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藥,需要有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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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那人便不再往前看了。
他垂著頭,肩背上幾處不正常的凸起緩緩蠕動,撐在石面上的手指,也一點點蜷了起來。
葉開看了一眼通往深處的甬道。
「你見過它?」
那人點頭。
「那你能帶我走到哪裡?」
過了片刻,對方才抬起手,指向石室另一側。
「送藥的路……我認得。」
「裡面,我沒進去過。」
他說得斷斷續續,有些字含混得根本聽不清,好在銅鏡里的老道人偶爾開口,葉開才漸漸弄明白他的意思。
早些時候,他還能在附近走動,做些處理藥材、搬運器皿的事情。
後來身體越來越不受控制,才被留在了這裡。
那些送進內庫的藥,他沒有碰過,更不知道最後究竟煉成了什麼。
葉開沒有再問,伸手將背包提了起來。
那人卻忽然攥住他的袖口。
幾根畸形的手指剛一用力,便又慢慢鬆開,似乎怕惹惱了眼前這個唯一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你答應……」
「記著呢。」
葉開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的事,我沒忘。」
那人望了他一會兒,才撐著石槽,艱難地站起來。
小黑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一行人沿著石槽後方的通道往裡走,經過另一處稍小的池子時,那人忽然停下,伸手指了指角落。
那裡趴著一團拳頭大小的肉。
兩隻細小的眼睛擠在一處,隨著燈光轉動,慢吞吞地望了過來。
「這個……整個的。」
葉開蹲下來,確認它與旁邊那些被割下來的肉塊不同,才取出袋子,將這一小團視肉單獨裝好,袋口留出了透氣的空隙。
隔著袋子,那兩隻眼睛還在看他。
葉開:「……」
他將袋子往背包側面放了放,一抬頭,正好對上小黑的視線。
「剛才不是想拿嗎?」
小黑默默往後挪了半步。
葉開把袋子朝它那邊遞了遞。
「給你拿著?」
小黑轉身就走,走了沒兩步,小跑起來了,快馬加鞭此刻具象化!
「小黑:死腿快跑啊!」
「哈哈哈哈,熊都不當了,直接裝聽不懂。」
「剛才那一下,估計得記一輩子。」
「別說它,我以後看見紅燒肉,都得先看看上面有沒有眼睛。」
葉開將東西收好,跟著前面的人繼續往裡走。
越往前,通道里的水聲便越清楚。
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鑿出來的淺龕,裡面放著銅製的燈盤,大部分都已經熄了,盤底凝著厚厚的一層灰白色油脂。
又走了十幾步,葉開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前方拐角處,竟然有光。
一縷細細的火苗,從燈盤中央冒出來,照亮了周圍巴掌大的一片石壁。
火光微微晃動,盤中的油脂卻幾乎看不出融化的痕跡。
「???」
「等會兒,這燈怎麼還亮著?」
「裡面有人點燈?」
「前面那個不就是人嗎?」
「他連走路都費勁,還給這裡做照明維護?」
葉開沒有伸手碰,只將鏡頭稍稍抬高,照向燈盤。
旁邊,那個一直拖著腿往前走的人,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燈,又看向更深處的黑暗。
「近了。」
「什麼近了?」
葉開的話剛出口,前面便傳來了一聲哭腔。
「嗚哇……」
聲音很輕,夾在水聲里,像是一個剛醒過來的嬰兒。
直播間的彈幕頓時一停。
葉開也抬起了頭。
哭聲又響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清楚,尾音拖得很長,聽得人後背莫名有些發涼。
小黑從他身側探出半個腦袋,耳朵豎了起來。
葉開往前邁了一步,袖口卻被人拉住。
那個畸變的男人仰著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是人。」
葉開看了他一眼,將手電往前送了送。
甬道盡頭,橫著一條水渠。
渠面比他們所站的位置低了不少,水從一側的石洞流進來,又順著另一端沒入黑暗,岸邊的台階上覆著一層濕滑的東西。
燈光掃過去,先照見了水面上的幾圈漣漪。
隨後,一個灰白色的腦袋慢慢浮了起來。
額頭很寬,兩隻眼睛生在略偏向兩側的位置,鼻部卻有一處近似人臉的隆起。
它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
「嗚哇……」
那陣嬰兒般的哭聲,赫然是從它嘴裡發出來的。
「臥槽!!!」
「這什麼玩意兒?!」
「剛才還覺得可憐,現在看著只想跑!」
「葉哥,水下面!」
幾乎就在彈幕跳出來的同時,水面猛地炸開。
一隻灰白色的爪子扒住石沿,緊接著,那東西整個躥了上來。
魚一般的身體,兩側卻長著四條短而粗壯的肢體,濕滑的皮膚緊貼骨肉,撲過來的瞬間,原本還不算大的嘴巴猛地向兩側裂開,露出裡面一排排細密的牙齒。
小黑剛探出去的腦袋,瞬間縮了回來。
葉開的右臂已經抬起。
水渠中一道水流驟然拱起,撞在那東西身側,將它撲出的身體硬生生帶偏。
灰白色的怪物擦著葉開落在石地上,爪子刮出刺耳的動靜,身子一扭,還想再撲。
葉開已經抽出了縛妖索。
趁著它前肢撐地的瞬間,繩索從肢體下方繞過,兜住軀幹,他手腕一收,隨即催動法力。
繩身驟然繃緊。
那東西四肢被勒在身側,重重翻倒在地,尾部甩得石面啪啪作響。
旁邊一隻早已殘破的陶罐,被它直接抽成了碎片。
葉開踩住繩索末端,往後拉開了些距離。
直到這時,眼前的系統提示才被他看清。
【發現神話異物:人魚。】
【特徵:魚身四足,啼聲似嬰。】
【相關物性:淚液離體可凝珠,體脂經煉製後可作耐燃燈料。】
【提示:該異物曾被用作不死藥的煉製材料。】
葉開的視線,在最後一行上停了一瞬。
地上的東西還在掙扎。
它猛地扭過頭,張嘴朝他咬來,結果被繩索扯住,只能咬了個空。
「還咬?」
葉開把繩子又收了收。
「你再往前湊,我可當你自願配合採樣了。」
那東西顯然聽不懂,喉嚨里仍舊發出尖細的哭聲。
就在這時,一點渾濁的液體,從它眼角溢了出來。
液體滑過濕漉漉的皮膚,滴在石面上,竟然沒有像水一樣散開。
葉開低頭看去。
那東西正在慢慢凝結。
先是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澤,隨後整滴液體逐漸變得圓潤,最終成了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
葉開:「???」
直播間:「???」
他伸手撿起來,放在燈光下看了看。
珠子形狀並不十分規整,卻帶著一層溫潤的光,轉動時,表面的色澤也跟著微微變化。
「珍珠?」
葉開又看向地上那張滿是尖牙的嘴,神情一時間有些複雜。
「這是人魚。」
「你說什麼魚?!」
「不是,這跟我想像中差得有點遠吧?」
「眼淚真能變珍珠?剛才是不是已經拍到了?」
「前面還嫌丑,現在我感覺它也不是不能看,甚至看久了有些眉清目秀的,心中生出幾分別樣的滋味!」
「你那是看上它了嗎,你那是看上它哭出來的東西了!」
葉開看了一眼彈幕,嘴角微微一抽。
「別惦記了。」
「人家哭的時候,可不一定只掉眼淚。」
他將燈光往那張嘴上照了照。
「還可能掉一塊你的肉。」
身後,那個男人已經慢慢挪到了岸邊。
他沒有靠近人魚,只是指向另一側。
那裡有一張低矮的石台,邊緣鑿著溝槽,下方堆著幾隻大小不一的銅器。
石台表面留有大量細密的刮痕,有些地方已經磨出凹陷。
「取脂……在這裡。」
葉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回頭望了一眼來路上的燈。
「那些燈,用的就是它的油?」
男人點頭。
銅鏡中,老道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取其脂,再行煉製,確實能作燈料。」
「那盞燈燒了多久?」
「不好說。」
老道人並未隨口報出一個年頭。
「此脂經不同手法煉製,所得也有差別,你眼前這些,僅看耐燃之性,便已經不是尋常油脂可比。」
葉開走到石台旁,發現一隻帶蓋的銅罐里,還留著少量凝固的脂膏。
掀開蓋子,裡面沒有尋常油脂腐敗後的味道,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腥氣。
他取出少量,單獨封好,又撿起剛才人魚掙扎時被碎陶劃下的一小片血肉。
處理完這些,葉開才重新看向帶路的人。
「它的肉,也拿來煉藥?」
那人望著人魚,神情恍惚了一下。
「說是……食之不死。」
這幾個字一出來,直播間原本還在討論珍珠的彈幕,頓時變了。
「???」
「這就找到了?」
「等等,長生不老藥不會就是這個吧?」
「前面的沒聽清嗎,說是,說是!」
葉開沒有去看彈幕。
他看著那個男人,忽然問了一句。
「你吃過?」
對方點了點頭。
葉開的目光,慢慢落在他那條已經彎曲變形的手臂上。
男人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張了張嘴,卻好半天才將話說完整。
「不止這個。」
「後來……又換了很多。」
他抬起手,指了指石台後的牆面。
那裡刻著幾片淺淺的方框,每一片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長期被水汽侵蝕,不少地方已經模糊。
葉開湊近,將燈光照穩。
在老道人的幫助下,他勉強弄明白了其中幾處記載。
有人食肉之後,舊傷重新生長,卻又在數日後失去了神智。
也有人起初沒有異樣,後來身體漸漸變冷,直到手足僵硬,還能睜眼轉動。
再往後,才開始出現不同的炮製方法,以及與其他藥物混合的記錄。
其中幾處刻字,被後來的深痕直接劃掉。
葉開看了許久,才低頭看向已經封好的那片肉。
所謂食之不死,竟然沒有一句說過,吃下去以後,還能不能好好地活著。
「這些記的是不同次試藥。」
老道人緩緩開口。
「你眼前這人,服過的東西太雜,已經不能單憑某一味,去斷他今日的變化。」
葉開點了點頭,將樣本重新收好。
他沒有嘗試,更沒有將它當成找到的藥。
老林還等著他回去。
可他要帶回去的,總不能是這樣一種東西。
人魚又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尖細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葉開看了一眼水渠,用繩索將它拖回岸邊,解開纏繞的部分,再借水流將它送了出去。
灰白色的身體剛一入水,便猛地扭動起來,幾下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後,更遠處的水洞裡,再次響起了一聲哭腔。
這一回,直播間裡已經沒人問是不是孩子了。
沿著水渠繼續往前,是一間保存得相對完整的石室。
這裡遠離水面,石台上擺著幾隻大小不同的匣子,其中兩隻已經開裂,剩下的一隻藏在內側,表面蒙著厚厚的灰。
男人抬手指了指。
「盛藥的。」
葉開拂去灰塵,露出下方淡青色的玉質。
匣子不大,約莫能放下兩個拳頭,邊緣有細細的凹槽,合蓋時嚴絲合縫。
他試著打開。
裡面空著。
眼前卻隨之浮現出幾行提示。
【發現特殊物品:藥玉匣。】
【長期受藥氣與靈機溫養,已生納氣藏藥之性。】
【效果:減緩所藏藥材及丹藥的藥性流失。】
【限制:無法補全殘缺藥性,無法使失效之藥重新生效。】
葉開將匣子拿了起來,反覆檢查了一遍邊緣。
「道長,這東西能保住藥性?」
銅鏡里的老道人看了一眼。
「可以。」
「那藥裝進去,帶出去的時候,還能和剛拿到時差不多?」
「只要匣體無損,妥善存放,比你隨便拿東西包著,要好得多。」
葉開這才鬆了口氣,用布將玉匣包好,放進背包最穩當的位置。
「葉哥第一句居然沒問值多少錢。」
「他都還沒找到,就先想著怎麼帶回去了。」
「拿到也得保存好啊,這個確實重要。」
男人站在門邊,看著葉開收起玉匣,眼神短暫地清明了一些。
仿佛這動作,讓他想起了什麼。
當年,也有人這樣小心地收過藥。
看一遍,再看一遍,生怕損了半分藥性。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過身,繼續拖著那條腿往前走。
這一段路,比先前安靜得多。
水聲漸漸遠去,石壁也變得整齊,腳下原本粗糙的地面,開始出現一塊塊拼接嚴密的石板。
終於,那人在一處岔口前停了下來。
前方有一截向上的階梯,再往上,隱約能看見門的輪廓。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裡。
「進去……還要往裡。」
「藥在後面。」
說完,他便靠著牆坐了下來。
葉開沒有催促。
對方的身體正在輕輕發抖,那條撐在地上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彎曲,指甲刮過石面,發出細碎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看向葉開。
沒有催,也沒有再伸手拉住衣服。
只是等著。
葉開站了一會兒,取出了那個打火機。
銅鏡里,老道人的神情也認真了些。
「先讓我看看。」
葉開依言放出極小的一縷魃火,火焰懸在打火機上方,並未觸及那人。
老道人看過火,又讓葉開將鏡面對準男人身上幾處異變的位置。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他身上殘餘的藥力,一直在催著血肉生長,尋常創傷只會讓這種變化更快。」
「這火能焚去其中糾纏的異氣,再毀其形,便有機會斷了那股再生之力。」
葉開握著打火機,問出了另一句話。
「能不能只除藥力,把人留下?」
鏡中安靜了片刻。
「他的血肉,早已靠這些維繫。」
「拖得太久了。」
葉開沒有再說話。
坐在地上的男人卻聽懂了,臉上反而慢慢露出一點近乎釋然的神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試著將扭曲的指頭伸直。
沒能做到。
於是,他便不再試了。
「可以了……」
聲音很輕。
葉開將直播設備轉向另一側的石壁,隨後蹲下來,看著眼前的人。
「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眼神中先是浮現出思索,隨後漸漸變成茫然。
過了許久,也沒有說出一個名字,似乎忘記了,又似乎不願在提起……
葉開沒有追問。
「還有什麼話?」
那人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仔細想。
最終,他搖了搖頭。
這地方,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久到想說的話,想見的人,連同自己的名字,都已經想不起來。
葉開沉默片刻,才重新抬起手。
火光一點點照亮了石壁。
起初,那具身體還在本能地掙動,畸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手指拼命想抓住些什麼。
葉開守在旁邊,沒有走開。
隨著纏在血肉中的異氣被逐漸焚去,那種近乎瘋狂的再生,終於開始慢下來。
再後來,停了。
男人垂下頭,望著自己身上沒有重新長好的地方,眼睛竟然微微睜大。
他等了一下。
又等了一下。
那種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從骨頭深處往外鑽的動靜,沒有再出現。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嘴角甚至沒能完全抬起來。
「這回……」
他望著葉開,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再記了。」
葉開的手停了一瞬。
片刻後,他低聲應了一句。
「嗯。」
「以後都不用記了。」
直播畫面里,只有一面被火光映亮的石壁。
沒有人能看見另一邊發生了什麼。
但那些斷斷續續的話,還是順著收音,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他之前一直在說,今日未死。」
「我剛才還覺得,活這麼久,就這麼死了有點可惜。」
「你換他那個樣子試試。」
「咱們看一會兒都受不了,他熬了多久?」
彈幕慢慢滾動。
火光漸漸暗下去。
葉開將余火收回,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小黑沒有往前湊,只蹲在一旁,安靜地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葉開找來一隻尚且完整的陶器,將留下的灰骨收好,放進旁邊乾燥的壁龕。
他搬來石塊,遮住了外側的空隙。
沒有名字,也不知道籍貫。
最後,葉開只在封口的石面上,刻了三個字。
無名氏。
他收起東西,重新背好背包。
玉匣隔著布,壓在背包內側。
裡面還是空的。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那處壁龕,隨後轉過身,朝階梯上方走去。
小黑趕緊跟了上來。
台階盡頭,是兩扇厚重的門。
門上沒有葉開想像中的複雜圖案,僅有幾處已經磨損的紋路,門縫下方積著一層細細的灰。
他將燈光貼近,查看門框與地面,確認並非與石壁封死成一體,這才伸手抵住其中一扇。
右臂衣袖下,黑色的紋路隱隱一動。
沉重的門緩緩向里推開。
低沉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地下傳出去很遠。
一股沉悶的氣息,從門後涌了出來。
「詔令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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