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了吉時,龍王爺要怪罪的。」
錄音里的聲音落下,院門外仍然空空蕩蕩,監控室里的警員卻已經看清了那具被拖著往外移動的女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起身時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畫面暫停。
車門敞著,老周坐在旁邊,伸進兜里摸煙的手停了好一會兒,也沒將煙盒拿出來。
葉開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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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知道些什麼?」
「龍王娶親……」
老周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仍舊停在屏幕上那身濕透的紅衣服上。
「小時候聽老人講過,說天黑了別往河邊跑,尤其聽見敲鑼打鼓的聲音,千萬別湊過去看熱鬧。」
「要是碰見抬紅轎子的,就躲遠點,那是龍王爺接媳婦,活人跟過去,就回不來了。」
年輕警員下意識看向畫面里的女屍。
紅衣服,接新娘。
連那句所謂的吉時,都對得上。
老周將煙盒拿出來,捏在手裡,卻沒有抽。
「以前只當是老人嚇唬小孩,怕我們晚上下河,沒想到……」
葉開眉頭一挑。
「它說龍王,就是龍王?」
老周轉過頭。
「大半夜偷偷摸摸跑過來搬屍體,連臉都不敢露,怎麼看都像是邪祟幹的事。」
葉開指了指暫停的畫面。
「正經龍王就這做派?」
「河裡的事,有時候還是得……」
「講證據。」
葉開接過話頭,神情十分認真。
「我們唯物主義戰士,不能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旁邊兩名警員:「……」
剛才往女屍身上貼符的是誰,他們可還沒忘。
葉開已經重新看向屏幕。
「先看看,它們把人拖到哪兒去了。」
後續調來的幾段道路監控,很快拼出了女屍離開的路線,那些東西避開了熱鬧的街道,沿著背街小巷一路往河邊走。
中途也碰見過人。
一輛電動車幾乎擦著女屍旁邊過去,騎車的男人卻像什麼都沒看見,只偏頭揉了揉鼻子,便繼續往前騎去。
另一個出來倒垃圾的人,甚至就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濕透的紅衣服從他身後拖過,他沒有回頭。
車裡的幾個人越看越沉默。
屍體就在眼皮底下,來往的人卻全都將它忽略了。
「障眼法。」
葉開看著畫面里那道拖出水痕的紅影,眼睛微微眯起。
「東西沒藏起來,是讓路過的人看不見。」
最後一段監控里,女屍被拖過一面缺了半截的磚牆,拐進了沒有路燈的小道。
老周忽然往前坐了坐。
「這兒我知道。」
他指著那面牆。
「去舊渡口的路。」
年輕警員轉頭問:「現在還有船過去?」
「早沒了,連等船的棚子都塌了。」
老周皺著眉,看了看那條黑漆漆的小道。
「不過前些天,那邊倒是來了施工的,像是在修護岸。」
警員立即打電話聯繫前去查看的同事,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多,舊渡口附近確實圍著施工圍擋,只是現場已經停工,沒看見多少人。
「停工了?」
老周有些意外。
葉開看向他。
「有什麼不對?」
「前幾天我還從那邊走過。」
老周朝河面的方向比畫了一下。
「渡口底下是個回水灣,平時水怎麼走,我心裡有數,最近卻有些怪,漂進去的木頭,有時候貼著岸往迴轉,有時候轉著轉著就沒了。」
「我還以為是他們施工,動了下面的河床。」
葉開聽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回那條小道上。
屍體被送去了那裡。
河水也在那裡出了變化。
「問問他們,施工的時候挖到了什麼。」
……
河邊的女屍已經重新安置好,葉開又留下兩張護身符,交代看守的人發現異常立即聯繫,這才拿起支在摺疊椅旁的直播手機。
畫面里,小黑正蹲在裝食物的袋子旁邊。
有人從附近經過,它便抬頭看一眼,爪子還搭在袋口上,守得相當認真。
見葉開回來,熊崽子立即低頭扒拉兩下,從裡面叼出一根沒拆的火腿腸,往他手邊送。
葉開接過來,看了看包裝。
「還知道等我回來拆。」
小黑仰著腦袋,目光跟著他的手移動。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熱鬧起來。
「守了半天,工資該結了!」
「剛才有人想摸它,它還知道先把袋子往屁股底下塞。」
「自己的飯碗,保護得明明白白。」
葉開拆開包裝,將火腿腸遞過去,又將東西收拾起來。
「走,換個地方看看。」
小黑叼著吃的站起身,跟了上去。
幾個人趕到施工現場時,負責看守材料的男人已經接到電話,正等在圍擋外面。
問起停工的原因,對方倒沒有隱瞞。
「挖出來個鐵傢伙,看著有些年頭,我們就報上去了,怕下面還有別的東西,這一段先沒繼續動。」
「什麼鐵傢伙?」
「牛。」
男人拿出手機,翻出剛挖出來時拍的照片。
土坑裡面,一頭黑沉沉的鐵牛露出大半個身子,低垂著腦袋,四條腿連著底下的底座,牛角上還掛著沒有清理乾淨的泥塊。
老周盯著照片,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
「以前老渡口這裡,還有這東西?」
「埋得深,挖機下去才碰到。」
男人指了指旁邊的棚子。
「現在放那邊了,沒敢亂處理。」
葉開往棚子那邊走去,才靠近幾步,身上那股從女屍附近沾來的陰冷感,便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點兒。
他腳步微頓,抬眼看過去。
鐵牛放在棚子下面,遠比照片裡看著沉重,厚實的脊背上結著鏽,低下去的牛頭正對著棚外,粗短的牛角從泥土裡面探出來。
葉開繞到側面,蹲下身。
牛腹下面,連著底座的位置,隱約露出幾道與普通鑄痕不同的紋路。
【檢測到殘留術法波動。】
【目標識別:鎮水鐵牛。】
【鎮水篆紋部分破損,仍存殘餘效力。】
【目標已脫離原布設位置,原陣結構尚待確認。】
葉開盯著那幾道紋路,臉上的散漫收起了一些。
還真挖出來個有用的東西。
底座側面有一道裂口,裂縫裡面積著舊鏽,顯然早就存在,並非這次挖掘才留下的。
「剛挖出來的時候,牛頭朝哪邊?」
男人低頭翻了翻照片,又抬手朝圍擋後面指過去。
「那邊,朝著水。」
老周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
正是舊渡口下面的回水灣。
葉開站起身,將鐵牛腹部和底座上的紋路拍了下來。
「原來埋的位置,還有這些照片,都留好。」
年輕警員聽出他的語氣變化,走近了一點兒。
「這東西有問題?」
「東西是鎮水的。」
葉開看了一眼棚外的河道。
「現在被挪出來了,原來那個地方,還剩多少作用,就不好說了。」
看守材料的男人張了張嘴,臉色逐漸有些不自然。
他原本只當挖出了個老物件,怎麼聽著,自己這邊像是挖出了點別的麻煩?
葉開沒在這裡多作解釋,只讓他暫時別清理鐵牛上面的鏽,也別再挪動。
具體鎮著什麼,還得繼續看。
年輕警員拿著手機走到旁邊,將這裡的情況上報,老周則站在棚子外面,望著舊渡口的方向,半天沒說話。
葉開重新拿起直播手機。
剛才鏡頭裡的鐵牛,再加上幾人零零碎碎的交談,已經讓直播間議論起來。
「鎮水鐵牛?這東西真能鎮水?」
「主播,你不是說出來放鬆一下嗎?」
「散個心,屍體也有了,鎮水的東西也挖出來了,你這假期安排挺滿啊。」
葉開看著屏幕,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說了,我是出來散心的。」
「釣釣魚,吹吹風,修身養性。」
一條消息緊跟著刷了過去。
「魚沒釣著,鬼快釣著了。」
葉開:「……」
我感覺你在羞辱我,但我沒有證據……
到舊渡口的時候,最後一點天光已經落下去了。
石階兩側長著雜草,原先拴船的木樁歪斜在泥里,上面纏著幾圈爛繩,風一吹,斷開的繩頭便貼著木頭輕輕擺動。
負責查看的警員指了指一處草根。
「這兒有拖拽過的痕跡,還掛了幾根頭髮,已經拍照取樣了。」
再往下面,泥地被水浸透,能夠分辨的痕跡就少了。
老周拿著手電,往旁邊照了一下。
「以前這兒有個棚子,等船的人都坐裡面。」
光束掃過去,只照見散在草叢中的磚塊,以及一截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木頭。
葉開順著石階走了兩步,沒急著踩到水邊,先抬頭看向河面。
對岸還有零星燈光,水流擦著最下面幾級石階過去,發出連續的嘩嘩聲。
小黑原本跟在他後面,到了這裡,忽然停住。
鼻子朝水面的方向抽了幾下,熊崽子嘴裡的東西不嚼了,抬爪扒住葉開的褲腿,又朝後面扯了扯。
葉開低下頭。
「怎麼了?」
小黑沒有看他,耳朵微微豎著,眼睛始終盯著下游一片較暗的地方。
它又往後退了一小步,連帶著葉開的褲腿,也被拽緊了。
直播間裡面,有人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小黑在提醒你吧?」
「它剛才還一路走一路吃,到這裡突然不吃了。」
「葉哥,先別往下走。」
葉開蹲下來,順著小黑盯著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伸手在它腦袋上摸了摸。
隨後,他站起身,朝身後的幾人抬手。
「先停一下。」
老周的腳步立即停住,手電往河面掃過去,照到的只有起伏的水紋,光再往遠一點兒,便散在黑暗裡面。
「有什麼?」
葉開沒有馬上回答。
那股陰冷的感覺,正在變重。
起初只是貼在皮膚上,現在卻像有細細的涼氣往衣服裡面鑽,沿著手腕,一點點爬向胳膊。
而方向,與小黑盯著的位置一致。
就在這時,河水聲中,多了一點兒別的動靜。
嘩。
間隔片刻,又是一聲。
老周拿著手電的手忽然緊了。
木槳入水。
他在河上待了這麼多年,這種聲音不會聽錯。
「有船。」
幾道光束同時朝下游照過去。
黑暗裡,一點昏黃的燈光慢慢晃了出來,先是燈,接著是掛燈的短杆,最後,一截濕漉漉的船頭從暗處露了出來。
烏黑的木板,翹起的船沿,幾縷水草掛在上面,隨著船身移動,細細的水滴不斷往下落。
是一條舊木船。
船尾站著一道微微佝僂的影子,長槳探進水裡,緩緩划動,船便朝這邊靠近了一些。
老周下意識朝旁邊看了一眼。
沒有別人。
這條船,明顯是衝著他們所在的石階來的。
直播間裡面,彈幕開始密集起來。
「還真有船?」
「不是說這渡口早就不用了嗎?」
「這船看著怎麼這麼舊,船板都泡黑了。」
「臥槽,剛才誰說鬼快釣著了,你出來!」
葉開將手機握穩,鏡頭朝著河面,沒有說話。
手電光掃進船艙,照出橫在中間的幾條長凳,凳腳下面積著水,隨著船身搖晃,一點點往兩側漫。
沒有貨物,也沒看見乘客。
年輕警員剛想開口,老周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
「等等。」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船舷上,表情已經不太對了。
那條烏黑的木邊,壓得很低,低到河水晃過來時,幾乎能夠貼著船沿漫進去。
「吃水太深了。」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輕。
「空船不該這樣。」
年輕警員重新舉起手電,將前面的長凳、中間的船板,還有後面沒有遮擋的位置,全都照了一遍。
空的。
只有船尾那個撐船的人,還在慢慢划槳。
可葉開身上的寒意,卻已經重到無法忽略。
一股,又一股。
那些氣息擠在船艙裡面,就集中在手電剛剛掃過的幾條長凳旁邊。
【檢測到多道陰魂氣息。】
【異常目標存在感知遮蔽。】
【提示:前方船艙內存在聚集目標。】
葉開緩緩眯起眼睛。
這一次,他知道那些路人為什麼沒發現了。
船到了近處,一股潮濕的腥臭味,從船艙裡面慢慢散出來,混著河底淤泥的味道,撲到幾人面前。
咚。
船頭輕輕碰上石階,停了。
船尾的人沒有抬頭,也沒有招呼他們,只是將槳從水裡慢慢收回來,水滴沿著木桿,一串串落進河中。
小黑貼在葉開腿邊,身子微微壓低,喉嚨裡面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吼。
葉開伸手安撫了一下它,隨後從口袋裡取出打火機。
咔嚓。
暖黃色的火苗躥了起來。
他將手往前送了一點兒,火光落在船沿,也落在距離最近的那條長凳下面。
一雙濕鞋,慢慢出現在那裡。
鞋面泡得發脹,散開的鞋帶拖在積水裡面,鞋口上方,是一截白得沒有血色的腳踝。
旁邊的警員呼吸猛地一停。
他的手電,明明一直照著那裡。
火光繼續往上。
濕透的褲腿,搭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指縫裡面塞著黑泥,幾根細水草纏在手腕上,隨著船身晃動,輕輕碰著衣服。
最後,是一張低垂的臉。
臉頰腫脹,頭髮貼在額前,微微張開的嘴裡淌出一股渾水,順著下巴,滴進了衣領。
滴答。
老周的手電猛地一晃。
葉開的手卻沒動,只是緩緩將火光往旁邊移了一些。
第二雙腳。
第三雙。
一條條濕淋淋的褲腿,在長凳下面擠在一起,剛才空著的位置上,男人、女人,穿舊布衫的,披著爛外套的,正在火光裡面逐漸顯出身形。
有人低著頭,有人將手死死攥在胸前,還有人蜷縮在兩條長凳中間,抬起的半張臉上,眼睛已經泡得發白。
整條船上,滴水聲連成了一片。
年輕警員往後退了半步,鞋跟撞上石階,身體猛地繃住,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直播間裡面,消息一下刷滿屏幕。
「?????」
「臥槽!!!」
「剛才明明沒有!」
葉開舉著火,目光越過最近那張腫脹的臉,慢慢看向船艙深處。
那幾條剛剛還空著的長凳上,竟然密密麻麻,坐滿了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