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錢?!」
「我還以為你要讓我們幫忙查資料!」
「不是,真讓我們在上面燒,你在下面花啊?」
「好傢夥,跨界代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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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這違規了吧,非法集資啊主播!」
彈幕一條接著一條,轉眼便將屏幕蓋得嚴嚴實實。
葉開看了兩眼,又將鏡頭朝案上的價牌挪了挪。
香火千兩。
旁邊,周志成提著燈,臉上的神情還有些茫然。
自己才下來多久?
葉先生已經準備讓人給自己送錢了。
而且張嘴就是一萬兩。
葉開收回手機,朝他問了一句:「待會兒有人喊你的名字,你留意著點。」
周志成連忙點頭。
「好。」
話音剛落,手機便震動起來。
是外面負責接應的人。
葉開接通,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快傳了過來。
「葉先生,供錢的事情,我們這邊正在協調。」
「你要的是下面實際能用的分量,對嗎?」
「對。」
葉開看了眼木案上的小銅秤。
「按這裡的香火分量算,紙上印多少不作數。」
「明白,已經聯繫上懂行的人了,先調現成的供錢。」
葉開應了一聲。
「費用先記著,回去我結。」
說完,他將手機稍稍放低,看向案後的老人。
老人仍然垂著眼皮,枯瘦的手指搭在膝上,隔上一陣,便朝著霧裡喊一聲。
「買燈嘍……」
葉開指了指那個舊匣子。
「稍微等一下,錢在路上了。」
老人沒有回應。
手機上,立即飄過一條彈幕。
「錢在路上了。」
後面跟著一長串笑哭的表情。
「這話聽著正常,仔細一想又全他媽不正常!」
「誰能想到,有一天燒紙能現場確認到帳啊?」
……
陽間。
凶宅所在的樓棟外,警戒線仍然拉著。
幾名工作人員守在入口,樓道里亮著燈,卻沒有人貿然上去。
負責接應的中年男人站在車旁,一隻耳機里還連著葉開的聲音。
過了一陣,有人提著東西快步走來。
幾包用舊黃紙裹好的供錢,被放到了臨時清出的地方。
同行的是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手指上沾著一點洗不乾淨的香灰。
他蹲下身,逐一檢查紙包的封口,又將其中兩封換了出來。
旁邊的工作人員看著他的動作。
「這些夠嗎?」
「這幾家備的現貨,湊夠了。」
男人將最後一封放好,抬頭看向中年負責人。
「每封按一千兩備的,總共十封,都是做過的東西,送下去就能用。」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將核對過的身份信息遞了過去。
對方看過,又在外面的封紙上端端正正寫下收取者的名字。
周志成。
盆里的火很快燃了起來。
紙邊捲曲,黑色的焦痕順著折縫向裡面蔓延。
男人低聲念著名字,將供錢一封接著一封送進火里。
旁邊,工作人員舉著手機。
屏幕中,葉開仍站在那張陰森森的木案前,周志成提著燈,就在他身旁。
一個在火盆前。
一個在黃泉路上。
隔著屏幕,看著那張早已確認死亡的臉,幾名工作人員都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火焰躥高了一些。
盆中一角尚未燒盡的黃紙翻了起來,上面的名字閃了一下,隨即被火吞沒。
……
周志成忽然偏了偏頭。
葉開看見他的動作。
「來了?」
「有人在叫我。」
周志成望向霧裡。
那聲音遠得像隔著許多道牆,可落進耳朵里,又偏偏聽得清楚。
一遍。
又一遍。
隨後,一股淡淡的紙灰味飄了過來。
他下意識低頭,胸前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鼓起了一塊。
一個邊緣焦黑的紙包,正從衣襟里露出來。
周志成趕緊伸手接住。
可還沒拿穩,後面又多了一封。
葉開伸手將燈接了過來。
「騰出手,先拿好。」
周志成連忙用兩隻手托住,眼看著一封又一封供錢出現在懷裡,最後竟摞起了厚厚一疊。
他抱著東西,半晌沒說出話來。
屏幕上的彈幕已經炸開。
「到了!」
「臥槽,真到了!」
「剛才還聽見電話里說開始燒了,這就拿到了?!」
「我以後給我爺爺燒東西,他真能收到啊……」
葉開沒有急著接錢,先低頭問電話那頭。
「送了幾封?」
「十封,都已經燒完了。」
葉開數了一遍。
一封不少。
「收到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隔了片刻,那名負責人再開口時,聲音明顯沉了些。
「好,收到就好。」
火盆旁,幾名工作人員盯著手機,臉上的神情都有些發直。
他們親眼看著那些紙包燒成了灰。
現在,同樣的東西,卻被一個死人抱在懷裡。
連最外面封紙上,那幾筆剛剛寫下的字,都還能辨認出來。
周志成將供錢遞向葉開。
「葉先生,您的。」
葉開把燈還給他,接過紙包,從中取出一封,放在木案上。
「拿一道往生引。」
老人終於有了反應。
枯瘦的手伸出來,將供錢拆開,拈起其中一張看了看,又放上小銅秤。
秤桿緩緩沉下。
它挪動秤砣,停了一會兒,隨後收起供錢,從匣中取出一道窄長的引符。
交易很快完成。
葉開將剩餘的供錢收進包里,拿起那道往生引。
引符入手微涼,紙面上那些深色的紋路,近看依舊有些模糊。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又遞給周志成。
「你拿著。」
周志成伸手接住。
就在手指碰到引符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原本蜷在紙上的紋路,竟一點點舒展開來。
一縷極淡的光,從紋路盡頭浮起,朝著前方的霧中延伸。
周志成抬起頭,望向那個方向。
之前無論往哪裡看,都只有灰濛濛的一片。
可現在,他心裡卻忽然有了一個十分清楚的念頭。
應該往那邊走。
葉開注意到他的神情。
「找著方向了?」
周志成點頭。
「那邊。」
葉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依舊是霧。
但周志成已經往前走了兩步,手中的白紙燈微微晃動,昏黃的光落到腳邊,將路面照亮。
「葉先生,能走。」
葉開朝攤主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手機里,負責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返魂香的事情,剛才幫忙處理供錢的人,提供了一條舊記載。」
「裡面提到,黃泉路通往冥河,河岸上有售賣香藥的地方,記載中的香攤,前面懸著一隻舊銅爐。」
「相關內容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不過年代很久,我們只能先把線索提供給你。」
葉開打開消息。
照片裡,是一頁發黃的舊錄。
旁邊已經附上辨認後的文字,提到的香藥名字中,確實有返魂香。
他將那幾行字仔細看完。
「知道了,我到地方找找。」
電話掛斷,葉開將手機收好,抬眼看向前面。
周志成左手提燈,右手拿著往生引,走得比先前穩當了許多。
葉開跟在他身後,胸前的鏡頭將這條路一點點收了進去。
兩側,仍然有亡魂在走。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人,站在路邊,反覆摸著空空的衣袋。
不遠處,還有個低著頭的長衫身影,腳下明明一直在動,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一小片地方。
燈光掠過時,對方緩緩抬起臉。
直播間裡,立即有人催葉開別再往那邊拍。
葉開收回視線,跟著周志成繼續向前。
身後的叫賣聲漸漸遠了。
那些隔著霧晃動的燈火,也被一盞接著一盞留在後面。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看見之前走過的攤子。
腳下的路仍舊灰黃,前方卻逐漸寬了起來。
彈幕里,有人察覺到了變化。
「真走出來了?」
「剛才那個抱書包的人一直繞,他們拿了引就能往前走。」
「這一千兩還真沒白花。」
葉開掃了一眼手機。
「能少走冤枉路,錢就沒白花。」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
鞋底落下時,忽然聽見一陣水聲。
聲音很低,像是有一條很寬的河,正在霧後緩緩流動。
周志成也停了停,隨後低頭看向手中的引符。
那縷微光,正指著水聲傳來的方向。
兩人又走出一段。
路邊的地面漸漸潮濕,鞋底偶爾會踩到光滑的碎石。
再往前,霧氣忽然薄了一層。
一片極寬的水面,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鏡頭裡。
葉開停下腳步。
河水顏色很深,遠處幾乎與黑暗連在一起。
水聲一直在響,河面上卻看不見尋常河流那樣明顯的波浪,只有一道道緩慢移動的暗紋,從近處延伸向看不清的地方。
岸邊立著半塊舊石。
石面被水浸得發黑,靠上的位置,隱約還能辨認出兩個字。
忘川。
葉開看了片刻,又望向河面。
舊錄中記載的冥河,已經到了。
直播間裡,彈幕的滾動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忘川?!」
「前面是鬼門關,現在連忘川都到了……」
「等等,水下面那個是什麼?」
靠近岸邊的地方,一片陰影緩緩浮起。
燈光照過去,水下似乎露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貼著水面,五官被流動的暗紋拉得很長。
還沒等人看清,一道漣漪掠過,陰影便又沉了下去。
周志成握緊燈柄,往後退了半步。
葉開伸手扶住燈杆,讓晃動的光重新穩下來。
「沿路走。」
他沒有朝水邊靠近,只順著岸上的道路,將鏡頭轉向前方。
霧裡,一座石橋正慢慢顯露出來。
橋身很舊,兩側欄杆高低不齊,有些地方已經缺損。
橋的另一端伸進濃霧,隱約能看見一些移動的人影。
他們走得很慢。
隔著河水,聽不見腳步聲。
葉開的視野里,幾行提示浮現出來。
【特殊見證事件已記錄。】
【見證值持續結算中。】
他掃過提示,抬手調整了一下鏡頭,讓前方的橋身更多地出現在畫面里。
手機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橋頭。
「那裡還有人。」
「好像擺著一口鍋?」
「這地方,這座橋,再加上那口鍋……」
後面的話,幾乎不用說出來。
周志成望著前方,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橋頭搭著一片低矮的棚子。
棚下,一口舊鍋架在那裡,鍋沿上凝著水汽,旁邊整整齊齊放著幾隻粗瓷碗。
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鍋後。
灰色衣裳寬大,袖口垂到手背,頭臉大半藏在棚下的陰影里。
從葉開站的位置,只能看見一截蒼老的下頜,以及握著長柄木勺的手。
木勺探進鍋里。
抬起。
湯水倒進碗中。
那人將碗向前推了推,隨後又慢慢收回手。
整個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等在前面的亡魂,依次上前,端起碗,將裡面的湯喝下去。
沒有誰大聲說話。
粗瓷碗落在案上的聲音,在水聲之間格外清楚。
葉開和周志成走近了一些。
前面,一個穿舊夾克的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照片邊角捲起,中間還有一道很深的摺痕。
每往前挪一步,他便低頭看一眼,用指腹小心地抹過照片上的人臉,再將翹起的邊角壓平。
葉開的鏡頭恰好照了過去。
照片裡,男人站在一個女人身旁,兩個人都在笑。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將照片攥回掌心。
「晚上記得留燈……」
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蓋住。
隊伍往前挪動。
男人來到案前,一隻盛滿湯的碗被推到面前。
他將照片貼在胸口,用另一隻手端起碗,慢慢喝了下去。
碗底落回木案。
男人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將攥在手中的照片拿了起來。
可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手指沿著照片邊緣摸過去,又翻到背面,隨後重新翻回來。
眉頭一點點皺起。
「這是誰?」
聲音不大。
葉開卻聽得清清楚楚。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討論橋頭那個身影的人,忽然都被這句話拉住。
「他忘了?」
「剛才還一直拿著看……」
「真是孟婆湯?!」
男人仍然低頭看著照片。
像是覺得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鍋後的身影收走空碗,抬起一隻乾瘦的手,朝橋那邊指了指。
「往前走。」
聲音沙啞,聽不出多少情緒。
「後面自有人接引。」
男人茫然地抬頭,順著那隻手指的方向看去。
隨後,他將照片收回口袋,邁步走上了橋。
霧裡,另一個剛剛過橋的身影停了下來。
更深處,有人抬起手,指向橋外的另一條路。
幾道模糊的人影隨之移動,很快便沒入霧中。
那裡顯然還有別的去處。
可再往裡,就看不清了。
葉開收回鏡頭,沒有繼續探看。
身旁,周志成低頭望著往生引。
符上的光,已經不再朝遠處延伸。
終點就在眼前。
他站了一會兒,抬起頭。
「葉先生。」
葉開看向他。
周志成的嘴唇動了動,目光在那幾隻粗瓷碗上停了一下。
「我媽那邊……」
「有人照應,放心去吧。」
葉開接過他遞來的燈,語氣很平穩。
「後面的事情我會跟進,案子也還在查。」
周志成看著他,慢慢點頭。
過了片刻,他往後退了半步,低下身,鄭重地向葉開鞠了一躬。
「謝謝您。」
葉開看了他一眼。
「走吧。」
周志成直起身,又望了一眼身後的黃泉路。
那條路上,燈火已經離得很遠,霧中仍然有人影在緩緩走動。
他收回目光,走到案前。
木勺落下。
一碗湯,被推了過來。
周志成端起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隨後仰頭,將裡面的湯喝了下去。
葉開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碗重新放回案上。
周志成緩緩吐出一口氣,原本始終壓在眉眼間的神情,一點點散開。
他抬起頭,望向前面的橋。
目光從葉開身上掠過時,只稍稍停了一瞬。
隨後,便移開了。
鍋後的那隻手再次抬起,指向前方。
周志成順著指引,邁步上橋。
他走得越來越遠,身影漸漸與霧中的其他亡魂混在一起。
直到最後,再也辨認不出來。
彈幕里,有人打出一句。
「下輩子過個好日子吧。」
葉開提著燈,在原地停了片刻,隨後收回目光。
河岸另一側,還亮著零星的燈火。
他沿著來時收到的線索,向那邊走去。
走過一段臨水的石路,空氣中漸漸多了一股香材的氣味。
混著潮氣,聞起來有些發苦。
一隻舊銅爐懸在棚前。
爐身被煙燻得發黑,下面擺著張木案,案後坐著一個穿舊道袍的人。
對方垂著頭,手裡握著一柄小杵,正一下下碾著陶缽中的香料。
動作很慢。
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
葉開走到案前,將燈放在一旁。
燈光照過去,案上擺著幾種粗細不同的香,後面則是一排深色的香筒。
每種東西旁邊,都壓著一塊小小的價牌。
他的目光逐一掠過,最後停在靠里的位置。
返魂香。
香火六千兩。
葉開看著那三個字,視線停了幾息。
隨後,他抬起頭。
「拿一炷這個。」
碾香的動作停住。
案後的人慢慢伸出手,將那塊價牌推到他面前。
葉開點頭。
「看見了。」
他沒有急著付錢,先指了指對應的香筒。
「還魂用的?」
對方緩緩頷首,又將筒邊壓著的一張舊紙展開。
紙上的字不多。
所說的用途、用香時的條件,以及開封取用的辦法,都寫在上面。
葉開低頭看完,心裡最後一點懸著的地方,終於落了下來。
肉身尚存。
魂魄未散。
老林的魂還在陽間,被牢牢鎮在身體裡。
崑崙帶回來的藥也已經備好。
眼下要補上的,就是這最後一樣東西。
他從包里取出剩下的供錢,抽出六封,依次放到案上。
對方伸手接過,拆開封紙,將供錢放上小秤。
秤桿沉下。
葉開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手機上,彈幕仍在不停滾動。
「找到了?」
「真有返魂香!」
「葉哥,是不是拿著這個回去,就能救老林了?」
葉開掃了一眼,將手機收回。
「還得按法子用。」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排香筒上。
從始皇陵到崑崙,再到這裡。
這一路上,他已經見過太多難以解釋的東西。
眼前這張不算起眼的木案,反而讓他看得格外仔細。
案後的人收好供錢,從裡面取出一隻細長的香筒,揭開筒蓋,將裡面的香稍稍抽出一些。
香呈深褐色,表面細密,靠近時,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木香。
葉開看清後,點了點頭。
對方將香重新放回,合上蓋子,再用一條舊紙封住筒口。
「臨用,再開。」
沙啞的聲音,從低垂的頭顱下傳出來。
葉開應了一聲,將餘下的供錢收好。
那隻香筒,隨即被遞了過來。
葉開接過香筒,低頭看了一眼封口。
東西終於齊了。
他正準備收回手,案後那個始終低著頭的身影,忽然有了動作。
對方緩緩抬起眼皮,看了過來。
葉開察覺到目光,抬頭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的臉。
清明得很。
葉開:「……」
怎麼又……誒,算了,看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