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
「這一船全是?!」
「我剛才還把手機湊近了看,踏馬的!」
「岸上那幾個哥們兒,別站那麼近啊!」
彈幕一層接著一層,將畫面遮了大半,岸邊卻安靜得只剩下滴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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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警員握著手電,光束停在最前面那張臉上,喉結上下動了動,始終沒能說出話。
那人的脖子歪著,腦袋幾乎貼在肩膀上,泡脹的嘴唇間夾著幾根水草,水沿著衣領往下淌。
老周忽然吸了口涼氣。
「裡面那個……」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電往船艙中間偏了一點兒。
「穿藍衣服的那個,我見過。」
葉開沒有轉頭。
「認識?」
「去年秋天,我撈上來的。」
老周死死盯著長凳上那道身影,嘴唇微微發白。
「右手少兩根指頭,家裡人來認的時候,他老婆就在旁邊,我記得清清楚楚。」
火光晃動。
那個穿藍衣服的男人,兩隻手正搭在膝蓋上,右手最外側空了一截。
「後來人都燒了……」
老周這句話說完,旁邊的警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船上的男人像是聽見了什麼,低垂的腦袋稍微動了動,一滴水從鼻尖落下,卻沒有抬頭。
葉開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另外幾道身影。
有的始終垂著頭,任由身邊的人擠著自己,有的卻在躲避火光,眼珠緩慢轉動,跟著他手裡的打火機移動。
陰冷的氣息擠在狹窄的船艙裡面,順著船沿不斷往外漫。
與此同時,一行行提示在葉開眼前浮現。
【檢測到異常事件:黃河鬼渡。】
【關聯線索:紅衣女屍、亡魂搬運、鎮水鐵牛移位。】
【調查任務已觸發:龍王娶親。】
【任務目標:追蹤鬼渡航路,查明紅衣女屍被反覆運回河中的原因,確認幕後操控者。】
【階段獎勵:查明鬼渡目的地,獎勵見證值500000。】
【後續任務將隨調查進度解鎖。】
葉開的視線在最後幾行停了停,又重新看向面前這條舊木船。
行。
魚沒釣著,活兒倒是自己找上門了。
嘩啦。
船艙里的積水忽然晃了一下。
靠近船頭的兩個人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彎下腰,從長凳下面拖出一截濕繩,繩子擦著船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一隻鞋已經沒了,赤著的腳踩進積水,腳趾白得發皺。
「接新娘子……」
那張腫脹的臉慢慢轉向岸上,嘴巴開合間,一股渾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年輕警員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個聲音,他剛才在錄像裡面聽過!
葉開將火往前送了送,攔在石階下面。
「接到哪兒去?」
男人停在船頭,眼睛盯著他,沒有回答。
「你們不是來接親的嗎?」
葉開看了看那截繩子。
「地址都不給一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半路截胡的?」
對方仍舊看著他。
旁邊另一個人的臉,也慢慢轉了過來。
「不能誤了吉時……」
葉開點點頭。
「那更得說清楚了,龍王在哪兒擺席?」
話音落下,船艙裡面原本低垂的幾顆腦袋,忽然接連抬了起來。
一雙雙泡得發白的眼睛,越過前面兩個人,落向岸邊。
剛才還只是火光照出了他們。
現在,他們也在看葉開。
小黑往葉開腿邊靠了靠,前爪踩住石階,喉嚨里滾出低低的聲音。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將手機遞給旁邊的警員。
「幫我拿一下。」
警員下意識接過來,鏡頭隨著動作一晃,正好拍到葉開將背包拉鏈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黃紙。
直播間裡面,還在提醒他後退的彈幕,忽然停頓了一下。
「等會兒,他拿的什麼?」
「符?」
「不是,這麼厚?」
葉開抽出一張,往自己胸前一按。
指尖壓過朱紅色的紋路,原本貼著衣領往裡面鑽的陰冷感,頓時往外退了退。
站在船頭的男人,低頭看向那張符。
葉開又抽出一張,貼在肩上。
隨後是另一邊。
前襟,後背,衣袖。
幾張護身符貼穩以後,他又將驅邪的符紙壓在外側,手指掐訣,依次點過符面。
十多張黃符隨著河風輕輕擺動,硃砂紋路在火光里泛出淡淡的光澤。
船頭那個拎著繩子的男人,已經往後挪了一步。
葉開抬頭看了看他。
「怎麼了?」
男人沒說話。
葉開也沒等他回答,伸手將小黑撈到跟前,按住熊崽子亂動的腦袋,又取出幾張。
小黑先是低頭聞了聞,爪子剛抬起來,便被葉開拍了回去。
「別撕。」
「這個不包著吃的。」
熊崽子抬頭看他,葉開已經將符紙固定在它胸前的帶子上,側面也沒落下,最後伸手壓了壓,確認不會被輕易蹭掉。
旁邊的警員舉著手機,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剛才下面那些東西,看著還像是要往岸上來。
現在……
拎繩子的那個退回了長凳旁,另一個腳步更快,身子往後一擠,將原本坐著的人都擠歪了。
葉開站起來,往下走了一階。
船上的人跟著往後縮。
他又走一階。
濕衣服摩擦的聲音一下密集起來,船艙前面竟然空出了一截。
直播間裡面,問號開始成片往外冒。
「???」
「不是,你們剛才不是要上來嗎?」
「主播穿裝備的時候,它們居然真在旁邊等著?」
「這下好了,滿級號出門,把裝備穿上了。」
小黑看看葉開,又看看船頭那兩個不斷後退的身影,忽然探著腦袋往前湊了湊。
離得最近的那個,肩膀猛地往後一縮。
熊崽子停住,似乎發現了什麼,爪子抬起來,準備再往下走。
葉開一把抓住它胸前的帶子,將它拉了回來。
「行了行了,你小子剛穿上工作服,你就想上崗?」
小黑被拽回腿邊,腦袋卻還朝著船上看。
葉開沒再逗它,轉頭看向兩名警員。
「我跟過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裡。」
年輕警員的臉色立即變了。
「你要上去?」
「人都第二次被往河裡拖了,不弄清楚它們送到什麼地方,守著屍體也不是個事。」
葉開看了一眼船艙,聲音低了一些。
「通知那邊繼續看好人,別動符,有什麼情況直接聯繫我。」
另一名警員已經拿起手機向上報告,老周卻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葉開的胳膊。
「小葉,這船走的路,恐怕不是咱們平時走的水路。」
「看出來了。」
葉開朝船尾揚了揚下巴。
「正常客船,也沒見過這上座率。」
老周:「……」
他張了張嘴,想勸的話被堵了一下,眼看葉開已經重新拎起背包,只能將自己手裡的手電遞過去。
「拿著,底下滑。」
葉開接過手電,又拿回直播手機,抬腳踩上船沿。
木船輕輕一晃。
船艙裡面,幾道濕淋淋的身影齊齊往後擠,坐在後面的那個來不及起身,被旁邊的人壓得歪到一邊,泡白的臉幾乎貼上船幫。
葉開彎腰把小黑抱上來,背包往前面的長凳上一放。
又空出來一點兒。
他看著那幾張擠在一起的臉,停頓片刻。
「都坐啊。」
「別客氣。」
沒人往前。
那個拎繩子的男人,已經退到船艙後半截,手裡的濕繩垂在腳邊,繩頭還在往下滴水。
葉開將背包朝自己這邊挪了挪。
「地方這麼大,非得擠一塊兒幹什麼?」
鏡頭順著他的手掃過去。
前半條船,一人一熊,一個背包。
後半條船,濕淋淋的腦袋一個挨著一個,連長凳之間的空隙,都塞進去了人。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被那些死人臉嚇得不敢看的水友,此刻看著這副場面,情緒逐漸有些接不上了。
「你身上的符倒是收一下啊!」
「好消息,主播沒被排擠,壞消息,他把全船都排擠了。」
「我剛才嚇得腳都收進被子裡了,你現在給我看這個?」
「它們是不是也想下船?」
葉開看了兩眼彈幕,嘴角剛動了一下,目光忽然停在船幫上。
他探頭看了看外面的水線,又回頭看看船尾。
那麼多「人」全擠在一頭,船竟然沒怎麼歪。
前後兩截船沿露出水面的高度,居然還差不多。
葉開緩緩低下頭。
小黑已經貼著他坐好,前爪壓在背包邊緣,正在用鼻子拱裝食物的那一側。
察覺到目光,熊崽子仰起腦袋。
葉開看看它,又看看船尾。
「小黑。」
熊崽子的耳朵動了一下。
「我說買回來的東西怎麼沒得那麼快。」
葉開伸手託了托它的肚子,表情逐漸複雜。
「合著全在這兒壓船呢?」
小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把鼻子朝背包湊過去。
彈幕頓時繃不住了。
「臥槽,你不說我都沒發現,真沒歪!」
「人家半船,它半船?」
「別尬黑,小黑在維持陰陽平衡。」
「伙食費沒白花,關鍵時刻還能當壓艙石!」
葉開將熊崽子往中間挪了一點兒,拍了拍它的後背。
「坐穩了。」
「這船的平衡現在歸你管。」
船尾傳來嘩的一聲。
撐船的人重新放下長槳,槳頭抵住石階,輕輕一推,舊木船便慢慢離了岸。
老周站在石階上,手裡空了,仍舊下意識往前伸了一下。
「有事就喊!」
葉開朝岸上擺擺手。
幾道手電光跟著船身移動,光束照過濕透的船板,又從那些擠在一起的人影間掃過去,隨著距離拉開,漸漸變得散亂。
船頭掛著的燈籠晃了一下。
昏黃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長槳推開的波紋扯成細長的一條。
沒有人再說話。
那些亡魂擠在船尾,有的又將腦袋垂了下去,水滴不斷從發梢、衣角落下,在船底積水裡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圈。
葉開坐在前面,指尖搭在打火機旁,目光越過船沿,看著兩側的水面。
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
原本還能聽見的說話聲,很快被流水蓋住,連那幾道追著船身的手電,也在一個轉彎之後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水。
船尾的人依舊劃著名槳,動作緩慢,船卻沒有被河面的急流帶偏,一直朝回水灣深處走。
小黑不再扒拉背包了。
它坐直身子,鼻子動了動,忽然扭頭看向左邊。
葉開順著看過去,手電光落在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上。
樹枝。
沒有葉子,細長的枝杈從水裡探出來,末端掛著幾縷破布,距離船沿很近。
葉開將光往前移,照到了更多交錯的樹枝。
是一棵樹的樹冠。
船還在走。
那片樹冠卻緩緩往上移,剛才與葉開視線齊平的枝杈,沒一會兒便到了他頭頂的位置。
下方露出的,是被水泡黑的樹幹。
直播間裡面,有人先發現了不對。
「等等,旁邊那棵樹怎麼回事?」
「船在往下走?」
「主播,把鏡頭抬一下!」
葉開沒有看彈幕,手裡的光已經沿著樹幹向上掃去。
沒有天空。
渾濁的河水就在頭頂翻湧,泥沙從光柱里滾過去,一截折斷的樹枝被水推著,擦過上方,轉眼便沒入了另一側的黑暗。
一條魚從樹冠旁邊游過。
灰白的魚腹翻了一下,尾巴擺動,消失在渾水裡面。
葉開握著手電的手,慢慢收緊。
水面已經到了他們上方。
可水沒有落下來。
沿著船頭前進的方向,一道狹長的空隙正向河底延伸,翻滾的泥水壓在兩側和頭頂,木船就在這道空隙底部的一層水上,緩緩向下滑去。
槳葉每一次入水,都會帶起細碎的波紋。
波紋碰到兩旁涌動的河水,便沒了蹤影。
直播鏡頭裡,那棵樹的根部終於顯現出來,粗大的樹根陷在淤泥里,旁邊還卡著半截只剩框架的自行車。
整棵樹,原來都沉在水下。
「?????」
「河底?這是河底?!」
「剛才那條魚從他頭頂過去了!」
「水為什麼沒掉下來啊!」
「周叔說不是正常水路,我以為頂多是繞個遠……」
葉開伸手按住小黑,不讓它往船邊湊,自己的身體也往中間收了一些。
衣服裡面,貼身的護心甲還在。
背包側邊,裹好的鵬羽露出一截包布,他的手在那裡停了停,隨後重新握住了手電。
船尾那道佝僂的影子,對周圍的變化毫無反應。
長槳落下,抬起。
那些亡魂也沒有抬頭,仿佛早就走過這條路。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水路彎曲著往上延伸,遠處只剩一點兒模糊的亮,隨著船身轉過一面泥壁,那點亮也被擋住了。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細長的聲響。
像是有人隔著很遠,吹了一下嗩吶。
葉開抬起頭。
黑暗裡,出現了一點紅光。
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成排的紅燈籠,從河底的幽暗裡面慢慢顯現出來,燈籠下面是一截石砌的碼頭,殘缺的石階往上延伸,通向一條狹窄的街。
街道兩側,全是低矮的老屋。
牆皮泡得剝落,露出的磚縫裡塞著黑泥,門檻上還掛著水草,屋檐下卻扎著鮮紅的布,幾扇門上貼著歪斜的喜字。
嗩吶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裡面夾著敲鑼的動靜。
聲音順著街道飄出來,在頭頂壓著的水下迴蕩,明明吹得熱鬧,卻聽不見半點人間辦喜事的喧譁。
【鬼渡目的地已確認。】
【階段任務完成,獎勵見證值500000。】
【當前調查目標更新:查明村中婚事與紅衣女屍之間的關聯。】
提示浮現,葉開看著那片紅燈籠,眼神微微一動。
到了。
老周說的龍王娶親,看來還真有地方辦席。
小黑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葉開低頭,見熊崽子沒有看碼頭,而是盯著石階右邊的一條巷子,便將手電稍微偏過去一點兒。
巷口站著人。
一張白得發青的臉,露在紅燈籠下方,半邊身體藏在牆後,正朝水面看過來。
再往旁邊,一扇門縫裡,也有一隻眼睛。
葉開看了片刻,將手電壓低。
這地方有多少東西,現在還不知道。
要查婚事,總不能頂著滿身驅邪符,一路攆著鬼問過去。
他將手機架在背包上,鏡頭仍朝著前面,自己則轉過身,開始將衣服外側的驅邪符一張張取下來。
船尾那個拎繩子的男人,腦袋動了一下。
葉開抬眼看過去。
對方又不動了。
護身的符紙留在內層,外面的收好,葉開又將小黑撈過來,把它身上的符處理了一遍。
熊崽子倒是配合,只在他摸進背包時跟著伸長脖子,發現拿出來的不是吃的,又將腦袋縮了回去。
一顆珠子落進葉開掌心。
珠面泛著朦朧的光,裡面像含著一層極薄的霧氣,隨著他的手指轉動,光澤也慢慢發生變化。
蜃珠。
葉開將珠子攏在手裡,另一隻手掐訣,緩緩收斂自身外泄的氣息,又將手掌按在小黑頭頂。
熊崽子抬起眼睛。
一縷淡淡的霧從他指間漫開,貼著衣服往上爬,原本乾燥的外套漸漸變得濕沉,袖口的顏色深了下去,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
葉開拿起手機,將鏡頭轉回來,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
臉色灰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連脖子旁邊,都浮出了一塊不太自然的青色。
他轉了轉臉。
「還行。」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看河底老村的水友,猝不及防對上這麼一張臉,彈幕當場又炸了一次。
「臥槽,你誰?!」
「葉哥?!」
「等一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葉開將鏡頭拉遠一點兒,露出自己的衣服,又抬手在臉上摸了摸。
手指碰到的皮膚仍舊溫熱,衣服裡面也沒有真的進水,只是珠子演化出的景象,已經將原本的模樣蓋住了。
「障眼法。」
他壓低聲音,朝岸上那些人影示意了一下。
「出門在外,穿得合群一點兒。」
「你管這個叫穿得合群?!」
「剛才還讓它們坐後面,現在準備加入了?」
「我就說祖傳的東西不止礦泉水!」
葉開沒有繼續解釋,將手機往下一轉。
原本坐著小黑的地方,多了一隻灰撲撲的包袱。
鼓鼓囊囊,外層布料濕透,底下還壓著一小截繩頭,看上去像是哪戶人家逃水時,匆忙紮起來的行李。
然後,這隻包袱動了。
它朝葉開的背包旁邊拱了拱,正好拱在放食物的位置。
葉開的手停在半空。
「……你消停點兒。」
包袱又挪了一下。
葉開伸手按住。
「誰家行李還知道自己找飯?」
直播間裡面,剛弄明白他變了模樣的人,看見這個動來動去的包袱,頓時反應過來了。
「小黑?!」
「哈哈哈哈,包袱餓了!」
「你這個行李挺智能,還知道跟著主人走。」
「別讓它聞著席上的菜了,一會兒包袱自己上桌。」
葉開將小黑抱到身側,讓它貼著自己,免得這東西還沒上岸,就先表演一個行李自由活動。
活人的氣息已經壓住,外表也遮了起來。
他沒把蜃珠收遠,仍舊扣在手心,視線重新落向越來越近的碼頭。
幻象遮得住眼睛,卻不能真把一頭熊變成包袱,尤其不能讓岸上的東西伸手來摸。
咚。
船頭靠上石階。
拎繩子的兩道身影先動了,赤著的腳踩過船板,走上碼頭,濕繩拖在後面,從石階上一層層擦過去。
船艙里的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
他們不再像剛才那樣拼命往後擠,卻仍舊繞開葉開所在的位置,沿著另一側船幫,低著頭上岸。
葉開等前面空出來,才提起背包,抱著小黑走下船。
鞋底落在石階上,踩出一點濕滑的泥。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依舊是暗沉沉的河水,幾隻細小的氣泡貼著上方滑過,轉眼消失在老屋後面。
那些紅燈籠,卻沒有一盞熄滅。
巷口的男人轉過頭,目光從葉開臉上掃過,又落向他懷裡的包袱。
葉開的手指仍舊扣著蜃珠,腳步沒有停,跟著前面濕淋淋的隊伍,慢慢往裡面走。
男人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過去了。
葉開餘光掃過那張臉,發現對方耳根後面塞著一小片魚鱗,脖子上的皮膚皺在一起,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街道裡面的人,比碼頭上看見的更多。
有人坐在門檻上,雙手捧著一隻缺口的碗,碗裡裝著渾水,有人靠著牆,眼珠隨著經過的人緩緩移動,濕衣服底下不斷滴水。
走過一扇半開的窗時,葉開看見裡面擺著桌椅。
桌上倒扣著幾隻酒盅,旁邊堆著發黑的碗碟,一條細長的水蟲沿著桌沿爬過去,鑽進了盤子底下。
小黑在懷裡動了動。
葉開輕輕按住它的後背,腳步沒有加快。
越往裡面走,紅綢越多。
前面一座院子敞著門,門框上貼著兩張大紅喜字,院內燈光透出來,將門口那片積水也照成了暗紅色。
嗩吶聲就是從裡面傳來的。
幾個濕淋淋的人排在門前,經過一張桌子時,都停了一下,隨後才被放進去。
葉開跟著走近。
桌後坐著一個瘦得兩頰凹陷的男人,身上的舊長褂扣到脖子,袖口伸出的手指顏色發青,正捏著一支毛筆。
葉開剛走到桌旁,那支筆便橫了過來。
「來喝喜酒的?」
男人抬起頭,薄薄的眼皮下面,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葉開點了點頭。
「聽見熱鬧,過來沾沾喜氣。」
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低頭看向那個鼓起來的包袱。
小黑這次沒有動。
片刻後,一本紅皮禮簿被推了過來。
「寫上。」
葉開垂下視線。
紙頁受了潮,邊緣有些發皺,上面已經寫著不少名字,字跡有深有淺,有的甚至暈成了一團。
他原本還想看看別人隨了多少禮,目光順著旁邊那一欄掃過去,手指卻忽然停住了。
別人辦喜事,記的是禮金。
這本禮簿上,緊挨著姓名的兩欄,卻赫然寫著——
亡於何年,屍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