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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吃席……亡於何年,屍在何處?

  「臥槽!!!」

  「這一船全是?!」

  「我剛才還把手機湊近了看,踏馬的!」

  「岸上那幾個哥們兒,別站那麼近啊!」

  彈幕一層接著一層,將畫面遮了大半,岸邊卻安靜得只剩下滴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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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警員握著手電,光束停在最前面那張臉上,喉結上下動了動,始終沒能說出話。

  那人的脖子歪著,腦袋幾乎貼在肩膀上,泡脹的嘴唇間夾著幾根水草,水沿著衣領往下淌。

  老周忽然吸了口涼氣。

  「裡面那個……」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手電往船艙中間偏了一點兒。

  「穿藍衣服的那個,我見過。」

  葉開沒有轉頭。

  「認識?」

  「去年秋天,我撈上來的。」

  老周死死盯著長凳上那道身影,嘴唇微微發白。

  「右手少兩根指頭,家裡人來認的時候,他老婆就在旁邊,我記得清清楚楚。」

  火光晃動。

  那個穿藍衣服的男人,兩隻手正搭在膝蓋上,右手最外側空了一截。

  「後來人都燒了……」

  老周這句話說完,旁邊的警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船上的男人像是聽見了什麼,低垂的腦袋稍微動了動,一滴水從鼻尖落下,卻沒有抬頭。

  葉開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另外幾道身影。

  有的始終垂著頭,任由身邊的人擠著自己,有的卻在躲避火光,眼珠緩慢轉動,跟著他手裡的打火機移動。

  陰冷的氣息擠在狹窄的船艙裡面,順著船沿不斷往外漫。

  與此同時,一行行提示在葉開眼前浮現。

  【檢測到異常事件:黃河鬼渡。】

  【關聯線索:紅衣女屍、亡魂搬運、鎮水鐵牛移位。】

  【調查任務已觸發:龍王娶親。】

  【任務目標:追蹤鬼渡航路,查明紅衣女屍被反覆運回河中的原因,確認幕後操控者。】

  【階段獎勵:查明鬼渡目的地,獎勵見證值500000。】

  【後續任務將隨調查進度解鎖。】

  葉開的視線在最後幾行停了停,又重新看向面前這條舊木船。

  行。

  魚沒釣著,活兒倒是自己找上門了。

  嘩啦。

  船艙里的積水忽然晃了一下。

  靠近船頭的兩個人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彎下腰,從長凳下面拖出一截濕繩,繩子擦著船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一隻鞋已經沒了,赤著的腳踩進積水,腳趾白得發皺。

  「接新娘子……」

  那張腫脹的臉慢慢轉向岸上,嘴巴開合間,一股渾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年輕警員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個聲音,他剛才在錄像裡面聽過!

  葉開將火往前送了送,攔在石階下面。

  「接到哪兒去?」

  男人停在船頭,眼睛盯著他,沒有回答。

  「你們不是來接親的嗎?」

  葉開看了看那截繩子。

  「地址都不給一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半路截胡的?」

  對方仍舊看著他。

  旁邊另一個人的臉,也慢慢轉了過來。

  「不能誤了吉時……」

  葉開點點頭。

  「那更得說清楚了,龍王在哪兒擺席?」

  話音落下,船艙裡面原本低垂的幾顆腦袋,忽然接連抬了起來。

  一雙雙泡得發白的眼睛,越過前面兩個人,落向岸邊。

  剛才還只是火光照出了他們。

  現在,他們也在看葉開。

  小黑往葉開腿邊靠了靠,前爪踩住石階,喉嚨里滾出低低的聲音。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將手機遞給旁邊的警員。

  「幫我拿一下。」

  警員下意識接過來,鏡頭隨著動作一晃,正好拍到葉開將背包拉鏈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黃紙。

  直播間裡面,還在提醒他後退的彈幕,忽然停頓了一下。

  「等會兒,他拿的什麼?」

  「符?」

  「不是,這麼厚?」

  葉開抽出一張,往自己胸前一按。

  指尖壓過朱紅色的紋路,原本貼著衣領往裡面鑽的陰冷感,頓時往外退了退。

  站在船頭的男人,低頭看向那張符。

  葉開又抽出一張,貼在肩上。

  隨後是另一邊。

  前襟,後背,衣袖。

  幾張護身符貼穩以後,他又將驅邪的符紙壓在外側,手指掐訣,依次點過符面。

  十多張黃符隨著河風輕輕擺動,硃砂紋路在火光里泛出淡淡的光澤。

  船頭那個拎著繩子的男人,已經往後挪了一步。

  葉開抬頭看了看他。

  「怎麼了?」

  男人沒說話。

  葉開也沒等他回答,伸手將小黑撈到跟前,按住熊崽子亂動的腦袋,又取出幾張。

  小黑先是低頭聞了聞,爪子剛抬起來,便被葉開拍了回去。

  「別撕。」

  「這個不包著吃的。」

  熊崽子抬頭看他,葉開已經將符紙固定在它胸前的帶子上,側面也沒落下,最後伸手壓了壓,確認不會被輕易蹭掉。

  旁邊的警員舉著手機,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剛才下面那些東西,看著還像是要往岸上來。

  現在……

  拎繩子的那個退回了長凳旁,另一個腳步更快,身子往後一擠,將原本坐著的人都擠歪了。

  葉開站起來,往下走了一階。

  船上的人跟著往後縮。

  他又走一階。

  濕衣服摩擦的聲音一下密集起來,船艙前面竟然空出了一截。

  直播間裡面,問號開始成片往外冒。

  「???」

  「不是,你們剛才不是要上來嗎?」

  「主播穿裝備的時候,它們居然真在旁邊等著?」

  「這下好了,滿級號出門,把裝備穿上了。」

  小黑看看葉開,又看看船頭那兩個不斷後退的身影,忽然探著腦袋往前湊了湊。

  離得最近的那個,肩膀猛地往後一縮。

  熊崽子停住,似乎發現了什麼,爪子抬起來,準備再往下走。

  葉開一把抓住它胸前的帶子,將它拉了回來。

  「行了行了,你小子剛穿上工作服,你就想上崗?」

  小黑被拽回腿邊,腦袋卻還朝著船上看。

  葉開沒再逗它,轉頭看向兩名警員。

  「我跟過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裡。」

  年輕警員的臉色立即變了。

  「你要上去?」

  「人都第二次被往河裡拖了,不弄清楚它們送到什麼地方,守著屍體也不是個事。」

  葉開看了一眼船艙,聲音低了一些。

  「通知那邊繼續看好人,別動符,有什麼情況直接聯繫我。」

  另一名警員已經拿起手機向上報告,老周卻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葉開的胳膊。

  「小葉,這船走的路,恐怕不是咱們平時走的水路。」

  「看出來了。」

  葉開朝船尾揚了揚下巴。

  「正常客船,也沒見過這上座率。」

  老周:「……」

  他張了張嘴,想勸的話被堵了一下,眼看葉開已經重新拎起背包,只能將自己手裡的手電遞過去。

  「拿著,底下滑。」

  葉開接過手電,又拿回直播手機,抬腳踩上船沿。

  木船輕輕一晃。

  船艙裡面,幾道濕淋淋的身影齊齊往後擠,坐在後面的那個來不及起身,被旁邊的人壓得歪到一邊,泡白的臉幾乎貼上船幫。

  葉開彎腰把小黑抱上來,背包往前面的長凳上一放。

  又空出來一點兒。

  他看著那幾張擠在一起的臉,停頓片刻。

  「都坐啊。」

  「別客氣。」

  沒人往前。

  那個拎繩子的男人,已經退到船艙後半截,手裡的濕繩垂在腳邊,繩頭還在往下滴水。

  葉開將背包朝自己這邊挪了挪。

  「地方這麼大,非得擠一塊兒幹什麼?」

  鏡頭順著他的手掃過去。

  前半條船,一人一熊,一個背包。

  後半條船,濕淋淋的腦袋一個挨著一個,連長凳之間的空隙,都塞進去了人。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被那些死人臉嚇得不敢看的水友,此刻看著這副場面,情緒逐漸有些接不上了。

  「你身上的符倒是收一下啊!」

  「好消息,主播沒被排擠,壞消息,他把全船都排擠了。」

  「我剛才嚇得腳都收進被子裡了,你現在給我看這個?」

  「它們是不是也想下船?」

  葉開看了兩眼彈幕,嘴角剛動了一下,目光忽然停在船幫上。

  他探頭看了看外面的水線,又回頭看看船尾。

  那麼多「人」全擠在一頭,船竟然沒怎麼歪。

  前後兩截船沿露出水面的高度,居然還差不多。

  葉開緩緩低下頭。

  小黑已經貼著他坐好,前爪壓在背包邊緣,正在用鼻子拱裝食物的那一側。

  察覺到目光,熊崽子仰起腦袋。

  葉開看看它,又看看船尾。

  「小黑。」

  熊崽子的耳朵動了一下。

  「我說買回來的東西怎麼沒得那麼快。」

  葉開伸手託了托它的肚子,表情逐漸複雜。

  「合著全在這兒壓船呢?」

  小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把鼻子朝背包湊過去。

  彈幕頓時繃不住了。

  「臥槽,你不說我都沒發現,真沒歪!」

  「人家半船,它半船?」

  「別尬黑,小黑在維持陰陽平衡。」

  「伙食費沒白花,關鍵時刻還能當壓艙石!」

  葉開將熊崽子往中間挪了一點兒,拍了拍它的後背。

  「坐穩了。」

  「這船的平衡現在歸你管。」

  船尾傳來嘩的一聲。

  撐船的人重新放下長槳,槳頭抵住石階,輕輕一推,舊木船便慢慢離了岸。

  老周站在石階上,手裡空了,仍舊下意識往前伸了一下。

  「有事就喊!」

  葉開朝岸上擺擺手。

  幾道手電光跟著船身移動,光束照過濕透的船板,又從那些擠在一起的人影間掃過去,隨著距離拉開,漸漸變得散亂。

  船頭掛著的燈籠晃了一下。

  昏黃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長槳推開的波紋扯成細長的一條。

  沒有人再說話。

  那些亡魂擠在船尾,有的又將腦袋垂了下去,水滴不斷從發梢、衣角落下,在船底積水裡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圈。

  葉開坐在前面,指尖搭在打火機旁,目光越過船沿,看著兩側的水面。

  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

  原本還能聽見的說話聲,很快被流水蓋住,連那幾道追著船身的手電,也在一個轉彎之後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水。

  船尾的人依舊劃著名槳,動作緩慢,船卻沒有被河面的急流帶偏,一直朝回水灣深處走。

  小黑不再扒拉背包了。

  它坐直身子,鼻子動了動,忽然扭頭看向左邊。

  葉開順著看過去,手電光落在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上。

  樹枝。

  沒有葉子,細長的枝杈從水裡探出來,末端掛著幾縷破布,距離船沿很近。

  葉開將光往前移,照到了更多交錯的樹枝。

  是一棵樹的樹冠。

  船還在走。

  那片樹冠卻緩緩往上移,剛才與葉開視線齊平的枝杈,沒一會兒便到了他頭頂的位置。

  下方露出的,是被水泡黑的樹幹。

  直播間裡面,有人先發現了不對。

  「等等,旁邊那棵樹怎麼回事?」

  「船在往下走?」

  「主播,把鏡頭抬一下!」

  葉開沒有看彈幕,手裡的光已經沿著樹幹向上掃去。

  沒有天空。

  渾濁的河水就在頭頂翻湧,泥沙從光柱里滾過去,一截折斷的樹枝被水推著,擦過上方,轉眼便沒入了另一側的黑暗。

  一條魚從樹冠旁邊游過。

  灰白的魚腹翻了一下,尾巴擺動,消失在渾水裡面。

  葉開握著手電的手,慢慢收緊。

  水面已經到了他們上方。

  可水沒有落下來。

  沿著船頭前進的方向,一道狹長的空隙正向河底延伸,翻滾的泥水壓在兩側和頭頂,木船就在這道空隙底部的一層水上,緩緩向下滑去。

  槳葉每一次入水,都會帶起細碎的波紋。

  波紋碰到兩旁涌動的河水,便沒了蹤影。

  直播鏡頭裡,那棵樹的根部終於顯現出來,粗大的樹根陷在淤泥里,旁邊還卡著半截只剩框架的自行車。

  整棵樹,原來都沉在水下。

  「?????」

  「河底?這是河底?!」

  「剛才那條魚從他頭頂過去了!」

  「水為什麼沒掉下來啊!」

  「周叔說不是正常水路,我以為頂多是繞個遠……」

  葉開伸手按住小黑,不讓它往船邊湊,自己的身體也往中間收了一些。

  衣服裡面,貼身的護心甲還在。

  背包側邊,裹好的鵬羽露出一截包布,他的手在那裡停了停,隨後重新握住了手電。

  船尾那道佝僂的影子,對周圍的變化毫無反應。

  長槳落下,抬起。

  那些亡魂也沒有抬頭,仿佛早就走過這條路。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水路彎曲著往上延伸,遠處只剩一點兒模糊的亮,隨著船身轉過一面泥壁,那點亮也被擋住了。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細長的聲響。

  像是有人隔著很遠,吹了一下嗩吶。

  葉開抬起頭。

  黑暗裡,出現了一點紅光。

  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成排的紅燈籠,從河底的幽暗裡面慢慢顯現出來,燈籠下面是一截石砌的碼頭,殘缺的石階往上延伸,通向一條狹窄的街。

  街道兩側,全是低矮的老屋。

  牆皮泡得剝落,露出的磚縫裡塞著黑泥,門檻上還掛著水草,屋檐下卻扎著鮮紅的布,幾扇門上貼著歪斜的喜字。

  嗩吶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裡面夾著敲鑼的動靜。

  聲音順著街道飄出來,在頭頂壓著的水下迴蕩,明明吹得熱鬧,卻聽不見半點人間辦喜事的喧譁。

  【鬼渡目的地已確認。】

  【階段任務完成,獎勵見證值500000。】

  【當前調查目標更新:查明村中婚事與紅衣女屍之間的關聯。】

  提示浮現,葉開看著那片紅燈籠,眼神微微一動。

  到了。

  老周說的龍王娶親,看來還真有地方辦席。

  小黑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葉開低頭,見熊崽子沒有看碼頭,而是盯著石階右邊的一條巷子,便將手電稍微偏過去一點兒。

  巷口站著人。

  一張白得發青的臉,露在紅燈籠下方,半邊身體藏在牆後,正朝水面看過來。

  再往旁邊,一扇門縫裡,也有一隻眼睛。

  葉開看了片刻,將手電壓低。

  這地方有多少東西,現在還不知道。

  要查婚事,總不能頂著滿身驅邪符,一路攆著鬼問過去。

  他將手機架在背包上,鏡頭仍朝著前面,自己則轉過身,開始將衣服外側的驅邪符一張張取下來。

  船尾那個拎繩子的男人,腦袋動了一下。

  葉開抬眼看過去。

  對方又不動了。

  護身的符紙留在內層,外面的收好,葉開又將小黑撈過來,把它身上的符處理了一遍。

  熊崽子倒是配合,只在他摸進背包時跟著伸長脖子,發現拿出來的不是吃的,又將腦袋縮了回去。

  一顆珠子落進葉開掌心。

  珠面泛著朦朧的光,裡面像含著一層極薄的霧氣,隨著他的手指轉動,光澤也慢慢發生變化。

  蜃珠。

  葉開將珠子攏在手裡,另一隻手掐訣,緩緩收斂自身外泄的氣息,又將手掌按在小黑頭頂。

  熊崽子抬起眼睛。

  一縷淡淡的霧從他指間漫開,貼著衣服往上爬,原本乾燥的外套漸漸變得濕沉,袖口的顏色深了下去,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

  葉開拿起手機,將鏡頭轉回來,看了看屏幕里的自己。

  臉色灰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連脖子旁邊,都浮出了一塊不太自然的青色。

  他轉了轉臉。

  「還行。」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看河底老村的水友,猝不及防對上這麼一張臉,彈幕當場又炸了一次。

  「臥槽,你誰?!」

  「葉哥?!」

  「等一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葉開將鏡頭拉遠一點兒,露出自己的衣服,又抬手在臉上摸了摸。

  手指碰到的皮膚仍舊溫熱,衣服裡面也沒有真的進水,只是珠子演化出的景象,已經將原本的模樣蓋住了。

  「障眼法。」

  他壓低聲音,朝岸上那些人影示意了一下。

  「出門在外,穿得合群一點兒。」

  「你管這個叫穿得合群?!」

  「剛才還讓它們坐後面,現在準備加入了?」

  「我就說祖傳的東西不止礦泉水!」

  葉開沒有繼續解釋,將手機往下一轉。

  原本坐著小黑的地方,多了一隻灰撲撲的包袱。

  鼓鼓囊囊,外層布料濕透,底下還壓著一小截繩頭,看上去像是哪戶人家逃水時,匆忙紮起來的行李。

  然後,這隻包袱動了。

  它朝葉開的背包旁邊拱了拱,正好拱在放食物的位置。

  葉開的手停在半空。

  「……你消停點兒。」

  包袱又挪了一下。

  葉開伸手按住。

  「誰家行李還知道自己找飯?」

  直播間裡面,剛弄明白他變了模樣的人,看見這個動來動去的包袱,頓時反應過來了。

  「小黑?!」

  「哈哈哈哈,包袱餓了!」

  「你這個行李挺智能,還知道跟著主人走。」

  「別讓它聞著席上的菜了,一會兒包袱自己上桌。」

  葉開將小黑抱到身側,讓它貼著自己,免得這東西還沒上岸,就先表演一個行李自由活動。

  活人的氣息已經壓住,外表也遮了起來。

  他沒把蜃珠收遠,仍舊扣在手心,視線重新落向越來越近的碼頭。

  幻象遮得住眼睛,卻不能真把一頭熊變成包袱,尤其不能讓岸上的東西伸手來摸。

  咚。

  船頭靠上石階。

  拎繩子的兩道身影先動了,赤著的腳踩過船板,走上碼頭,濕繩拖在後面,從石階上一層層擦過去。

  船艙里的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

  他們不再像剛才那樣拼命往後擠,卻仍舊繞開葉開所在的位置,沿著另一側船幫,低著頭上岸。

  葉開等前面空出來,才提起背包,抱著小黑走下船。

  鞋底落在石階上,踩出一點濕滑的泥。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依舊是暗沉沉的河水,幾隻細小的氣泡貼著上方滑過,轉眼消失在老屋後面。

  那些紅燈籠,卻沒有一盞熄滅。

  巷口的男人轉過頭,目光從葉開臉上掃過,又落向他懷裡的包袱。

  葉開的手指仍舊扣著蜃珠,腳步沒有停,跟著前面濕淋淋的隊伍,慢慢往裡面走。

  男人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過去了。

  葉開餘光掃過那張臉,發現對方耳根後面塞著一小片魚鱗,脖子上的皮膚皺在一起,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街道裡面的人,比碼頭上看見的更多。

  有人坐在門檻上,雙手捧著一隻缺口的碗,碗裡裝著渾水,有人靠著牆,眼珠隨著經過的人緩緩移動,濕衣服底下不斷滴水。

  走過一扇半開的窗時,葉開看見裡面擺著桌椅。

  桌上倒扣著幾隻酒盅,旁邊堆著發黑的碗碟,一條細長的水蟲沿著桌沿爬過去,鑽進了盤子底下。

  小黑在懷裡動了動。

  葉開輕輕按住它的後背,腳步沒有加快。

  越往裡面走,紅綢越多。

  前面一座院子敞著門,門框上貼著兩張大紅喜字,院內燈光透出來,將門口那片積水也照成了暗紅色。

  嗩吶聲就是從裡面傳來的。

  幾個濕淋淋的人排在門前,經過一張桌子時,都停了一下,隨後才被放進去。

  葉開跟著走近。

  桌後坐著一個瘦得兩頰凹陷的男人,身上的舊長褂扣到脖子,袖口伸出的手指顏色發青,正捏著一支毛筆。

  葉開剛走到桌旁,那支筆便橫了過來。

  「來喝喜酒的?」

  男人抬起頭,薄薄的眼皮下面,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葉開點了點頭。

  「聽見熱鬧,過來沾沾喜氣。」

  男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低頭看向那個鼓起來的包袱。

  小黑這次沒有動。

  片刻後,一本紅皮禮簿被推了過來。

  「寫上。」

  葉開垂下視線。

  紙頁受了潮,邊緣有些發皺,上面已經寫著不少名字,字跡有深有淺,有的甚至暈成了一團。

  他原本還想看看別人隨了多少禮,目光順著旁邊那一欄掃過去,手指卻忽然停住了。

  別人辦喜事,記的是禮金。

  這本禮簿上,緊挨著姓名的兩欄,卻赫然寫著——

  亡於何年,屍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