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沒有立即靠近。
那隻青色的鳥站在水邊,嘴裡銜著枝條,細長的爪子扣住石面,隨著它輕輕偏頭,一點水珠從嫩葉上滑落,落進下方的細流里。
手電的光沒有直接照向它的眼睛,而是停在了旁邊的岩壁上。
青色的羽毛在餘光里泛著細微的光澤,尾羽末端略長,收攏時垂在石頭邊緣,與葉開在山外見過的鳥雀都不太一樣。
身後有人放輕了腳步。
「剛才……是不是從這裡面出來的?」
說話的人拿著登山杖,目光在鳥與山壁之間來回移動,像是想找到一條自己方才忽略的縫隙。
沒有人回答。
眾人都看見了。
先是頭,然後是身子,最後那幾根細長的尾羽從岩石中抽出來,整個過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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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那裡只有一面濕冷的石壁。
那人遲疑片刻,將登山杖慢慢伸過去,抵住青鳥方才出來的位置。
篤。
一聲輕響,杖尖結結實實地撞在岩面上。
他又往旁邊挪了挪,依舊如此。
「實的?」
葉開走近兩步,伸手貼住山壁,掌心傳來冰涼粗糙的觸感,指縫下還有一道不知留下了多少年的鑿痕。
他稍稍用力,岩面沒有絲毫變化。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密了起來。
「我剛才還以為這裡就是入口!」
「鳥能過去,人過不去?」
「有沒有可能,它比咱們少交幾樣東西,所以能鑽空子?」
「神他媽鑽空子,這是石頭!」
葉開收回手,低頭看向銅鏡。
鏡中,老道人的目光落在那隻鳥身上,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倒還留著一點青鳥的血脈。」
葉開的視線重新轉了過去。
與此同時,幾行只有他能看見的提示浮現出來。
【發現異常生物:青鳥血脈後裔。】
【血脈狀態:衰退。】
【長期棲居於靈氣尚存之地,保留部分祖系特徵。】
【殘存天賦:辨隙。】
【可感知兩境交接時的細微變化,辨認短暫相通之處。】
【當前個體能力有限,無法主動開闢通路。】
葉開將提示看完,心中頓時有了數。
這小東西能出來,卻不代表它能把路一直開在那裡。
旁邊,許姓修行者已經變了神情,原本拄在地上的手杖被握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幾根青色尾羽。
「青鳥……」
他念出這兩個字時,身後的同伴也跟著抬起了頭。
直播間裡的反應比他們還快。
「西王母的那個青鳥?!」
「剛才是靈草,現在連這個都出來了?」
「所以裡面真是崑崙?!」
「葉哥,你先別管別的,問問它認不認識路!」
老道人看了一眼鏡頭所對的方向。
「血脈尚在,舊日的本事,卻未必還剩下多少,莫拿它與傳說中的神鳥等同。」
葉開點了點頭,又看向面前那片岩壁。
「它能找到的地方,我們也能走?」
「未必。」
老道人回答得很平靜。
「兩境相接,並非處處皆可通行,它身形小,又生來能辨這些變化,容它穿過的一處縫隙,落到你眼前,可能早已合上了。」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滲水的位置。
水還在往外淌。
鳥也確實出來了。
山裡面有什麼,已經不再只是猜測,可怎麼進去,依舊是個問題。
「所以,還得等?」
「先看。」
老道人抬起眼,視線掃過岩壁上的鑿痕。
「眼下已有相通之兆,能否成路,還要看後面的變化。」
葉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鑿痕有深有淺,部分已經被滲水磨平,只有藏在凹處的幾道,仍能看出人力開鑿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了始皇帝留下的記錄。
有人在外面走了七年。
有人到了最後,還說再留一日。
「當年那些人,也是這麼等的?」
老道人微微頷首。
「有人等,有人另尋別處,也有人不肯信,想憑自己的手段,硬闖進去。」
葉開的手從一道鑿痕上拂過。
「始皇帝沒等到,後面隔了這麼多年,總該有人碰上過時候吧?」
「時候到過。」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葉開抬起頭。
「那為什麼還是進不去?」
老道人望著岩壁下緩緩流出的水,聲音不疾不徐。
「兩境能夠相接,是一回事,天地間的靈氣,足不足以維繫一條可供人穿行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秦時尚有靈氣,也不缺能人,只是始皇帝在世之時,沒能等來那個時候。」
「等後來有些人終於碰上了,天地卻已經在衰竭。」
許姓修行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老道人繼續道:「可能看見山色,可能聽見流水,近的時候,連裡面吹出來的風都能碰到,可再往前一步,依舊無路可走。」
葉開沒有立即說話。
那副景象,他幾乎不用費力就能想出來。
山在眼前。
樹也在眼前。
苦苦尋覓的東西,仿佛再往前走幾步便能碰到,可偏偏就是那幾步,怎麼都邁不過去。
「所以,找對了地方,也未必能進去?」
「自然。」
老道人看著他。
「早來的人,等不到時候,後來的人,等到了時候,天地卻已撐不起那條路了。」
山坳里一時只剩下水聲。
有人下意識看向身旁廢棄的石壘,半截被埋在碎石里的鏽鐵,在燈光下露出一角,不知道原本是工具,還是曾經用來固定帳篷的東西。
那些人不是都找錯了。
或許他們早就看過與今日相似的景象,也曾站在這裡,覺得自己只差最後一點。
於是又多留了一天。
又多留了一年。
葉開收回目光。
「現在呢?」
銅鏡中,老道人看了一眼水邊的青鳥,臉上終於多了一點淡淡的笑意。
「靈氣正在回來。」
他稍稍停頓,才接著說道:「時候,也到了。」
直播間裡,原本不斷滾動的彈幕,短暫地慢了一瞬。
「所以這兩樣,居然剛好讓葉哥碰一塊兒了?」
「剛才那個洞裡的人,要是晚生幾百年……」
「晚生幾百年,也不一定能走到這裡吧?」
「始皇帝知道現在這情況,得是什麼心情?」
葉開沒有接這些話。
他只是低頭摸了一下背包側面的扣帶,裡面裝著那些被一筆筆改過的路線記錄。
當年記下它們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如今,這些東西卻到了他手裡。
腳邊忽然傳來一點窸窣的聲音。
葉開低頭,發現小黑不知什麼時候往自己身後挪了半步,嘴巴緊緊閉著,兩隻前爪還往肚子下面收了收。
水邊,那隻青鳥正偏著頭看它。
小黑看了看對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子上殘留的果汁,默默將那隻爪子藏得更深了些。
葉開:「……」
他順著青鳥的視線看了一眼,心裡忽然一動。
從背包里取出裝著玉髓莓的小盒子,蓋子剛打開,那隻青鳥便轉過了頭。
果然。
葉開取出一枚,放在旁邊平整的石頭上,隨後帶著小黑往後退了兩步。
小黑的目光跟著那枚果子移動,腦袋也慢慢抬了起來。
葉開一把按住它。
「你剛才那頓還沒咽下去呢,別惦記了。」
青鳥沒有立即靠近。
它銜著枝條,停了片刻,確認周圍的人沒有動作,才振翅落到那枚果子旁,將枝條放下,低頭啄了一口。
淡紅色的汁液在石面上暈開。
小黑看得眼睛都不眨。
葉開瞥了它一眼,壓低聲音。
「學著點兒,人家吃飯還知道先把東西放下,你恨不得連根一塊兒咽。」
直播間裡,剛才略顯沉重的氣氛頓時鬆了些。
「剛才還說小黑立功了,現在就開始嫌棄了?」
「熊:那是我的功勞換來的果子!」
「它藏爪子的時候,我還以為它害怕,合著是怕人家搶飯?」
葉開看著青鳥吃下果肉,朝山壁方向示意了一下。
「吃我的可以,回家的時候,讓我看清楚往哪兒走。」
青鳥沒有理會他。
吃完果子,它重新銜起枝條,振了振翅膀,落向旁邊更高的一塊岩石。
隨後,又往山坳深處飛了一段。
葉開立即收起盒子。
「走。」
幾個人下意識就要跟過去,老道人的聲音卻先從鏡中傳了出來。
「看清腳下,莫只顧著看它。」
葉開應了一聲,將燈光壓低,先照過前面的碎石坡,確認能夠落腳,才帶著小黑繞了過去。
那隻青鳥並沒有直接鑽回山壁。
它沿著岩面飛飛停停,有時側頭聽著什麼,有時又在同一處停留片刻,隨後重新換個方向。
葉開也沒有緊跟著亂走。
他取出手機里存下的路線照片,又對照官方給出的地形標記,目光慢慢落向山坳側面。
那裡有一條被碎石掩住大半的淺溝。
如今看起來只是積雪融化後留下的水痕,可在舊記錄里,相近的位置卻畫著一道分流。
葉開蹲下,撥開溝邊一層鬆散的碎石。
底下的岩面,果然比周圍平滑許多。
「以前的水,從這裡走過。」
許姓修行者也跟著看了一眼,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葉開抬頭,青鳥正落在那條淺溝上方,細長的尾羽垂下,末端偶爾輕輕晃動。
那裡沒有明顯的洞口。
兩塊向內傾斜的山岩擠在一起,中間留著一道狹長的陰影,下方則被多年落下的石塊堵住。
葉開靠近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異常感知中,那一處的氣息與旁邊有些不同。
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岩面緩緩掠過,時有時無,每次變化,周圍那股冰冷的感覺便會淡去一些。
他將手伸過去。
片刻後,一縷帶著潮氣的風,從指間穿了過去。
葉開的眼神變了。
「這裡有風。」
老道人借著鏡面看了一眼。
「就在附近了。」
葉開沒有急著伸手扒石頭,而是先將周圍的位置記下,通過聯絡設備告知外面的接應人員。
得到回應之後,他收好設備,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夜已經深了。
醫院那邊沒有新的消息。
他將屏幕按滅,目光重新落回那處山隙。
不能在這裡耽誤。
但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青鳥仍在上方停著,葉開便趁著這點時間,走向旁邊一塊與山體連在一起的岩石。
岩面厚實,沒有鬆動的裂縫,也不在那條舊水道正中。
他取出包著玉璽的布。
青白色的玉印顯露出來,印鈕上盤踞的玉螭靜靜伏著,那雙墨色的眼睛在燈下掠過時,旁邊原本還想湊近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葉開掌心貼住印身,緩緩運轉法力。
一層淡淡的光從印底浮現。
他俯下身,將玉璽穩穩按在岩面上,等那縷法力與石面相接,才慢慢抬起手。
岩上多了一道淺印。
葉開閉了閉眼,感應到那一點熟悉的牽引之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直播間裡,有人反應過來。
「這是在留回來的記號?」
「傳國玉璽,真就拿來認路啊?」
葉開掃了一眼屏幕。
「不然呢,拿它登基?」
「……」
「倒也不是不行。」
「先別登了,裡面那位還等著你送藥呢!」
葉開將玉璽重新包好,貼身收穩。
他當然記得。
等著藥的人,不止裡面那一個。
身後,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聲。
「水!」
葉開立即轉身。
原本只在石縫間滲出的細流,此時竟沿著山隙下方淌了出來,一片顏色發暗的葉子隨著水流滑過碎石,停在了他的鞋邊。
他俯身撿起來。
葉片柔軟,邊緣還留著被蟲啃過的缺口。
周圍沒有這種樹。
上方,青鳥忽然張開了翅膀。
幾乎同時,一股潮濕的風迎面吹來,葉開額前的頭髮被輕輕掀起,空氣中多了泥土、落葉與草木混在一起的氣味。
手電光下,山隙深處的岩面晃了一下。
那不是石頭在動。
原本清晰的紋路,正在一點點變淡。
後方有人下意識往前邁步,鞋底踢落一塊碎石,響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山坳里,顯得格外清楚。
燈光繼續往裡照。
剛才還堵在山隙深處的岩壁,竟逐漸顯出一層朦朧的影子,隨著那影子散去,一截橫在地面的樹根,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樹根旁邊,積著濕潤的落葉。
更遠處,是斜著伸出的枝條,以及被枝條遮住的幽暗林木。
青鳥銜著那截開花的枝頭,振翅飛了進去。
它從樹根上方掠過,碰得一片葉子輕輕晃動,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枝葉之間。
山坳里,沒人說話。
幾束手電光同時照向那道山隙。
光柱伸進去,照到了樹幹,也照到了沾著水的青苔。
剛才那裡,明明還是石頭。
直播間裡的彈幕猛地密了起來。
「開了?!」
「臥槽,裡面真的有樹林!」
「我剛才一直盯著看的,這裡原來沒有路!」
「別切鏡頭,讓我看看旁邊!」
葉開沒有理會彈幕,取出探杆,從那道已經能夠容人通過的山隙中慢慢伸了進去。
杆尖壓住落葉。
往下,是鬆軟的泥土,再用些力,才能碰到更硬的地面。
他又向旁邊撥了撥,幾片落葉被翻開,一隻極小的蟲子受驚,沿著樹根迅速鑽了進去。
腳下有路。
裡面也確實有活物。
葉開收回探杆,又看了一眼山隙兩側。
左邊的岩石上,仍留著幾道交錯的鑿痕,右邊一處避風的凹槽里,則積著早已被雨雪浸透的黑灰。
不知多少年前,曾經有人在這裡生過火。
也許那個人守了一夜。
也許守了很久。
此時此刻,那些人用盡辦法也沒能鑿開的地方,就這麼出現在葉開面前。
他握著探杆的手緊了緊,低頭看向小黑。
「跟緊了,進去別亂跑。」
小黑沒有再惦記吃的,慢慢挪到他腿邊,鼻子朝裡面嗅了嗅。
身後,許姓修行者已經將手杖重新握穩,他那名瘦高的同伴更是下意識往前擠了一步,目光盯著山隙,連呼吸都急促了些。
再往後,有人在收拾背包,也有人站著沒動。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我先說清楚,進去之後各顧各的,別以為跟著我,就能平平安安出來。」
沒人接話。
但也沒有幾個人退開。
他們已經看見了裡面的樹,看見了從裡面飛出來的青鳥,更看見那種在外面難尋的靈果,被一隻熊當零嘴吃了下去。
如今,路就在面前。
葉開沒再勸。
他抬起腳,踩過山隙下方那道細流,鞋底落進另一邊潮濕的泥土裡。
身後吹來的冷風,忽然遠了。
小黑緊跟著擠進來,毛髮擦過他的褲腿,隨後便停在旁邊,不斷朝四周張望。
葉開向前走了幾步,抬起手電。
光柱沿著一條起伏的石階向上延伸,幾道粗大的樹根橫在階面上,將原本鋪好的石塊拱起,旁邊還有一截斷裂的石欄,半邊陷進泥里。
頭頂依舊黑著。
高大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視野,只能從縫隙間看見一點黯淡的天光。
更遠處,有什麼鳥叫了一聲。
聲音傳得很長,卻始終沒有第二聲回應。
陸續有人從後面走進來,鞋底踩在落葉上的響動,將四周襯得愈發安靜。
「這就是……裡面?」
有人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這裡沒有燈火,也沒有懸在雲上的宮殿,手電照過去,只有生長得過分高大的樹木,以及那些被樹根與青苔慢慢吞沒的舊物。
葉開沿著石階向前,走出十幾步後,忽然看見一塊倒塌的石碑。
碑身很厚,上半截斷在旁邊,斷面已經長滿青苔,下方的泥土裡,還露著一角經過打磨的石座。
他剛準備將燈光移過去,腳邊的小黑便停了下來。
熊崽子的耳朵慢慢向後壓,身體貼住了葉開的腿……遇到危險主動觸發被動技能,將老大護至身前!
葉開:「……」
小黑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每日網暴小黑次數+1……
葉開的腳步隨之一頓。
斷碑後面,似乎還伏著什麼。
起初看著像是石像,龐大的輪廓被低垂的枝葉遮住,與周圍斑駁的岩石連在一起。
可燈光掃過去時,那片輪廓輕輕起伏了一下。
葉開伸手,攔住旁邊還在往前走的許姓修行者。
對方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
幾根垂下的枝條後,一隻覆滿暗色毛髮的前爪,正壓在斷裂的石碑上。
下一刻,那隻爪子緩緩收緊。
咔嚓。
石角裂開,一小塊碎石滾進了落葉里。
身後還在說話的人,忽然沒了聲音。
那東西抬起頭,枝葉從它臉上慢慢滑落,一雙眼睛在燈光里睜開,直直望向站在石階上的葉開。
龐大的獸軀之上,竟長著一張近似人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