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葉開低下頭,湊近了些。
「先別急著說話,醫生還得給你檢查。」
老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握著他的手慢慢鬆開。
醫生隨即俯下身,輕聲問了幾個問題。
葉開往旁邊讓了一步,聽見老林斷斷續續地回答,這才抬手抹了把臉。
床頭的返魂香已經燒到了盡頭。
最後一點火星暗下去時,那縷本該散開的煙氣,卻在老林身前停了一下。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葉開看見了。
薄煙之中,有什麼東西微微亮起。
很淡的金色,起初只在眉心附近,隨後順著煙氣往下,隱約勾出了身魂的輪廓。
他下意識看向床尾。
老道人還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縷煙上,連姿勢都沒換過。
「倒是積了不少。」
葉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說這個?」
「功德。」
老道人垂著眼。
「平日藏在身魂之中,借著這炷香,才顯出來一點。」
葉開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藥補身,香引魂,人已經死過一次,這場還陽的因果,總得有東西承住。」
「他這些年積下的,足夠了。」
說話間,最後一縷煙散去,那些金色也跟著隱沒。
老林額前恢復如常,正慢慢轉過頭,配合醫生檢查。
「該有的反噬,已經化去了。」
老道人說完,又看了一眼那截香灰。
「你在下面遇見的那位,也有些手段。」
葉開心頭一動。
那個坐在河邊研香的道人,還有對方抬頭時清明的眼睛,再次浮現在腦海里。
「這香很難做?」
「能煉成這樣,自然不易。」
老道人抬眼看他。
「不過,他肯賣給你,也是看在老院長的份上。」
葉開一怔。
「他知道我要救誰?」
「你為誰求香,牽著誰的因果,他看得出來。」
「何況是這樣一身功德。」
葉開低頭看了看已經燃盡的香。
「我還以為,六千兩給夠了就行。」
「那是價錢。」
老道人語氣平淡。
「肯不肯賣,又是另一回事。」
葉開沒再說話。
病床上的老林剛回答完一個問題,嗓子有些發啞,醫生便停下來,讓他緩一緩。
葉開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以前打電話,每次問老林在做什麼,對方總有干不完的活兒。
今天在替人搬東西,明天又說找了個新地方,管吃,還能多掙一點。
掙來的錢卻很少在他自己身上待著。
院裡買藥,孩子交學費,天冷了添衣服,一筆接著一筆。
葉開以前還拿這事兒笑過他,說他這院長當得夠窩囊,出去給別人打工,回來還得給一群小的洗衣服。
老林那時候怎麼說的?
好像也沒說什麼。
就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問他錢夠不夠花。
葉開低下頭,揉了揉鼻樑。
「葉開……」
床上傳來一聲輕喚。
他立即走了過去。
「在呢。」
老林看著他,聲音仍然很輕。
「院裡……」
「都好著呢。」
葉開在床邊坐下。
「你先把自己的事兒管明白,別一睜眼就查崗。」
老林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多少力氣,只輕輕點了下頭。
葉開握住他的手,陪他坐了一會兒,才想起還開著的直播。
手機上,彈幕已經刷得看不清了。
有人問檢查結果,有人不斷重複著「醒了就好」,還有人說院裡的孩子總算又能見著老院長。
葉開拿起手機,將鏡頭轉向自己。
「人醒了,後面得讓醫生檢查。」
「我先陪他待會兒,今天就到這兒。」
說完,他關掉直播,把手機放回口袋。
沒過多久,老林便又睡著了。
這回葉開沒有再站起來,也沒去看時間,只聽著老人漸漸平穩的呼吸,往椅背上靠了靠。
……
葉開在醫院待了幾天。
老林恢復得很快,檢查結果一項項出來,連醫生說話時的語氣都輕鬆了不少。
就是這老頭身體剛好一點,便開始打聽病房一天要多少錢。
葉開沒告訴他。
問第二遍的時候,他直接把繳費單收了起來。
「你看這個幹什麼?」
「我看看還不行?」
「看完是不是又要說,回院裡養著也一樣?」
老林端著碗,沒吭聲。
葉開伸手指了指粥。
「先吃飯,吃完再跟我鬥智鬥勇。」
旁邊的護士沒忍住笑了一聲。
老林看了他半天,最後低頭喝粥,不問了。
當天晚上,葉開收拾背包,手碰到裡面那個布包,動作停了一下。
玉璽還在。
這東西跟著他跑了這麼遠,事情辦完,也該給人家送回去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之前那位負責人的電話。
對方先問了老林的情況,聽見葉開說要過去,答應得很痛快。
「可以,您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們安排人接。」
「還是去陵墓?」
「已經不在陵內了,現在有專門的安置地點。」
葉開稍稍坐直。
「出來了?」
「出來幾天了,生活方面都安排好了。」
說到這裡,對方停頓了一下。
「您要是方便,正好也過來坐坐。」
葉開聽出了點意思。
「怎麼,聊得不順?」
「倒也不是不順。」
電話那頭斟酌了一下措辭。
「主要是,我們想問的,他未必想說。」
葉開:「……」
這話聽著,確實挺像那位的脾氣。
「行,我把東西給他送過去,順便看看。」
臨走前,葉開又在醫院陪了半天,等老林午睡,才離開病房。
小黑這幾天托人照看著,吃得不錯,接回來時還抱著自己的飯盆。
工作人員伸手去拿,它不松。
葉開站在車邊看了一眼。
「連吃帶拿?」
小黑抱著盆,仰頭看他。
「放下,家裡有。」
熊崽子磨蹭了一會兒,終於讓人把盆收走,又跟在葉開身後爬上了車。
等到車門關上,它還隔著玻璃往外看。
葉開將它腦袋撥回來。
「別看了,帶你吃別人的去。」
……
第二天下午,車子駛進一條安靜的道路。
葉開打開直播,先回答了幾句關於老林的問題,再將鏡頭往窗外轉了轉。
彈幕很快有人問起他今天的安排。
「還個身份證。」
葉開伸手壓了壓身邊的包。
「誰的身份證?」
「秦始皇的。」
直播間裡的彈幕明顯頓了一下。
隨後,滿屏問號擠了出來。
「???」
「你管那個叫身份證?」
「不是,你還真就這麼背在包里啊?」
葉開看見最後一條,低頭瞅了瞅自己的包。
「不然呢?」
「總不能叫個快遞,給他寄過去吧?」
「順豐到付,收件人嬴政?」
「快遞員:哥,你這個地址怎麼往地底下拐啊?」
葉開被彈幕逗樂,正想再說兩句,車子已經慢了下來。
前方是一處單獨的院子,門外有人等著,確認車輛後,便將他們引了進去。
負責接待的中年男人迎到車旁,主動替葉開拉開車門。
「葉先生。」
葉開下車,跟他握了握手。
小黑從另一邊探出腦袋,扒著車門往下挪,被葉開順手提了一把。
中年男人低頭看見它,笑了笑,領著他們往裡走。
「這幾天怎麼樣?」
「住得還習慣,吃飯、休息都沒有問題。」
「手機會用了?」
「會一些,主要還是用平板看資料。」
中年男人說著,朝前面的屋子示意了一下。
「昨天看了大半天地圖,今天又讓我們找了些農業方面的影像。」
葉開點了點頭。
走近以後,屋裡的說話聲已經能聽清。
「這幾處文字,我們整理出來了幾種解釋,想請您看一看。」
一個戴眼鏡的老人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幾張照片。
始皇帝坐在窗前,正低頭看平板,聽見問話,目光往照片上掃了一眼。
「先放著。」
老人只好將照片放到桌上。
平板里的聲音還在繼續,畫面上,一台收割機正沿著田地往前走,後方揚起大片細碎的秸稈。
始皇帝看了片刻,伸手將畫面停住。
「這東西,尋常農戶也用得起?」
旁邊的人趕緊接話,解釋起農機作業的情況。
老人握著筆,看看照片,又看看平板,只能先把準備好的問題收回去。
葉開在門口站了兩秒,沒急著進去。
中年男人壓低聲音。
「差不多就是這樣。」
葉開忍著笑,點了點頭。
這時候,裡面的始皇帝已經看了過來。
視線落到葉開身上,他將平板放下。
「來了?」
屋裡幾個人跟著回頭。
葉開抬了抬手裡的包。
「來還東西。」
始皇帝朝旁邊的椅子示意了一下,目光又往他臉上看了一眼。
「人如何了?」
「活了。」
葉開走到桌邊,把包放下。
「醒了沒幾天,就開始惦記著出院,嫌花錢。」
始皇帝微微頷首。
「能醒,便好。」
旁邊有人過來添茶,葉開道了聲謝,伸手將玉璽取出來。
布一層層展開,露出那方玉印。
桌邊那位老人下意識往前靠了靠,視線落在印鈕上,連手裡的筆都忘了收。
葉開雙手將玉璽遞了過去。
「拿著,一路帶著它,睡覺都得摸兩下。」
始皇帝接過玉璽,手指在玉螭背上撫了撫。
「怕丟了?」
「你這東西丟了,我也不知道上哪兒給你補辦,把我賣了也賠不起啊……」
直播間裡立刻又刷起了笑聲。
「還真按身份證算啊?」
「補辦不了,建議妥善保管。」
「我身份證丟了找警察,他這個丟了得找考古隊。」
始皇帝瞥了葉開一眼,沒接他的玩笑,只低頭看了一會兒,便將玉璽放在自己手邊。
葉開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他的手機支在一旁,始皇帝也看見了,目光在鏡頭上停了一瞬,隨後便移開。
換了現代衣服,恢復後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楚。
深色衣領貼著脖頸,長發束在腦後,窗邊的光落下來,襯得眉眼越發深邃。
葉開還沒喝上茶,屏幕上的禮物已經接連飄了起來。
「陛下!!!」
「我老公換衣服了!」
「這張臉穿什麼不好看?」
「葉哥,把鏡頭往右邊挪一點兒!」
葉開掃了一眼,直接把手機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看得見,別指揮。」
彈幕頓時笑成一片。
始皇帝聽見動靜,朝手機看了一眼。
「他們在說什麼?」
「誇你。」
葉開喝了口茶,沒往下翻譯。
「這裡住得還行?」
「比裡面熱鬧。」
「有什麼不習慣的,跟他們說就行。」
始皇帝點了點頭。
葉開的視線落到桌邊那幾張照片上,那位老人還坐在旁邊,筆記本已經翻開,卻遲遲沒找到再開口的機會。
他伸手將照片拿過來看了看。
上面的字,認識的不多。
「這是想問的?」
老人立即點頭。
「有幾處缺損,前後接不上。」
葉開將照片放到始皇帝面前。
「老嬴,幫著看看唄,人家本子都翻開半天了。」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始皇帝抬眼看了葉開一下,倒也沒有推開,拿起最上面那張,往燈下挪了挪。
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看過片刻,他伸手要了紙筆,將缺失的部分補出幾字,又點著照片說了兩句。
老人聽到一半,身體便坐直了。
原本寫在本子上的幾種解釋,被他迅速划去,只留下其中一條,隨後又在旁邊添了許多字。
有人忍不住湊近了些。
始皇帝說完,將筆放回桌上。
老人低頭看著那幾個字,過了片刻,才連聲道謝。
葉開正準備拿塊點心,餘光一瞥,發現桌邊多了個黑腦袋。
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繞了過來。
果盤旁邊,一隻爪子慢慢搭上桌沿,試了試,隨即勾住盤邊往自己這邊拖。
盤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點輕響。
葉開還沒開口,始皇帝已經伸手,揪住了它一隻耳朵。
小黑腦袋一歪,爪子卻沒松。
一人一熊就這麼僵了一下。
始皇帝低頭看它,又看了看那隻還勾著盤子的爪子,手指在它耳朵上輕輕捏了兩下。
小黑張嘴想夠盤裡的東西,差著一點,舌頭都伸出來了。
葉開看不下去了,拿了塊蘋果塞給它。
「小黑子,到哪兒都給我丟人,去去去……」
小黑叼住蘋果,那隻爪子總算收了回來。
始皇帝鬆開它的耳朵,嘴角卻有了點笑意。
「倒是貪吃。」
「這才哪兒到哪兒……」
葉開把果盤往裡推了推。
「待會兒吃飯,別讓它挨著你坐。」
話還沒說完,小黑已經在始皇帝腳邊蹲下,低頭啃起蘋果。
葉開低頭看它。
「聽見沒?」
小黑嚼得咔嚓咔嚓,沒理他。
始皇帝伸手,在它剛才被揪住的耳朵上揉了一下,又順著毛摸了摸腦袋。
葉開見狀,乾脆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行。
一個願意給,一個願意吃。
自己還成多餘的了。
「哈哈哈哈,葉哥白告狀了!」
「陛下,你給它吃的,最後撐著的是葉哥的面子。」
「這熊現在也是見過世面的了。」
始皇帝沒看彈幕,只低頭撥了撥小黑的耳朵……嗯,似乎覺得手感很不錯?
小黑吃東西的時候顧不上別的,被他捏得偏過頭,便換個方向繼續嚼。
那位戴眼鏡的老人整理好資料,抬起頭,恰好看見這一幕,到了嘴邊的話又停了停。
葉開倒沒有再替他開口,朝他笑著擺了擺手。
老人會意,抱起已經解答的資料,和同事到另一邊核對去了。
始皇帝看了他們一眼。
「還有多少?」
中年男人看向桌邊剩下的資料。
「問題還有一些,不過今天不用急。」
「晚些時候送飯過來,您想吃什麼,可以先跟我們說。」
始皇帝沒有立即回答,手仍搭在小黑頭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後面便沒有事了?」
「沒有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
「您想看書,或者在院裡走走,都可以。」
始皇帝將手收回來,端起茶喝了一口。
葉開看著他。
「閒不住?」
「起初有些。」
始皇帝說著,目光落到手邊的玉璽上。
那方印放在茶杯與平板之間,外面還有葉開剛才拆下來的布。
他伸手將布折好,壓在玉璽下面。
「以前坐下,便有人遞事過來。」
「如今坐了半日,問朕的,倒有一半是吃什麼。」
葉開聽得笑了起來。
「那不好?」
始皇帝沒有回答,往窗外看去。
院門外有車輛經過,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喇叭,很快又安靜下去。
平板還停在那片農田上,旁邊攤開的地圖,已經被人用筆標過許多地方。
有些名字他認得,有些早已換過。
這些天,他問得最多的,是從哪裡到哪裡要多久,一塊地能收多少糧,有多少人能吃上飯。
至於那些拿著秦時舊事來問他的人,反倒時常要等一等。
他把地圖往葉開那邊推了一點,指著其中一段。
「他們說,這一程,如今一日便能走完。」
葉開湊過去看了看。
「走路肯定不行,坐車可以。」
「路修得好,車也快。」
始皇帝點了點頭,手指在那條線上停了一會兒。
隨後,他將地圖合上。
「也好。」
聲音很平靜。
葉開沒有接著追問,只給他添了點茶。
當年那個人坐在案前,手裡握著這方印,底下遞上來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要等他落一句話。
眼下,印就在手邊,外面的車照樣往來,飯也有人種,有人收。
始皇帝重新拿起平板,試著點了兩下,把方才停住的影像往前拉了一點。
動作還有些生疏,卻已經不需要旁人幫忙。
「這東西,晚些再看。」
他將平板放下,轉頭看向葉開。
「你這回去崑崙,倒是辦成了。」
葉開端著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差點沒趕上。」
「藥拿回來了,後面還得找別的,光一炷香,又跑了一趟。」
始皇帝聽著,倒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的神情。
「求這種東西,少有順當的。」
「你當年也這樣?」
葉開坐直了些。
「派出去那麼多人,總不能都空著手回來吧?」
「自然不是。」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
「名山、大澤、海上,有異聞的地方,多半都遣人去過。」
「帶回來的東西不少,只是能用的,與所求的,未必相同。」
旁邊正在整理資料的老人,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另外兩人也跟著抬起頭。
葉開將杯子放回桌上。
「海上那些傳說,也有真的?」
「有。」
始皇帝回答得很乾脆。
「蓬萊便是。」
屋裡一下靜了。
葉開原本還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來。
直播間裡的彈幕也在短暫的停頓後,猛地刷快了許多。
「蓬萊?!」
「不是,真有啊?」
「你倆怎麼聊著聊著,聊到這兒來了?」
始皇帝看見幾人的反應,目光在桌邊轉了一圈。
「你們如今沒有找到?」
那位老人張了張嘴,看向葉開。
葉開也看了他一眼,隨後重新望向始皇帝。
「有個叫這個名字的地方。」
「但你說的那座仙山,沒找著。」
始皇帝微微頷首,似乎並不覺得奇怪。
葉開把旁邊的地圖重新展開。
「當年是在什麼位置?」
始皇帝卻沒有伸手去指。
「舊時方位,用不得了。」
「差得很遠?」
「那山本就不在一處。」
葉開抬起頭。
始皇帝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語氣仍如方才談論那些舊事一般。
「蓬萊無根,隨海而行。」
稍稍停頓,他又補了一句。
「當年朕派出去的人,登上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