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上方,沒人說話。
方才還攥著鐵索的幾個村人,下意識朝井裡看去,連站在旁邊的隨從,也將目光落在了劉承岳身上。
劉承岳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站在石台上的葉開,目光從那支鵬羽上掠過,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你所說的,是何法門?」
葉開等的就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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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稍等。」
他將右手的打火機往兜里一塞,隨即側過身,伸手探進背包,摸索了兩下,竟真從裡面抽出一本書來。
書不厚。
封皮邊角被擠得有些翹起,上面印著一尊金光燦燦的佛陀,背後雲氣翻卷,一隻巨大的手掌從雲中探出,壓在山巒上方。
最顯眼的,是旁邊那四個字。
如來神掌。
葉開捏住書脊,將封面朝著對面轉了過去。
「喏。」
「東西都帶著呢,現學現用,不耽誤您為天下百姓出力。」
劉承岳的視線,落在了那本書上。
旁邊兩名隨從也愣了一下。
他們本以為葉開只是順著方才的話,故意找個由頭髮難,誰也沒想到,他竟然真能從包里掏出東西來。
佛像。
雲氣。
鎮在群山上方的巨掌。
封面上的色彩鮮明得有些扎眼,那尊佛陀的衣紋、眉目,甚至掌心間的細節,都印得清清楚楚。
葉開見他在看,還十分貼心地抖了抖書頁。
「您別急,我翻翻。」
紙頁嘩啦啦響了起來。
直播間裡面,卻已經有人認出了那張封面。
「???」
「如來神掌?」
「等一下,這個我好像見過……」
「我他媽小時候買過!」
「地攤上那個?!」
葉開沒看彈幕。
這本書,確實是地攤上買的。
五毛錢一本。
當時攤上還有《九陰真經》和《降龍十八掌》,他隨手拿了一本,往包裡面一塞,後來便忘了這回事。
剛才摸東西的時候,恰好碰到了。
現在一看。
嘿。
這不就用上了?
葉開將書翻開,找到其中一頁,低頭看了兩眼,眉頭還十分認真地皺了一下。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劉承岳。
「正好,您也是修行的人,底子比尋常人強。」
「這個陣眼,您當最合適。」
劉承岳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葉開手裡的東西,是真是假,他一時竟沒辦法斷定。
若是假的,自然不過一場笑話。
可若是真的……
他的目光,緩緩落向自己那截被燒掉的衣袖。
方才撐起的水幕,沒能擋住火。
護身符,也險些被那陣風直接撕開。
眼前這個年輕人手裡的東西,他已經接連看走眼兩次。
這第三件,又憑什麼斷言一定是假的?
石窟裡面,一時只剩下水聲。
葉開見他不接話,索性捏著那本薄薄的冊子,往前遞了遞。
「要不,您先看看?」
劉承岳沒有伸手。
葉開又往前送了半寸。
「別客氣啊,方才您連住的地方都替它找好了,我怎麼也得給您安排明白。」
「地方還是這個地方,鏈子還是這幾根鏈子,咱們就換個人。」
旁邊一名隨從,下意識看向水裡的鐵索。
劉承岳的嘴角,明顯繃緊了。
「鎮壓水脈,豈可倉促施為。」
「法門未明,貿然行事,稍有差池,便會牽連附近百姓。」
葉開聽完,忽然將書一合。
啪。
聲音不大,卻讓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葉開點了點頭。
「哦——」
「原來得先問清楚啊……」
他朝水裡那截鐵索抬了抬下巴。
「那你剛才往它脖子上套鏈子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這回事?」
劉承岳的臉色,徹底黑了。
葉開卻已經轉過臉,朝胸前的鏡頭招了招手,又抬頭望向井口。
「大家看看,大家看看。」
「什麼叫偽君子?」
他捏著那本《如來神掌》,朝對面比畫了一下。
「這就叫偽君子。」
「讓別人下去,張嘴就是天下百姓,輪到自個兒了,又得把法門研究明白。」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炸開。
「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他真被唬住了?!」
「他哪知道這書五毛錢一本啊!」
「前兩樣是真傢伙,第三樣誰敢拿自己試?」
「臥槽,還真是!」
葉開看向劉承岳,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切。
「您放心,供奉肯定少不了。」
「往後逢年過節,有他們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香灰。」
劉承岳:「……」
站在旁邊的隨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目光碰到葉開另一隻手裡的鵬羽,又硬生生停住了。
葉開也沒真把書遞過去。
手腕一轉,那本薄冊便重新塞回了背包。
收的時候,他還特意往裡面壓了壓,像是生怕被外面的水打濕。
劉承岳的目光跟著動了一下。
直到書徹底沒入包中,他也沒有再問一句,那究竟是什麼法門。
葉開心裡樂了。
行。
五毛錢,花得值。
他將背包帶攏到一起,右手順勢探向身側石縫,將卡在裡面的照水鏡取了下來。
鏡面從水道上掠過。
出口還開著。
兩側尚未徹底暗下去的符紋,卻仍舊連著石窟中央的水眼,隨著裡面的水流轉動,時不時亮上一下。
葉開將銅鏡貼身收好伸手去拿背包,左手的鵬羽卻始終垂在身前,羽尖朝著水面,握著羽根的手指沒有放鬆。
石坪另一邊,劉承岳看見了他的動作。
也看見了入口外側,那條已經開始緩緩轉身的龍。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他的右手,慢慢縮進了袖口。
葉開的目光立即抬了起來。
「手拿出來。」
劉承岳沒有停。
三張黃符從袖中飛出,貼著石坪掠向兩側,其中兩張直奔水邊的符樁,剩下一張,卻斜斜射向葉開所在的石台!
葉開眼神一冷。
「還他媽來?!」
鵬羽迎著前方猛地揮出。
狂風捲起水面,最前面那張黃符尚未落下,便被吹得向後一折,緊接著,整張符紙在風中繃直,邊緣發出一陣細密的撕裂聲。
可另外兩張,已經貼上了符樁。
樁上的光重新亮起。
葉開腳下,那道緊貼石台流過的水猛地抬高,沿著岩壁往上爬,轉眼便封住了他與出口之間的空隙!
小黑嚇得一縮,差點兒將腦袋塞進他兩條腿中間。
葉開一把撈住它,往背後的岩縫裡面推去。
「進去!」
下一刻,水牆朝著石台猛地壓了下來!
砰!
迎面的碎石撞上胸口,衣服下面的蛟鱗護心甲驟然發熱,一層細密的鱗影沿著肩背撐開,將裹在水裡的碎石崩成幾塊。
葉開順著衝力退了半步,鞋底抵住後方凸起的岩石,左臂立即橫了過來。
鵬羽再揮!
剛剛合攏的水牆被從中間撕開,渾水倒卷出去,露出後面那兩根重新發光的符樁。
劉承岳的聲音,隔著水霧傳了過來。
「先將他留下!」
石坪旁邊,兩名隨從剛要靠近,便聽見水道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
轟隆!
一隻巨大的龍爪扣住入口邊緣,石壁被爪尖壓得碎裂,整片水面跟著抬了一下。
龍首重新轉了回來。
劉承岳的目光,也隨之偏了過去。
葉開卻已經看見,中央那截原本停住的鐵索,正順著重新匯聚的水流緩緩抬起。
他立即抬手,指向石坪前方。
「別過來!」
「拆那兩根!」
龍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符樁上。
與此同時,葉開的右手已經探進衣兜。
咔噠。
一點火光亮起。
劉承岳看見那簇火苗的瞬間,神情便變了,立即抽回一隻手,朝身前打出一道符光。
葉開沒有等他將防護撐穩。
一縷暗中引出的魃火貼住火苗,鵬羽隨之斜揮,狂風先將那張翻倒的木案掀起,再裹著驟然拉長的火光,狠狠撞向劉承岳的右側!
劉承岳被迫轉身。
符光與火焰撞在一起,刺耳的爆響在石窟裡面接連炸開,靠近木案的半截圖卷被風捲起,還沒落地,便燒成了一片捲曲的黑灰。
「圖!」
一名隨從伸手去抓。
手指剛探出去,便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了回來。
火光擦著袖口掠過,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劉承岳連退數步,抬手撐住身前不斷晃動的符光,再想分神去催動水眼時,入口外側的龍,已經抬起了前爪。
它沒有再往井口下面靠。
粗長的身軀沿著水道一擰,爪尖從側面探入,直接扣住了靠外那根符樁!
咔嚓!
木樁上半截猛地傾斜。
卡在石縫裡面的樁腳一時沒有脫開,周圍的水流卻已經被帶得亂了方向,纏在樁上的符紙繃得筆直,表面幾道墨紋接連亮起。
龍的爪子,沒有松。
頸側的鱗甲一片片張開,原本黯淡的金色紋路重新亮了一瞬。
下一刻,連同木樁下面那塊岩石,都被它硬生生掀了起來!
轟!
碎石砸進水裡,中央那片迴旋的水勢驟然偏轉,剛剛抬起的鐵索隨之一沉,重重撞在石窟底部。
另一根符樁上的光,也跟著亂了。
葉開趁勢一揮鵬羽。
狂風從側面灌入,將那根已經失去牽制的木樁撞得歪向一旁,貼在上面的黃符被撕開大半,露出的暗紋隨之斷成了兩截!
封向入口的水,散了。
井口上方,一名隨從猛地俯下身。
「牽住鐵索!」
「把索牽住,別讓它退走!」
壓在井沿上的鏈環猛地一跳,靠得最近的男人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橫在地上的那一截。
鐵索很沉。
掌心才貼上去,便被粗糙的邊緣蹭破了一層皮。
他咬住牙,正準備往後拉,目光卻忽然落在不遠處。
高坡下面,一個裹著大人外衣的孩子,正被婦人抱在懷裡。
孩子臉色還有些白,腦袋靠著母親的肩膀,隔著人群,朝他這邊望了過來。
男人的手停住了。
隨從回頭催促。
「使力!」
男人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鐵索。
隨後,鬆開了。
「我兒子是它救的。」
聲音不大。
卻讓站在旁邊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隨從臉色一變。
「它若走了,往後再有大水,你兒子又靠誰救?!」
男人沒有接話,只彎下腰,將腳邊那把木槌撿起來,放到井沿另一側。
「這釘子,我下不了手。」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望著他,攥住鐵索的手,也慢慢鬆了些。
「方才橋都斷了。」
老人低聲說道。
「是它托著,讓俺們過去的。」
仍舊有人沒有鬆手。
一名年輕男人紅著眼睛,手背上青筋繃起,死死拽住身前的鏈環。
「它走了,水怎麼辦?」
「我家就在下面!」
沒人能立即回答。
幾個人站在井旁,看著同一截鐵索,卻再也沒能一起使上勁。
……
井口傳下來的聲音,被水聲沖得斷斷續續,葉開還是聽見了。
龍朝上方看了一眼,隨後探出前爪,將最後一根歪斜的符樁從石縫裡面拔了出來。
暗紋熄滅,水中那股牽扯龍元的力量,終於散了。
葉開收住鵬羽,將余火暗中收回,背起背包,俯身抱住岩縫裡面的小黑。
龍的前爪已經抵到石台邊緣。
他剛踩上去,身後便傳來一聲急喊。
「大人,水上來了!」
失去陣勢牽引的水流撞向石坪,漫過倒下的木案,逼得幾名隨從連連後退。
葉開回過頭,手裡的鵬羽隨之抬起。
劉承岳卻已經轉身,快步走到剩下的分水符樁旁,將掌心按了上去。
「扶住外側兩根樁!」
「再去幾個人,讓坡下的百姓往高處撤!」
隨從立即散開。
符紙重新亮起,撞向石坪的水被緩緩引開,沿著岩壁流入深處,劉承岳半截衣擺已經浸在水裡,按著符樁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葉開看了片刻,將鵬羽放低。
劉承岳也抬起頭,目光越過水麵,落在那顆已經轉向河道的龍首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這個世界並非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事情沒有對錯之分,只是立場不同罷了。
龍爪向上托起,葉開抱著小黑翻上龍背,扶住身側的鱗甲。
熊崽子緊緊貼在他懷裡,耳朵仍舊壓著。
他在它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走吧。」
水面緩緩分開,龐大的龍軀沿著水道向外舒展。
身後,人聲與流水聲仍在石窟裡面迴蕩,那口透著天光的井,逐漸隱入岩壁後方。
……
重新出現在河面時,葉開先聽見了岸上的喊聲。
高坡上站了不少人。
有人朝他們招手,有人還在往後退,幾個剛從井邊跑過來的村人,手裡甚至還拿著沒有放下的繩子。
小黑從葉開懷裡探出腦袋。
看見外面亮堂起來,它貼在頭上的兩隻耳朵慢慢豎起,又朝後面那片岩壁望了一眼。
岩縫裡面,有人正在往外跑。
熊崽子忽然張開嘴,衝著那邊叫了一聲。
「嗷!」
聲音不大。
氣勢倒比剛才足了不少。
葉開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剛才抱頭蹲著,現在想起來罵街了?」
小黑閉上嘴。
腦袋一低,重新靠回他懷裡。
直播間裡面,繃了許久的彈幕終於有了笑聲。
「哈哈哈哈,它還知道回頭叫一下!」
「熊仗龍勢!」
「別說它了,我剛才也沒敢喘氣。」
「出來了,真出來了!」
葉開朝身後望去。
河邊那道水口正在變遠。
沒有鐵索追出來,也沒有什麼東西重新纏上龍的身體,露在水外的脊背起伏著,鱗片之間只剩下順流滾落的水珠。
可龍沒有立即加快速度。
它停在河心稍寬的地方,緩緩轉過頭,望向仍舊被水泡著的村落。
葉開心頭一跳。
「老哥。」
「你不會還想回去吧?」
一道念頭傳了過來。
收回力量。
葉開低頭看向水裡。
幾縷極淡的金色紋路,還從龍的身體向外延伸,沿著不同方向沒入渾水深處,其中兩縷,正牽著村口那片被壓低的水面。
它若一下全部收回,外面仍在湧來的洪流,便會順著那道缺口灌進去。
龍緩緩擺動尾部。
其中一道金紋,先暗了下去。
村口的水立即往上抬了一些,露在外面的半截院牆,被重新漫過去的渾水拍得晃了晃。
高坡上,有人驚呼出聲。
龍卻沒有再收第二道。
它將身軀橫過河道,前爪緩緩壓下,原本朝村口偏去的一股急流,被引著轉了方向,撞進旁邊更寬的河槽。
水聲轟隆隆向下傳去。
直到那股衝勁散開,剩下的金紋才又暗了一分。
葉開扶著鱗甲,看清它在做什麼以後,沒再催促。
只是將鵬羽重新拿了出來,視線越過河面,落在坡後。
劉承岳已經從岩縫裡面出來。
他沒有再讓人去碰井邊的鐵索,而是帶著隨從沿坡往下走,在幾處水流容易衝上來的地方,重新布置分水符樁。
有人扶樁,有人搬石頭。
先前站著觀望的村人,也被招呼著動了起來。
河水仍舊在漲。
只是沒有驟然掀起巨浪,沖向那些剛剛安置下來的傷者。
龍一點點收回散在水裡的力量,鱗甲間的金光逐漸向身體裡面聚攏,原本繃緊的頸背,也終於緩緩鬆了下來。
最後一縷金紋消失時,它的身體明顯沉了一下。
葉開立即扶緊。
龍首卻已經重新抬起。
一股略顯疲憊的念頭,傳了過來。
可以走了。
葉開看著它,伸手在身旁的鱗甲上拍了兩下。
「行。」
「這回誰喊都不回頭了。」
龍沒有再停。
寬大的尾部撥開渾水,長長的身軀順著河道向前游去,村口那片高坡一點點向後退,站在上面的人,也漸漸變小。
有人朝河邊追了幾步。
是剛才放下木槌的那個男人。
他跑到坡邊,沒再往下,朝著河心用力揮了揮胳膊,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卻被流水衝散了大半。
葉開回過頭。
看見男人身後,那個裹著外衣的孩子,也被婦人抱了起來。
一隻小小的手,從寬大的衣袖裡面伸出來,朝著他們的方向晃了晃。
龍的眼睛偏過去。
片刻後,又緩緩轉回前方。
葉開沒說什麼,只將懷裡的小黑往上託了一點。
熊崽子還在往後看。
他便抓住它一隻前爪,朝著岸邊擺了兩下。
「行了,打過招呼了。」
「坐好,別回頭再把你落這兒。」
小黑立即將爪子收回,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
轉過前方那道河灣,村落終於看不見了。
河道兩旁只剩下被水浸著的樹木,幾片葉子從頭頂垂下來,擦過葉開的肩膀,又被帶起的風吹向後方。
沒有人再攔路。
也沒有敲釘的聲音。
葉開回頭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將鵬羽收好,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系統的提示,在這時浮現。
【特殊任務階段見證完成:破陣脫困。】
【獲得見證值:20000。】
兩萬。
葉開看著那個數字,嘴角終於動了動。
這趟總算沒白折騰。
他甩了甩髮酸的手腕,低頭看向手機。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刷成了一片。
「真走了!」
「臥槽,我剛才都以為又要被留下了!」
「那幾個鬆手的人,我看見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沒良心。」
「別的先不說,葉哥你那本秘籍賣不賣?」
「五毛錢的東西,你問他買?」
「到他手裡,能還是五毛錢嗎?」
葉開掃到最後一條,頓時樂了。
「瞧你這話說的。」
「普通的《如來神掌》五毛錢,我這本能把劉大人看沉默,能一樣嗎?」
「剛才你們也看見了,實戰檢驗過的。」
直播間:「???」
「他還真敢接!」
「就怕你把自己也騙信了!」
葉開將手機放低,抬手揉了揉小黑的腦袋。
熊崽子終於不再死死抱著他,試著將一隻後腳放到旁邊的鱗甲上,踩穩以後,又慢慢挪了挪屁股。
龍的身體隨著水流輕輕起伏。
它剛坐穩,便被帶得往旁邊歪了一下,趕緊伸爪抓住葉開的衣服。
葉開一把托住它。
「小黑你這個沒用的傢伙,給我老實點。」
小黑重新坐回他腿上。
葉開順手抹掉它鼻尖上的一滴水,隨後抬起頭,看向前方漸漸開闊的河道。
遠處有山。
山腳被水霧遮著,只露出一片深淺不一的青色,河流順著山勢拐過去,暫時看不見後面的地方。
葉開朝那邊指了指。
「老哥,附近還有沒有別的住處?」
龍稍稍偏過頭。
一道模糊的景象,隨之傳進他的腦海。
更遠的河道。
山腳下的深潭。
還有幾處藏在岩壁下面的水口。
葉開看不太清具體位置,卻已經明白了它的意思。
能去的地方,還有。
他頓時笑了。
「這不就行了。」
「有手有腳的,還是條龍,在哪兒不能混口飯吃。」
葉開拍了拍身旁的鱗甲,回頭看了一眼村落消失的方向。
「這回找地方,咱們得長點兒心。」
「山清水秀不重要,主要是鄰居得像個人。」
直播間裡面,彈幕還在往上刷。
「哈哈哈哈,這個要求聽著不高。」
「劉大人不符合居住條件。」
「趕緊走吧,別回頭又追上來了!」
葉開低頭看了眼屏幕,剛準備接話,耳邊卻忽然靜了。
流水聲。
風聲。
全都沒了。
一滴從鱗甲上滾下來的水,原本正沿著他的手背往下淌,卻在滑到指尖的時候,緩緩浮了起來。
葉開的笑容停在臉上。
他抬起頭。
頭頂的天,暗了。
沒有雲壓下來,也沒有什麼東西遮住光,整片天空像是被什麼從遠處抹去,連同下面的山巒,一起沉進了黑暗。
河岸上的樹還在往後退。
可退著退著,枝葉便散了。
一根從肩旁掠過的柳枝,就這樣在葉開眼前失去顏色,模糊下去,轉眼便只剩下幾縷在水中搖動的細草。
葉開猛地伸手。
手掌穿過了身旁那片鱗甲。
沒有碰到東西。
他立即低頭。
方才還托著自己的龍軀,正在腳下失去輪廓,起伏的黑色鱗甲逐漸模糊,連最前方的龍首,也一點點消失在幽暗的水中。
腳下驟然一空。
葉開下意識收腿,身體卻沒有往下墜。
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貼著他。
衣角緩緩浮起,散開的背包帶在肩側晃動,幾粒細小的氣泡越過眼前,朝著上方的黑暗升去。
葉開整個人都僵住了。
小黑就在他身側,兩隻前爪緊緊抱著他的胳膊,濕透的毛髮在水中散開,後腿無意識地蹬了兩下。
沒有河岸,天空。
身後的村落、遠處的山,還有剛才那條帶著他們離開的龍,全都消失了。
葉開猛地清醒過來。
他一直都在水裡。
胸前設備還亮著。
直播間裡面,上一刻仍在調侃搬家的彈幕,已經被接連冒出來的問號蓋了過去。
「???」
「怎麼回事?!」
「剛才的河呢?!」
「葉哥,你怎麼又到水底下了?!」
葉開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將設備上的照明打開。
一束慘白的光穿過渾水,照出面前緩緩漂動的泥塵,也照到了不遠處一截垂下來的東西。
鐵索。
粗大的鏈環一節連著一節,表面附著厚厚的鏽跡,有的地方已經被水草纏住,一直延伸到光照不到的深處。
葉開的目光停住。
這截鐵索,比方才在石窟里看見的舊了太多。
他沿著鐵索,慢慢轉動照明的方向。
光往下移。
掠過幾塊半埋在泥里的碎石,照上一片顏色暗沉、微微隆起的東西。
乍一看,像是岩壁。
可隨著光線偏轉,那片「岩壁」上,竟然顯出了一道道相互疊壓的邊緣。
鱗片。
一片便比他的手掌大出許多。
葉開的呼吸一滯。
光繼續往旁邊挪,那些鱗片便沿著同一個方向延伸,越過凸起的脊背,又沒入另一側的黑暗。
看不到盡頭。
一截龐大得驚人的軀體,就這樣盤在水底,幾道鐵索從不同方向垂下,有的繞過身軀,有的深深沒入鱗甲之間。
鏽跡與暗色的血肉黏在一起。
鐵索周圍,生長著厚厚的水垢。
直播間裡面,刷新的彈幕忽然慢了下來。
「那是……」
一條消息才剛冒出來,畫面里的鐵索便動了。
離葉開最近的那一截,先是緩緩抬起,隨後,一枚接著一枚的鏈環向前繃緊。
水流隨之壓了過來。
葉開抱緊小黑,下意識向後退,肩膀卻碰到了一截冰冷的鐵索。
退不動了。
前方,那副沉在黑暗裡面的龐大身軀,正在緩緩起伏。
積了不知多久的泥塵從鱗片縫隙間散出來,像一層灰霧,沿著龍軀向兩側翻卷。
一根長須從光里掠過。
擦著葉開身前,慢慢盪向旁邊。
葉開的目光跟著移過去。
燈光照到了一片堅硬的鱗甲,又順著隆起的輪廓,落在兩道緊閉的縫隙上。
他的手,停住了。
那顆巨大的龍首,竟然就在面前。
離得太近。
近到燈光只能照見它的一部分,額角與後方的頸背全都藏在黑暗裡,緩緩垂下的龍鬚,幾乎碰到了葉開的胸口。
下一刻。
那兩道縫隙,睜開了。
金色。
濃得近乎凝固的金色,從幽暗的水裡緩緩亮起,照出鱗甲間狹長的陰影,也映亮了橫在葉開肩側的冰冷鐵索。
龐大的龍首沒有再動。
那雙金色眼眸深處,豎瞳緩緩收緊。
裡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葉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