海上有海上的歸處。」
葉開沒再接話。
自己才從下面回來,見過黃泉路上的亡魂,也看著周志成喝下那碗湯,原本以為人死之後,走的都是那一條路。
如今看來,海裡面還有另外一種去處。
那些落進海里,再也找不到屍體的人,連魂魄都未必能回到岸上。
直播間裡,原本夾雜著的玩笑漸漸少了。
「所以有些海難失蹤的人,連下去都找不到?」
「剛才還覺得離得遠,聽到這裡突然有點發毛。」
「以前只怕海里有什麼,現在連死了去哪裡都不敢想了。」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最後這個問題,葉開也問了出來。
始皇帝卻搖了搖頭:「朕知道的,便是歸來之人所見,裡面如何,無人能答。」
言下之意,沒回來的,也永遠回不來了……
葉開點點頭,又將話題拉回蓬萊。
「想找山,也得從那裡過?」
「沿外潮行,或可遇見山,若隨水勢直入,去的便是歸墟。」
始皇帝抬眼看他,語氣稍稍重了些:「兩處不可混作一處。」
葉開聽明白了。
山隨外圍的水流遷移,真正將船拖進去的,是更深處那片海眼。
當年的人能登島,能把藥草與人魚帶回來,不代表他們連歸墟也進去過。
「行,那總得先找到外面的路。」
葉開說著,重新看向旁邊的地圖,還沒伸手,坐在另一側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
「小葉,有些資料,我想請你們一起看看。」
葉開轉過頭,對方沒有立即將設備拿過來,只朝仍亮著的直播屏幕看了一眼。
「涉及幾份沒有公開的調查記錄,需要單獨聊。」
葉開會意,拿起手機朝鏡頭擺了擺手。
「今天先到這兒,我這邊還有點事。」
彈幕立刻刷快起來,有人還想聽歸墟,有人追著問是不是準備出海,也有人已經開始催他下次開播。
葉開沒有隨口許諾時間,只說有安排再告訴大家,隨後結束直播,將設備收了起來。
中年男人這才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平板,放到桌面中央。
「這些事情,我們之前就在查,只是一直沒有足夠的依據,幾份記錄暫時都封存著。」
屏幕上先出現了幾張海面照片,下面標著不同的拍攝地點與時間,其中有岸上拍的,也有從船上拍的。
照片裡大多有霧,遠處隱約露出山形,乍一看,與網上流傳的海市影像並沒有太大區別。
工作人員將其中兩張放大,又把山體邊緣並排擺在一起。
葉開俯身看了片刻,指向其中一處:「這裡有點像?」
「對,尤其是這面淺色山壁和旁邊的缺口。」
對方沿著輪廓劃了一下:「拍攝地點相隔很遠,角度也不完全一樣,但幾處形狀能夠對應,目前還沒找到符合這些特徵的實際山體。」
那位老人扶了扶眼鏡,湊近看得更仔細了些。
「原始影像都核實過?」
「有一部分已經核實,有一部分還在追查來源,網上那些剪輯過的,沒有放進來。」
始皇帝也看著屏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白崖,當年回來的人提過。」
中年男人立即抬頭。
始皇帝卻沒有直接認定:「僅憑這個,還不能斷。」
「明白。」
中年男人點點頭,將另一張照片調出來:「我們也沒有把它直接當作蓬萊,只是今天聽到這些,才覺得有必要放在一起核對。」
葉開看著幾張照片,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點了點。
「這些一直沒往外放?」
「零散的海市錄像,有些早就在網上流傳,但後續調查的內容沒有公開。」
中年男人將平板往他面前推近了一點。
「光是長生藥三個字,就已經有人想方設法往陵區靠,要是再把這些沒查明白的東西放出去,海上會多出多少找仙山的人,誰也說不好。」
葉開想到崑崙山外那些拿著錢想跟自己進去的人,對這個說法倒是沒有什麼疑問。
「封存歸封存,調查沒有停,只是過去掌握的東西太零碎,缺少能把它們聯繫起來的依據。」
中年男人說到這裡,看了眼始皇帝,又重新望向葉開。
「今天是個難得的機會,一邊有當年的見聞,一邊有你這些日子親自走過、見過的東西,有些原先對不上的地方,或許能接起來。」
葉開抬了抬下巴:「還有什麼?」
工作人員翻過海市的資料,新的頁面上,出現了一張灰白色骨頭的照片。
那塊骨頭並不完整,一端略粗,另一端收窄,表面有許多細碎的孔隙,旁邊放著用來對照大小的尺子。
照片下方,幾個字讓葉開的目光停了下來。
營口。
「這個地方,你應該聽過。」
中年男人看著他:「當年墜龍的說法。」
葉開當然聽過,早些年上網,類似的帖子沒少看,只是裡面真假摻雜,說什麼的都有。
「這是當年留下來的?」
「保存它的人家這麼說,家中老人留下過相關口述,但中間缺了不少能夠核實的東西,目前還不能據此確定。」
工作人員調出另一張照片,上面是個邊角磨損的舊木盒,內側墊著已經變色的布。
「東西在這戶人家手裡放了很多年,過去一直沒有發現異常,直到最近,家裡人才注意到,它的位置總是在變。」
「位置?」
「起初以為是誰碰過,後來發現不對,就裝了監控。」
葉開看向屏幕,對方已經點開了錄像。
畫面是一間普通房間,靠牆的桌子上放著那隻木盒,骨頭被單獨取了出來,擺在旁邊,門窗都在鏡頭範圍內。
左上角的時間不斷跳動,屋裡始終沒有人。
工作人員將錄像快進到一處,隨後恢復正常播放。
葉開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那塊骨頭動了。
動作很輕,細窄的一端先是偏了一點,隨後粗大的另一端貼著桌面緩緩挪轉,整個過程斷斷續續,卻始終沒有停回原來的位置。
桌上沒有東西碰它。
旁邊壓著的一張紙,也沒有被風吹動。
骨頭轉過一段角度後,終於停了下來,細窄的一端斜斜指向牆壁。
那位老人皺起眉頭,伸手將眼鏡往上推了推,始皇帝的視線也停在了那塊骨頭上。
「桌子有沒有問題?」葉開問。
「最初也懷疑過,當地的人過去核查,重新換過桌子,還換過房間。」
工作人員接連打開另外兩段錄像,拍攝環境確實變了,骨頭起初擺放的角度也不同。
可它最後都會緩緩轉向一邊。
「他們對照過方向,幾次都是一樣的。」
葉開抬起頭:「朝哪兒?」
工作人員調出地圖,將拍攝位置標出來,又順著骨頭停下時的朝向,向外延伸了一段。
那條線越過陸地,落進一片藍色。
「海。」
葉開看著地圖,過了一會兒,才將視線重新移回那幾段錄像上。
中年男人沒有催他,只等他看完,才開口道:「我們想繼續查下去,包括這塊骨頭,也包括海上的那些異常。」
「如果能找到聯繫,後面會組織人員出海,船隻、航行、探測和記錄,都由相應的人負責。」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葉開臉上。
「但真正碰見那些東西,該怎麼判斷,怎麼應對,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
葉開抬眼看向他。
「想讓我一起?」
「對,聯合調查。」
中年男人回答得很直接:「這些情況,你有必要先知道清楚,我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葉開沒有立即回答,只將那張海市照片重新翻了出來,與骨頭的影像放在一起看了看。
蓬萊的藥草,海上反覆出現的山影,還有這塊擺在屋裡,卻始終想朝海轉過去的骨頭。
比起拿著一張早已失效的舊地圖出海亂找,眼前這些東西,至少有地方可以查起。
他將平板輕輕放回桌上。
「可以,先去看看這塊骨頭。」
話音剛落,幾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文字,忽然在眼前浮現。
【神話見證任務已開啟。】
【滄海幾度,仙山未逝。】
【遺骨重有所向,蓬萊再現其蹤。】
【任務目標:循遺骨之引,渡滄海迷津,尋訪無根之山。】
【親臨蓬萊,見證神話。】
葉開:「……」
好吧,沒得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