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裡面,問號已經蓋住了半個屏幕。
剛才還在替葉開找理由的人,話沒說完,便聽見了那句「搬家吧,老哥」。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另一邊,罵他罵得最凶的幾個帳號,也忽然沒了動靜。
「???」
「不是,你剛才跟劉大人說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啊!」
「我都罵完了,你現在跟我說你是裝的?」
「撤回,快撤回!」
「我他媽撤不回來了!」
葉開沒空看他們撤不撤得回去,已經將小黑往龍爪上託了托,自己也踩住河邊一塊凸起的石頭,準備往上爬。
熊崽子兩隻前爪剛扒住鱗甲,屁股便被從後面推了一下。
它蹬著後腿,吭哧吭哧往上挪,爬到一半,又回頭看了葉開一眼。
「看什麼看,往裡坐。」
葉開拍了拍它的屁股。
「今天咱們換個地方吃飯。」
龍卻沒有立即轉身。
那顆低伏在岸邊的頭顱緩緩抬起,越過葉開,望向下游。
一股念頭隨之傳來。
還有人。
葉開的動作停了一下,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下游那條小船仍舊貼著半截屋脊,船頭的人正伸出竹竿,將一個抱著木板的男人往旁邊帶,另一側的高坡下面,還有兩個人抬著傷者,從被水沖開的院門裡面往外挪。
擔架一端滑了一下。
河裡的水立即向旁邊分開一些,露出原本沒過腳面的石階,讓抬人的兩個男人重新站穩。
葉開低頭看向龍。
它眼裡的光已經比方才暗了許多,貼在岸邊的前爪也沒有抬起,幾道細細的金色紋路順著鱗甲延伸入水,仍在牽住河裡不斷往下壓來的渾流。
「待他們上岸。」
傳來的念頭很清楚。
葉開看了它片刻,又轉頭看向那條終於離開屋脊的小船,嘴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行,那就等他們上來。」
「不過先說好,人上來了,咱們就走。」
他伸手,將剛爬上去的小黑又拽了回來。
熊崽子四隻爪子懸在半空,剛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座位,轉眼又沒了。
「救人歸救人,別讓人家救完以後給你包吃包住,你還覺得待遇挺好。」
葉開朝坡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尤其是住井裡這種,採光都他媽沒有!」
龍望著他。
片刻後,一股應允的念頭傳了過來。
葉開這才將小黑抱穩,轉身往坡上走去。
……
劉承岳正讓人將幾捆東西往坡後搬。
看見葉開回來,他放下手裡的圖卷,朝河邊望了一眼。
「如何?」
葉開朝下游那條小船抬了抬下巴。
「還惦記著那幾個人呢,非得看著他們上岸才肯挪地方。」
劉承岳順著看過去,隨即叫來一名隨從,讓他帶人過去接應。
葉開站在旁邊,看著人走遠,這才往前湊了半步。
「我跟它說了,有劉大人在,這些都不用操心。」
「您看,人家都幫到這份上了,剩下這點事兒,咱們可得給辦利索。」
劉承岳點頭。
「這是自然。」
葉開也跟著點頭,又看向他手裡的圖卷。
「一會兒我跟著下去。」
劉承岳抬眼。
葉開朝河邊指了指,語氣十分自然。
「它跟我熟,有什麼話,我在旁邊也好說。」
「你們這一堆東西搬過去,萬一動靜大了,它再以為出了什麼事兒,扭頭跑了,那不是白忙活了?」
劉承岳看了他片刻,緩緩頷首。
「小兄弟考慮得周全。」
「嗐,都是為了天下百姓嘛。」
葉開擺擺手,目光又落回那捲圖上。
「不過您得先帶我看看。」
「從哪兒進去,讓它停在哪兒,陣起來的時候,哪幾個地方會有動靜,先給我說明白。」
「省得到時候它問我,我也兩眼一抹黑,那還安撫個屁。」
劉承岳將圖卷稍稍展開,指了指其中一處。
「先借水眼收攏龍元,外圍幾處符樁會隨之引水,動靜確實不小。」
葉開湊過去看了看,忽然伸手點向旁邊。
「那我站哪兒?」
劉承岳的手指停了一下。
葉開一臉認真。
「我可得找個穩當地方,別你們在上面忙著,我先掉下去了,還得讓它騰出爪子來撈我。」
旁邊抱著木樁的隨從,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劉承岳卻將圖卷重新收好。
「下面有可以落腳的石台,我帶你去看。」
「那就妥了。」
葉開立即跟上,順手將懷裡的小黑往上掂了一下。
熊崽子抱緊他的胳膊,腦袋卻一直向後偏,盯著河裡那條還沒有離開的龍。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別看了。」
「帶你看房去。」
小黑:「……」
直播間:「???」
……
坡後果然有一口井。
井沿壘得不高,外圍的石面被磨得發亮,旁邊還歪著一副木架,橫杆上留下了長年被繩索勒出來的深槽。
幾個村人正將井邊堆著的雜物搬開。
有人提走水桶,有人抱著濕透的草繩退到旁邊,給後面抬東西的人讓出位置。
葉開走近以後,先朝井裡看了一眼。
井下很深。
從上面看,只能看見井壁中間一小片晃動的水光,更下面的地方被陰影遮住了,偶爾有沉悶的水聲從裡面傳上來。
他又看了看井沿。
沒有鐵索。
也沒有那些被鏈環反覆磨出來的溝痕。
劉承岳站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下面與河道相通,水眼就在井底。」
「它從河裡進去,便不必經過這口井。」
葉開點點頭。
「人呢?」
「這邊。」
劉承岳帶著他繞過井後,沿坡往河邊走了一段,撥開一片被泥水壓倒的藤蔓,露出岩壁下面一道狹長的裂口。
裂口旁邊有幾級鑿出來的石階,最下方已經泡在水裡,靠上的地方還能落腳。
一名村人提著燈走在前面,嘴裡小聲提醒。
「腳下滑,扶著些。」
葉開抱緊小黑,跟著往裡走。
最初一段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人側身通過,肩膀不時蹭到濕涼的石壁,往前轉過一道彎,耳邊的水聲卻突然變大了。
燈光也跟著散開。
岩縫後面,竟然是一處寬闊的天然石窟。
中央大半地方都浸在水裡,靠近他們這一側,石壁向外延伸,形成了一條高低不平的石沿,再往裡面,則是一片較高的石坪。
一束天光從石坪前方落下,照在不斷晃動的水面上。
葉開仰起頭。
剛才那口井,就在上面。
井口有人探頭往下看,聲音順著井壁傳下來,帶著空蕩蕩的迴響。
石窟另一側,一條寬大的水道通向河裡。
渾水從那裡進來,撞過幾塊露出水面的岩石,再沿石窟深處的暗口流走,靠近中央的位置,卻始終有一片水在緩緩打轉。
劉承岳指向那裡。
「便是此處。」
隨從已經開始搬東西。
幾根分水符樁被分別放到石坪邊緣,還有人涉進較淺的地方,將樁腳卡進石縫,扶穩以後,再用木槌一點點敲緊。
葉開站在石沿上,往河道出口看了看,隨後從背包裡面取出照水鏡。
法力送入,銅鏡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光。
鏡子裡面,渾濁的河水逐漸變淡,水道的輪廓一點點顯露出來,哪塊岩石藏在水下,哪處轉彎稍窄,都比肉眼看得清楚。
葉開將鏡面緩緩轉了一圈。
出口沒有被堵。
劉承岳的目光落在銅鏡上,停了片刻。
「小兄弟這面鏡子,倒是難得。」
「路上撿的。」
葉開隨口回了一句,拿著鏡子,又朝石窟裡面照了照。
劉承岳沒再追問。
直播間裡面,幾條彈幕卻立刻冒了出來。
「撿的?」
「對,道士親手放他手裡讓他撿的。」
「葉哥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這難道就是天賦嗎!」
葉開選了靠近河道入口的一塊石台。
這裡比腳下的石沿高出一些,後方還有一處內凹的岩縫,能放背包,也能讓小黑待在裡面。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既能看見出入的水道,也能直接看見站在石坪上的劉承岳。
他把小黑放下,將背包塞到它旁邊,又把銅鏡卡進面向水道的一道石縫裡面。
鏡面微微傾斜。
入口處的水光,恰好映在其中。
劉承岳正將圖卷鋪到一張臨時支起的木案上,見他選好了地方,朝這邊點了點頭。
葉開也沖他笑了笑。
隨後,伸手把鵬羽從包裡面抽了出來。
羽根握在掌心,長長的羽面垂在腿側,被身前的石頭遮住大半。
這一招名為……社交的手腕!
……
龍從河道進來時,石窟裡面的水明顯往上抬了一截。
寬大的龍首穿過水道,長須從岩石旁邊掠過,水珠沿著鱗甲不斷往下滾,那雙眼睛先看向石坪上的人,又轉向站在入口旁邊的葉開。
葉開往前挪了半步,扶住身側一片鱗甲,借著水聲,壓低了聲音。
「就在外頭借點力,別一股腦往裡面鑽。」
「我看著路,也看著人。」
他抬眼,朝不遠處的劉承岳看了一眼。
「他要是封口子,你就往外退,別管他喊什麼。」
一股念頭傳了過來。
好。
葉開鬆開手,重新站回石台上。
龍只將前半截身體探進石窟,後面的長軀仍舊留在河道之中,尾部沒有離開外面的流水。
劉承岳看了一眼,沒有催它繼續往裡。
他抬手,讓靠近水邊的兩名隨從退開,隨後朝葉開說道:「可以開始了。」
「等一下。」
葉開朝那幾根符樁看了看。
「待會兒要是哪裡出了岔子,我先看哪兒?」
劉承岳指向石坪前方的兩根木樁。
「這兩處承接內外水勢,不可輕動,否則水流一亂,它也難以收攏龍元。」
葉開順著看過去,將位置記下,隨即點頭。
「明白,那我離遠點兒,省得給您添亂。」
他往後退了半步。
石台上的位置,離出口更近了一些。
劉承岳將掌心按向圖卷。
幾道墨線,緩緩亮了起來。
緊接著,水邊那些原本沒有動靜的符樁,也從下往上泛起微光,貼在樁面的符紙輕輕抖動,周圍散亂的水流被一點點引向中央。
石窟裡面的水聲變了。
先前撞在岩壁上的浪頭開始回落,繞著水眼打轉的那片水,卻逐漸深了下去。
龍低下頭。
幾縷原本散在河道裡面的金色光紋,被那股迴旋的水勢牽住,緩緩收回它的鱗片下面。
它身側那片略顯黯淡的鱗甲,重新亮了一些。
葉開立即看向它。
一道念頭傳來。
可以收回一些。
這陣確實能用。
劉承岳也沒有從頭到尾都在說假話。
葉開看著水裡重新聚攏的金色紋路,握著鵬羽的手卻沒有鬆開,餘光始終落在旁邊的鏡面上。
……
井口上方,一名隨從解開了最後一捆草蓆。
裡面露出來的,卻不是木樁。
鐵索。
一圈疊著一圈,黑沉沉地壓在濕草上,每一枚鏈環都比尋常井繩粗得多,扁平的側面刻著細密紋路,幾處連接的位置,還纏著已經泛黃的符紙。
旁邊,則是一排長長的鐵釘。
替他們搬東西的村人愣了一下。
「這也是分水用的?」
隨從沒有立即回答,只將鐵索抱到井沿旁邊,伸手拂去鏈環上沾著的碎草。
另一人拿起鐵釘,走向已經放好符樁的位置。
村人望著他們手裡的東西,又朝井下看了一眼,神情有些遲疑。
「不是說,讓龍王爺歇一歇麼?」
「按大人的吩咐做便是。」
隨從低聲回了一句,隨後轉身,快步朝岩縫那邊走去。
石窟裡面,劉承岳仍舊站在木案旁邊。
頭頂傳來人聲。
最後一名傷者已經被抬上高坡,下游那條小船也靠了岸,帶人接應的隨從正在井邊報信。
葉開抬頭聽見,立即看向龍。
就在這時,從上面下來的那名隨從,已經繞過石沿,走到劉承岳身側。
他望了一眼水裡的龍,又低頭看向手中帶下來的鐵釘,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大人,當真要封住退路?」
劉承岳的手停了一下。
頭頂的井口處,有人正將空下來的擔架遞過去,木架碰在石沿上,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了片刻。
「今日放它離開,來年再有大水,靠誰?」
隨從沒有再說話。
劉承岳將圖卷向旁邊鋪開,原本折在裡面的幾道墨線顯露出來,從分水的紋路中穿過,向中央收攏。
他的掌心緩緩壓了上去。
「落釘。」
咚!
沉悶的敲擊聲,從井口傳了下來。
葉開眼角一動。
旁邊的銅鏡裡面,原本沿著河道向內流動的幾道水紋,忽然從兩側偏轉,朝著出口橫了過去。
緊接著,石坪前方那兩根符樁同時一亮。
其中一根樁上的符紙,從下方裂開半寸,露出裡面另一道顏色更深的紋路。
水勢正在合攏!
幾乎就在葉開看清的同時,一陣鐵器摩擦的聲響順著井壁落了下來。
嘩啦啦!
黑色鐵索從井口垂下,沉重的鏈環一節接著一節落進水裡,卻沒有直接沉底,而是順著旋轉的水勢,朝龍的頸側滑去!
系統文字隨之浮現。
【鎖龍索。】
【封鎮法器,需配合陣勢與水脈施用,可束縛龍身、牽制龍元。】
【封鎮成形後,被鎮者投入水脈的力量,亦會成為維持束縛的一部分。】
葉開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退!」
聲音驟然在石窟裡面炸開。
龍幾乎同時動了。
留在外面河道中的長軀猛地一擺,前爪按住水下的岩石,剛剛探進來的龍首立即向後收去!
一截鐵索擦著頸側鱗甲滑過,沒能繞住,反而被驟然揚起的龍鬚帶得偏向一旁。
劉承岳抬起頭。
他手下的圖卷,卻仍舊在亮!
葉開已經從岩石後面跨了出來,左手的鵬羽抬起,右手拇指壓下打火機。
咔噠!
一簇火苗亮起。
而在那點火光下方,一縷被暗中取出的旱魃火,已經讓他以法力收束在掌心。
「老子就知道,你這老小子沒安好心!」
劉承岳目光一凝,剛要開口,葉開的手臂已經狠狠揮了下去!
「你不會覺得,你葉開爺爺真信了你的鬼話吧?!」
呼——
狂風驟起!
石台旁邊的積水被當場掀開,風沿著石窟橫貫而過,裹住那點驟然亮起的火光,直奔對面的劉承岳!
木案上的紙角瞬間翻了起來。
站在側面的隨從還沒來得及看清,便被迎面壓來的氣流逼得倒退兩步,肩膀重重撞上石壁。
劉承岳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抬起一隻手。
石坪前方,接連兩道水幕轟然升起,渾水擠在一起,擋住了那張還在發光的圖卷,也擋在了他自己身前。
可下一刻,第一道水幕便從中央凹陷下去!
轟!
狂風撕開渾水,卷著碎石撞向後面。
那點原本只有指頭大小的火光,也在這一刻驟然拉長,穿過兩層水幕之間的縫隙,筆直燒了進去!
白汽猛地炸開。
劉承岳的瞳孔驟然收緊。
水沒能滅火!
他終於將按在圖卷上的那隻手抽了回來,另一隻手探入袖口,夾出一張黃符,猛地向前按去!
符紙燃起。
一片光幕在身前展開。
緊接著,風火撞了上去!
砰!
木案被餘風掀翻,案腿擦著石面橫出去半丈,上面的圖卷隨之翻起,幾枚壓角的石塊同時砸落,露在外面的紙頁被火舌舔過,邊緣當場捲成焦黑。
劉承岳接連後退。
擋在身前的光幕劇烈晃動,靠近右側的一角忽然裂開,那縷穿過裂口的火擦著袖口掠過,瞬間燒穿了外層布料!
他揮袖一震,將燃著火的那截衣袖生生扯了下來。
碎布還沒落地,便已經縮成一小團焦黑。
披散下來的幾縷頭髮,也被灼得蜷了起來。
石窟裡面,一時全是翻滾的白汽。
直播間的畫面劇烈晃動,胸前鏡頭被狂風帶得偏了半寸,水友卻仍舊看清了那張被掀飛的木案,以及狼狽退開的劉承岳。
「臥槽!!!」
「直接打人?!」
「我還在看那根鏈子怎麼弄,他已經奔著劉承岳去了!」
「廢話,鏈子又不會自己害人!」
「葉哥早就等著他了!」
……
沒有了劉承岳繼續催動,水眼上方那片正在合攏的光,驟然停了一下。
入口處,一道剛剛連起來的水紋隨之斷開。
龍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粗大的前爪猛地抬起,抓住從側面捲來的鐵索,朝旁邊狠狠一甩!
嘩啦!
整截鐵索撞在岩壁上,火星夾著碎石迸出,井口放索的兩個人猝不及防,手裡的鏈環被帶得猛然一滑,其中一人直接撲倒在井沿旁邊。
水道裡面,龍尾再次擺動。
尚未封死的出口被硬生生沖開,翻卷的水牆朝兩側崩散,露出後面通往河面的寬大通道!
龍的身體退了出去。
那顆碩大的頭顱,卻沒有就此轉開。
它停在入口外側,前爪扣住水邊岩石,一雙眼睛隔著翻騰的白霧,緩緩落向劉承岳。
低沉的龍吟,在石窟裡面滾了起來。
石壁簌簌落灰。
後方岩縫裡面,小黑已經縮成了一團,兩隻前爪死死捂著耳朵,圓滾滾的屁股抵住背包,腦袋埋得只剩下一截鼻子。
過了一會兒,沒聽見新的動靜,它偷偷鬆開一隻爪子,往外探了半個腦袋。
恰好對上入口處那雙帶著怒意的龍眼。
熊崽子動作一僵。
下一秒,腦袋縮了回去,連剛才露在外面的那隻腳,也悄悄收進了岩縫。
葉開沒有回頭。
他的鵬羽仍舊朝著劉承岳,右手的打火機也沒有收起,只是火苗已經暫時熄了。
「來。」
葉開扯了扯嘴角。
「接著按。」
木案側翻在劉承岳腳邊,落在水裡的半截圖卷已經濕透,靠近邊緣的幾道墨線仍在時明時暗地閃動。
劉承岳沒有立即去撿。
他先看了一眼葉開右手的打火機,隨後,視線重新回到那支鵬羽上。
井口處,有人急促地喊著。
「大人,釘子還落不落?!」
「先停!」
回答的聲音,比方才沉了許多。
上方的敲擊聲終於徹底止住。
一截沒有來得及沉入水裡的鐵索掛在井壁旁邊,隨著余勢緩緩晃動,鏈環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輕響。
……
井邊,剛才幫著搬東西的村人已經退開幾步。
那根險些將人拖下去的鐵索,還橫在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又朝井下望去,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要鎖龍王爺?」
旁邊的隨從抓緊鐵索,沒回答。
另一個男人卻已經伸手,攔住仍舊握著木槌的人。
「它方才還在河裡救人!」
「下面的事,自有大人處置!」
那人將木槌往回收了收,聲音有些發緊。
「水還沒退盡,它若走了,你們想過沒有?」
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坡下,渾黃的河水仍舊在流。
被沖塌的屋頂只剩下一小截露在水外,遠處不時有斷木漂過,撞在岸邊,又被下一股水推走。
有人下意識看向高處裹著濕衣服的孩子。
也有人仍舊盯著那截鐵索,握緊了滿是泥水的手。
誰都沒再往前搬東西。
……
劉承岳看向葉開,臉色沉了下來。
「你方才不是已經應下了?」
葉開手裡的鵬羽沒放,反而朝他咧嘴笑了。
「應下了啊。」
「老子說為天下百姓出份力,這不正出著呢?」
他朝水裡那截鐵索抬了抬下巴。
「幫忙救人的事兒幹完了,現在該收拾趁機坑人的東西了。」
直播間:「!!!」
劉承岳盯著他。
「你從一開始便……」
「喲,反應過來了?」
葉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不會真以為,老子說兩句好聽的,就跟你是一夥的吧?」
石坪旁邊,一名隨從剛朝落地的圖卷挪了半步,葉開手裡的鵬羽便跟著偏了過去。
那人的腳立即停住。
地上,被燒掉半邊的袖子還冒著白煙。
他看了一眼,沒再往前。
劉承岳抬手,示意那人退開,隨後轉頭,看向入口外側的龍。
「今日之水,尚能勉力壓下。」
「往後呢?」
龍的長須緩緩掠過水麵。
葉開沒接話。
劉承岳指向井口上方。
「這些人世代居於此地,田畝、屋舍、父母妻兒,皆在這裡,一場大水便能讓他們傾家蕩產,再來一場,又當如何?」
「此處水脈相連,只要它肯留下,借陣鎮住水眼,便可保這一帶百姓免受水患。」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葉開身上。
「你要帶它走,可曾想過,留下的人怎麼辦?」
葉開聽完,忽然笑了。
他看了看水裡的鐵索,又看向劉承岳那截已經燒短了的袖口。
「說得真他媽好。」
「剛才它在河裡撈人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拿鏈子過去,先把這番話給它說清楚?」
劉承岳沒有回答。
葉開朝那張被掀翻的木案抬了抬下巴。
「借陣歇口氣,收攏一下力氣,這些話是不是你說的?」
「現在人進來了,地方也站好了,你又把鏈子拿出來了。」
「怎麼著,你們這兒做好人好事,還帶驗完貨不讓走的?」
直播間裡面,彈幕重新涌了上來。
「就是,真覺得應該留下,剛才怎麼不直接說?」
「休息的地方都給找好了,原來是牢房。」
「它要是不救人,哪兒用得著歇這口氣?」
劉承岳站在原地,緩緩攥緊了手。
「封鎮之法,是為長久。」
「我自會讓此地百姓記住它的功勞,立碑建廟,歲歲供奉,不使其功被埋沒。」
葉開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哦。」
「它在底下蹲著,你在上面給它燒香。」
他朝井口看了一眼。
那點天光落到水裡,被還沒平息的波紋晃得支離破碎,掛在旁邊的鐵索,則有大半都藏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真貼心啊,劉大人。」
「活兒有人干,水有人鎮,連往後怎麼夸它,你都替它想好了。」
劉承岳眉頭皺起。
葉開卻已經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臉上。
「那你呢?」
「百姓知道是你布陣平的水患,往後是不是也得念著你的好?」
「名聲你拿,罪它受,好事兒全他媽讓你占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石窟裡面安靜了片刻。
只剩水聲。
劉承岳的臉色越發難看。
「若能免去一方水禍,些許身後之名,又有何足掛齒?」
葉開盯著他看了兩秒。
忽然,點了點頭。
「哦……懂了。」
聽見這兩個字,直播間裡面,不少水友的手指同時停住。
這個語氣,他們剛剛聽過。
劉承岳也看著他。
葉開將右手的打火機合上,左手的鵬羽卻仍舊握著,隨後往石台前面站了半步。
「既然劉大人這麼說,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我這兒也有一門法術,同樣能鎮住這一方水禍。」
劉承岳的目光一動。
旁邊幾名隨從,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葉開朝他們笑了笑。
「就是缺個人當陣眼。」
石窟裡面,忽然靜了。
連井口上方那些壓低的說話聲,都漸漸停住。
葉開像是完全沒察覺,目光從幾名隨從身上挪過去,最後,穩穩落在劉承岳臉上。
「我看劉大人就挺合適。」
劉承岳的臉色變了。
葉開已經抬手,朝水眼的位置比畫了一下。
「地方現成的,鏈子現成的,連幫忙的人都在這兒,省得再折騰一趟。」
「你下去,碑我給你立,回頭誰敢忘了你的功勞,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直播間:「???」
「臥槽!」
「哈哈哈哈,這下真出力了!」
「別光替別人答應啊,劉大人,你倒是說句話!」
劉承岳沒有開口。
站在旁邊的隨從看看他,又看看水裡那截鐵索,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也慢慢咽了回去。
葉開望著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熱情。
「一個人,換這一方百姓往後的太平,多划算啊。」
「你剛才說的那些好處,我聽著都動心。」
他朝井口抬了抬下巴。
上面還有人在看。
那些剛剛從水裡撿回一條命的人,那些抱著孩子、裹著濕衣服的人,都在等下面的消息。
葉開的聲音順著石壁傳上去,清清楚楚。
「不知劉大人,可願為天下百姓出這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