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活人!」
長褂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另一隻手猛地扣住桌沿,幾根細長的指甲刮過木頭,帶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距離最近的瘦男人停下了咀嚼。
他先看了看葉開的臉,又低下頭,看向兩人握在一起的手,那雙原本沒什麼神采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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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
剛才坐在自己旁邊,跟自己打聽事情,還給自己燒了一個元寶的,是個活人?
葉開:「……」
不是。
知道你眼神好,也不用喊這麼大聲吧?
凳腳拖過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
附近幾桌的賓客紛紛起身,方才被頭髮擋住的、被衣領遮住的臉,一張接一張朝這邊轉了過來。
有的臉已經泡得腫脹,有的嘴唇下面缺了一塊,張開嘴的時候,能直接看見裡面發黑的牙床。
剛才還像模像樣的一場喜宴,隨著這些東西站起來,徹底變了味道。
門邊的幾道身影也走了過來,濕透的鞋底踩進積水,聲音不快,卻把葉開身後的路一點點堵住了。
直播間裡面,彈幕瞬間密了起來。
「臥槽,真被發現了!」
「它們全站起來了!」
「主播,別跟它解釋了,趕緊掏東西!」
「剛才那個大哥也看過來了,葉哥可是給你燒過錢的啊!」
葉開瞥了一眼屏幕,再看看面前的管事。
對方嘴巴還張著,胳膊卻在用力往回抽,顯然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嗓子喊完,面前這個活人竟然還沒鬆手。
葉開順勢放開了它。
管事連退兩步,撞在後面的長凳上,才勉強站穩。
「唉。」
葉開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褲腿。
「本來想以普通鬼的身份和你們相處的,誒……」
旁邊的瘦男人:「???」
葉開坐直了一點兒,看著圍在附近的那些身影,神情頗為無奈。
「好吧,我不裝了,我攤牌了。」
「我是活人。」
隨著話音落下,蜃珠製造的偽裝被他主動撤去,臉上那層毫無血色的灰白逐漸消失,五官也跟著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椅子下面,那隻灰撲撲的包袱同樣晃了一下。
小黑探出腦袋,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發現旁邊突然多了這麼多雙腳,立即又往葉開腿後縮了縮。
那兩個負責接親的水鬼,卻在看清葉開的瞬間變了臉色。
「是他!」
拎著繩子的那個猛地抬起胳膊,指著葉開,嘴角的水都跟著淌了下來。
「就是他把新娘子留下的!」
管事的目光立即轉了過來。
可還沒等它開口,葉開已經伸手進包,將放在最上面的符紙抽了出來。
厚厚一沓黃紙,被他捏在指間,扇子似的展開。
幾個已經靠到桌邊的陰魂腳步一頓,視線落在那些硃砂紋路上,臉上明顯浮現出遲疑。
葉開看著它們,笑了。
「怎麼不往前走了?」
說話間,法力順著手指灌入符紙,原本暗紅的硃砂紋路接連亮起。
他手腕輕輕一抖,十幾張黃符脫手散開,竟沒有一張落地,而是繞過桌角,穩穩懸在了半空!
距離最近的一個陰魂還伸著手。
符光掃過,那幾根已經快碰到葉開肩膀的手指,頓時冒出一陣黑煙。
「啊!」
尖細的慘叫猛地響起。
它捂著手往後退,撞得身後的賓客一起踉蹌,桌邊幾個空碗被袖子掃落,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管事反應更快,幾乎在硃砂亮起的同時便朝旁邊躲去。
可它剛繞過長凳,一張符紙便已經飄到面前,輕輕一轉,硃砂勾出的紋路正對著它的臉。
一股灼痛從額前傳來。
管事猛地停住,發青的臉頰抽動了兩下,再也不敢往前挪。
「???」
「臥槽,飛起來了?!」
「不是,我知道他會用符,但不知道還能這麼用啊!」
「剛才誰說門關了跑不出去的?現在該誰考慮這個問題?」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催葉開趕緊找機會跑的水友,此刻看著那一圈懸在半空的符紙,手指都停了一下。
院子裡的變化更明顯。
幾個呼吸之前,還在朝葉開圍攏的賓客,現在一個比一個退得遠。
靠牆的想繼續往後躲,背卻已經貼住了濕冷的磚面,只能拼命把下巴往衣領裡面縮。
葉開坐在桌邊,連凳子都沒挪。
他抬了抬手指,擋在管事面前的那張符便跟著動了動,逼得對方重新轉過身來。
「剛才沒聽清。」
葉開看著它。
「你說我是什麼?」
管事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符紙上,喉嚨裡面滾動了一下。
「活……」
黃符向前飄了半寸。
它額前殘留的幾根濕發立即捲曲起來,冒出細細的黑煙。
「自己人!」
葉開挑眉。
「嗯?」
「自己鬼!」
這三個字說得格外利索。
旁邊那個剛剛指認葉開的水鬼,胳膊還舉著,聽見管事的話,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葉開很是受用的點了點頭,然後順著看過去。
它立即把手放下。
「你剛才說誰把新娘子留下了?」
水鬼嘴巴動了動,低頭看看繩子,又看看管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葉開也沒急著等它回答,視線掃過附近幾張桌子,落在一個還沒來得及坐下的男人身上。
「你站起來幹什麼?」
那人愣住,渾濁的眼睛轉向桌面,停了片刻,忽然拿起旁邊的酒壺。
「添酒。」
它抱著酒壺,朝葉開這邊遞了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壺嘴上掛著半截泡爛的紙,裡面的黃水隨著動作晃出來一點,滴在了它發青的手背上。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心意領了。」
「你留著自己喝吧。」
男人趕緊點頭,把酒壺抱了回去。
小黑見那些東西都躲開了,這才從葉開腿後鑽出來,貼著椅子站好,沖那兩個水鬼發出一聲低低的叫喚。
其中一個正想往側門挪,聽見動靜,腳步立即停住。
葉開順手摸了摸小黑的腦袋,隨後將桌上那隻紙雞推到一旁,連同幾個碗碟也一起撥開。
騰出地方以後,他往椅背上一靠,抬起雙腿搭上桌沿,交疊著翹起來,一副大爺的模樣。
鞋底帶起的幾滴水落進空盤裡面,聲音清清楚楚。
管事還站著。
葉開看了看它,又朝自己面前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過來。」
它臉上的皮肉動了一下,卻不敢不走,只能繞過長凳,一點點挪到桌前。
剛站穩,兩張符紙便分別停在了它的肩膀上方。
符光壓下來,它本就弓著的腰又往下彎了一截,兩條腿撐了撐,終於沒能站住。
撲通。
膝蓋砸進積水裡面,濺起來的水花打濕了它的衣襟。
葉開低頭看著它,隨手將禮簿撥到桌子另一邊。
「剛才不是挺能問的嗎?」
管事嘴唇動了動,抬眼才碰上他的目光,又被肩旁的符光逼得低下頭去。
葉開點點頭。
「行,誤會解開了。」
「現在輪到我問了。」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徹底變了樣。
「剛才查他怎麼死的,現在自己跪下了。」
「我就出去倒了杯水,主播怎麼坐這個位置了?」
「666,兩級反轉的來了!」
「鞋都上桌了,這頓飯誰是大爺,應該沒有爭議了吧?」
「旁邊那個收錢的大哥別怕,你屬於正常業務往來!」
瘦男人確實沒敢再動。
他看看地上的管事,又看看葉開,手掌下意識按住了胸前塞著元寶的位置。
葉開轉過頭,發現它還僵在那裡,便朝它笑了一下。
「沒你事,你吃你的。」
瘦男人點了點頭,慢慢坐下,伸手拿起筷子,卻半天沒夾起東西。
葉開也沒再管它。
他的目光落回管事身上,搭在桌沿上的腳輕輕晃了一下。
「那個新娘,叫什麼名字?」
管事遲疑片刻。
「秀娘。」
「全名。」
「許秀娘,許家灣的。」
「多大?」
「十九。」
葉開晃動的腳停了一下。
岸上那具紅衣女屍的模樣重新浮現在腦海里,頭髮貼在臉側,衣服泡在河水裡面,看著確實很年輕。
他又看向那兩個水鬼,朝這邊招了招手。
「別站那麼遠。」
「來,一起說。」
兩道濕淋淋的身影對視一眼,磨磨蹭蹭挪過來,見管事跪在前面,便也跟著縮下了身子。
那截發黑的繩子還攥在其中一個手裡,末端拖在水中,打著一個收緊的繩扣。
葉開的視線在上面停了片刻。
「人怎麼死的?」
「嫁給龍王爺,自然得下水……」
管事話沒說完,肩膀上方的符紙忽然亮了一下。
它渾身一哆嗦,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葉開仍舊靠在椅背上,聲音卻沒了剛才那點笑意。
「我問她怎麼死的。」
院子裡面安靜下來。
管事低著頭不吭聲,旁邊那個拿繩子的水鬼卻攥緊了手指,繩結被它一點點扯進掌心。
葉開轉向它。
「你知道?」
那隻水鬼的嘴巴開合幾下。
「船上送下來的。」
「怎麼送?」
「綁了石頭。」
葉開看著它,停了兩秒,才繼續問。
「下水以前,人就死了?」
水鬼搖頭。
它的視線落在那截繩子上,聲音斷斷續續,卻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沉下去的時候……還在掙。」
桌邊,瘦男人剛舉起來的筷子又放下了。
直播間裡面,那些還沒刷完的玩笑一點點滑過去,新出現的彈幕卻沒有再跟著笑。
「十九歲,綁石頭沉河?」
「所以她不是死了以後才被這些東西纏上的?」
「這踏馬叫娶親?」
葉開盯著面前的水鬼。
「你接的?」
它遲疑著點頭。
「衣服掛住了,沒沉到底。」
那隻水鬼低頭看著手裡的繩子,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小事。
「我們下去……把她拽下來了。」
葉開看著它,眼睛微微眯起。
搭在桌沿上的腳不再晃動,原本隨意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也慢慢停了下來。
「這麼說來你還挺貼心的嘍?」
「我是不是該誇你啊?」
院子裡面沒人說話。
水鬼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攥著繩子的手往後縮了縮,濕漉漉的繩頭拖過石面,留下一道彎曲的水痕。
葉開的視線隨著那截繩子動了一下,忽然開口。
「想抽根煙。」
管事愣住了。
旁邊那隻水鬼也抬起頭,似乎沒明白,剛才還在問新娘的事情,怎麼突然說起了這個。
葉開卻已經自顧自地摸了摸口袋,掏出煙盒,低頭磕出一根,叼在嘴邊。
「你看,聊這么半天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摸出了打火機,拿在手裡翻了個面。
「嘴裡都沒個味兒。」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罵活人祭祀的水友,看著葉開的動作,一時間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啊?」
「這時候抽菸?」
「哥,你這菸癮上來得是不是有點突然?」
葉開沒看彈幕,只朝那隻攥著繩子的水鬼抬了抬下巴。
「來。」
「給我點上。」
水鬼怔了怔,下意識看向跪在旁邊的管事。
管事沒敢看它。
懸在肩旁的符紙還亮著,它低著頭,連呼吸的動作都不敢有。
水鬼只好將繩子放下,慢慢往前挪了半步,伸出那隻泡得發白的手,準備去接葉開遞過來的打火機。
葉開看著那隻手,拇指抵上了點火的位置。
與此同時,一縷早已收存的旱魃火被他暗中取出,束在指間,薄得幾乎看不出形狀。
咔噠。
打火機亮了。
那一點火光出現在鏡頭裡面,與平時點菸時沒有什麼區別,只有葉開自己知道,隨著法力牽引,指間那縷魃火已經貼了上去。
水鬼的手剛好伸到面前。
葉開手腕稍稍一偏。
火苗擦過了它濕透的袖口。
「哎。」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語氣甚至有些意外。
「你這衣服……」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一線火光已經順著袖口躥了上去!
水鬼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甩動胳膊,另一隻手慌忙拍上去,想將那點火拍滅。
可手掌剛碰到衣袖,火焰便一同纏上了它的手指。
它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啊!」
悽厲的叫聲陡然在院子裡面響起。
那道濕淋淋的身影猛地撲向地面,將兩隻手死死按進積水,渾水濺起來,打在桌腿和葉開的鞋面上。
火卻沒有熄。
水面下面,反而亮起了一團讓人頭皮發麻的光,細密的白汽接連冒出,裹住了它不斷掙動的胳膊。
附近幾個賓客驚得連連後退。
剩下的那隻水鬼更是撐著地面往旁邊躲,手腳幾乎纏在一起,後背撞上桌腿,仍舊拼命往後縮。
「臥槽?!」
「著了?!」
「它渾身都是水,怎麼還能燒起來?」
「它把手泡水裡面都沒用!」
葉開仍舊坐在椅子上。
那根煙還叼在嘴邊,打火機也還拿在手裡,只是隨著他鬆開拇指,原本的火苗已經熄滅了。
他垂著眼,看著面前那道翻滾的身影。
法力始終約束著那縷魃火,火焰只沿著水鬼的身體蔓延,哪怕它撞到了旁邊的長凳,也沒有向木頭上延伸半分。
水鬼掙扎著抬起頭,兩隻手撐住石面,想朝葉開這邊爬。
剛挪過來一點,胸口便塌下去一塊。
它張開嘴,喉嚨裡面擠出來的聲音已經不成樣子,身上湧出的黑氣還沒散開,就被貼著身體的火焰一併吞了進去。
不過幾息,那道趴在水裡的身影便越來越淡。
攥過繩子的手指最後動了一下,隨即連同整條胳膊一起散開,只剩下一件空蕩蕩的濕衣服,軟軟塌進了積水。
最後一點火光,也隨之熄滅。
院子裡面徹底安靜了。
管事跪在旁邊,臉還朝著剛才那隻水鬼所在的位置,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有合上。
它看得很清楚。
沒了。
連一點能夠重新聚起來的陰氣,都沒有留下,死的透透的……
葉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起手,看向打火機表面沾上的幾滴水。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是,你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葉開朝那件空衣服抬了抬下巴,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滿。
「讓你點根煙,你不點就不點,往我打火機上潑什麼水?」
「還把我的火給弄壞了!」
管事:「……」
剩下那隻水鬼:「……」
直播間:「???」
兄弟,你要不然聽聽你再說什麼……
葉開將打火機翻過來,抹掉表面的水,越看越氣。
「剛才好好的一簇火,給你碰一下就沒了。」
「我招你惹你了?」
桌子底下,小黑探出一點腦袋,看了看那件衣服,又看看葉開,沒吭聲。
其他陰魂就更不敢說話了。
一雙雙眼睛盯著葉開手裡的打火機,剛才對著符紙還敢偷偷挪動的幾個,此刻連衣擺都不敢再碰一下。
咔噠。
葉開又按了一下。
火苗正常躥出。
他低頭將煙點著,吸了一口,這才勉強舒展開眉頭。
「幸好還能用。」
彈幕停頓片刻,隨即轟的一下刷了起來。
「?????」
「不是,誰碰壞誰的火?!」
「我從頭看到尾,愣是沒看出來這隻鬼還有這一項罪名!」
「火是你點的,鬼是你燒的,最後你還委屈上了?」
「幸好還能用,不然它死了都得起來賠你一個是吧?」
葉開吐出一口煙,隨手將打火機放到桌邊,恰好落在管事面前。
輕輕的一聲響。
管事的身體卻猛地抖了一下。
它的目光落在那個小東西上,隨即飛快移開,額頭幾乎低到了積水裡面。
直播間裡面,笑著笑著,也有人慢慢回過味來了。
「等一下,他是聽完那句拽下來了,才說要抽菸的吧?」
「你們看另一隻,他根本沒碰另一隻。」
「說實話,剛才他看著它燒起來,一下都沒動,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平時跟咱們嘻嘻哈哈的,我都快忘了,葉哥真動手的時候是什麼樣了。」
鏡頭裡面,葉開還是那個葉開。
抽菸,靠著椅背,甚至還有心思嫌棄鞋面上的水。
可就在他腳下不遠處,那件已經沒有任何動靜的衣服,還泡在渾水裡面。
從他說想抽菸,到那隻水鬼徹底消失,中間沒有爭吵,沒有喝罵,甚至沒有一句提前放出來的狠話。
他只是讓對方過來點了根煙……
彈幕里那些沒發完的玩笑,漸漸摻進了別的聲音。
「剛才給那個瘦哥錢的時候,我還覺得這主播連鬼都能處。」
「能處歸能處,該弄死是真弄死啊。」
「拉一個活著的姑娘往河底沉,燒了也不冤。」
葉開掃了一眼屏幕,沒有解釋。
他將煙拿離嘴邊,重新看向跪在面前的管事。
「剛才說到哪兒了?」
管事立刻抬頭。
「廟!」
聲音太急,甚至有些變調。
葉開看著它,沒說話。
管事馬上又往下接,生怕自己說得慢了。
「新娘子送進廟裡,本來當天就要成禮,可禮還沒完,鐵牛就鎮下來了。」
「河道斷了,出去的路也斷了,我們出不去,龍王爺也被壓住了。」
這次不用葉開一句一句往外問,它自己便把話倒了出來。
至於那件泡在水裡的衣服,它從頭到尾沒敢再看一眼。
葉開聽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鐵牛一挪,你們就接著辦?」
「是。」
「為什麼非得找她?」
管事嘴唇發顫,目光不經意掃到桌邊的打火機,回答得更快了。
「廟裡有她的命牌,名字早就留下了,紅繩也是當年系的,換不了。」
「龍王爺說,得是她,得穿著那身嫁衣,把屍身完整送進去。」
葉開稍稍眯眼。
「完整?」
「是。」
管事連連點頭。
「缺了她,這場禮就接不上,我們也是奉命去接,不敢換別人。」
葉開沒有立即說話。
難怪那兩隻水鬼在岸上被攔住以後,仍舊不肯放棄那具女屍,還要回來找管事交代。
那身嫁衣,那塊留著姓名的命牌,還有始終沒有辦完的儀式,顯然早就將這個姑娘綁在了廟裡。
所謂娶親,到底是在娶什麼?
他看向剩下的那隻水鬼。
對方猛地一縮,連忙把兩隻空著的手攤開,像是生怕葉開下一句也是讓自己點菸。
葉開盯了它兩眼,才重新轉向管事。
「進廟以後,要怎麼成禮?」
管事這次沒敢拖延。
「不知道。」
說完,它立即又往前伏了一點,急急解釋。
「真不知道,送到門口我們就得退下,裡面不讓看,龍王爺從來不讓我們留在那裡。」
葉開看著它,直到它低下頭,才伸手拿回桌上的打火機。
管事的肩膀頓時繃緊。
然而,葉開只是將東西放回口袋,隨即放下搭在桌沿上的雙腿,拎起了背包。
「那就去問知道的。」
「帶路。」
管事抬起臉,眼睛裡面的懼意明顯更重了一些。
它朝東邊側門看了一眼,又看看葉開,嘴唇動了動。
「龍王爺正在等新娘,您這時候過去……」
葉開將背包帶往肩上一提。
「怎麼,它現在不方便?」
「不是。」
管事趕緊搖頭。
「龍王爺跟我們不一樣,它要是發了怒,這村子裡面……」
說到這裡,葉開的手剛好從口袋邊上經過。
管事的聲音戛然而止。
它看了一眼那件還泡在地上的衣服,撐著膝蓋,迅速爬了起來。
「我給您帶路。」
葉開點點頭,朝小黑招了招手。
「走了。」
小黑從椅子旁邊鑽出來,路過那截繩子時低頭聞了一下,又趕緊繞開,貼著葉開的腿跟上。
葉開收回散在附近的符紙,只留下兩張懸在身側。
走到門口,才發現原本守著側門的幾道身影,早就已經將門打開,甚至連橫在門檻旁邊的雜物都挪走了。
其中一個還伸手扶著門板,生怕它往回彈。
葉開路過時,看了它一眼。
「謝謝啊。」
那道身影僵硬地點頭,目送他出去以後,又看向院子裡面那件空蕩蕩的衣服,扶著門板的手好半天都沒敢鬆開。
……
側門外面,是一條掛滿紅綢的窄巷。
管事走在前面,衣擺拖著積水,腳步比剛才在院子裡面快了不少,卻又不敢走得太遠,隔上一段便要回頭看一眼。
葉開帶著小黑跟在後面,目光從兩旁緊閉的木門上掃過。
這些房子泡得厲害,有的門板已經彎了,門縫裡面透出深深的黑色。
越往裡面走,腳下的淤泥越厚,只有中間一條勉強能夠落腳的路,像是時常有東西經過。
沒走多遠,一口井出現在右側。
井沿缺了一角,旁邊那棵歪樹斜斜伸出,枯枝上掛著幾段布條,隨著他們經過,輕輕碰在一起。
正是瘦男人說的地方。
葉開朝井口看了一眼,沒有停留,跟著管事往右轉去。
巷子到了這裡寬敞了一些,前面隱約透出紅光。
兩盞燈籠掛在高處,照著一塊發黑的匾額,上面的字已經有些剝落,卻仍舊能夠辨認。
龍王廟。
葉開抬起頭,腳步稍稍放慢。
這座廟,比兩旁的房子高出了一大截。
底下墊著一片隆起的黑色石台,邊緣糊滿淤泥,往左右兩邊延伸出去,一直沒入附近的院牆下面。
廟門前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香爐,裡面積著厚厚的香灰,幾根粗香只剩下短短一截,周圍還散著不少沒有燒盡的紙。
管事走到香爐旁邊,便停下了。
「就是這裡。」
葉開朝緊閉的廟門看去。
門縫裡面透出一點暗紅的光,卻聽不見任何聲音,門樑上垂下來的紅綢一動不動,末端打著一個很大的結。
奇怪的是,這座廟的門檻明明高得厲害,前面卻沒有像樣的石階。
只有幾塊歪斜的石頭嵌在泥里,勉強能踩著往上走。
「叫門。」
葉開朝管事示意了一下。
管事的臉抽動了兩下,剛準備往前,小黑卻忽然停在了原地。
熊崽子低著頭,鼻子朝地面湊了湊,隨後猛地往葉開腿邊縮回來,喉嚨裡面發出一陣低低的吼聲。
葉開立即停步。
腳底有動靜。
很輕,卻不是水流撞在鞋面上的感覺,而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面下面緩緩挪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積水正泛起一圈圈細紋,漂在上面的紙灰也跟著動了,慢慢朝廟基下面匯去。
「等等。」
葉開伸手,將準備往前挪的小黑撈到身邊,目光重新落在那片隆起的石台上。
直到離得近了,他才發現,那東西露在泥層外面的部分,竟然看不到一處石塊拼接的縫隙。
表面倒是有紋路。
很深。
沿著黑色的弧面一直往兩側延伸,遠遠超過了廟門的寬度。
就在這時,香爐裡面傳來一聲悶響。
厚厚的香灰,從中間塌下去一小塊。
管事的臉色瞬間變了。
它甚至沒有再看葉開,直接朝著廟門跪下,額頭重重貼上濕冷的地面。
「龍王爺……」
咔。
一道沉悶的聲音,從廟下面傳了出來。
葉開一把抱起小黑,迅速往後退開,胸前的鏡頭隨之晃了一下。
畫面重新穩定的時候,直播間已經有人發現了變化。
「等一下,那個門檻是不是升高了?」
「我靠,不是門檻,香爐旁邊的地在裂!」
「主播,廟在動!」
葉開抬起頭。
那座廟,確實在動。
剛才還只是高出地面一截的門檻,此刻正在一點點往上升,門檐下兩盞紅燈籠跟著搖晃,光影掃過地面,照出了一條迅速擴大的裂縫。
緊接著,廟角的銅鈴響了。
先是一聲。
隨後,整座廟周圍的鈴鐺都被帶得晃動起來,急促的響聲連成一片,震得兩旁屋檐上的碎瓦簌簌往下掉。
大片淤泥從所謂的石台上剝落。
露出來的黑色弧面還在繼續向外延伸,厚重的邊緣頂住旁邊的院牆,牆根先是鼓起,隨後轟然倒塌!
碎磚和渾水一同滾進巷子。
牆後,竟然又露出一大截相連的背甲!
葉開的腳步停住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剛才托著龍王廟的地方,竟然只是這東西背上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部分,始終埋在兩側的房屋與淤泥下面!
直播間裡面,那些還在討論剛才點菸的彈幕,徹底消失了。
「這踏馬……有多大?」
「廟是蓋在它背上的?!」
「葉哥,後退!還沒完!」
管事伏在地上,渾身抖得越來越厲害,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三個字。
葉開沒有理會。
就在他抱著小黑繼續後退的時候,一道只有他能夠聽見的提示音,忽然在腦海裡面響起。
【檢測到異常生物活動。】
【目標正在甦醒。】
【警告:已被目標鎖定。】
幾乎就在最後一條提示出現的同時,背甲前方那片深黑的淤泥,猛地向外鼓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正從那座廟的下面緩緩探出!
(PS:求好評,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