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
「別對視了,快喊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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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沒沾地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直播間裡面的彈幕陡然炸開,剛才還在調侃葉開單排的水友,此刻看著那道懸在半空的紅影,打字的手都不利索了。
葉開沒有後退,握著打火機的手穩穩停在胸前,目光從那張青紫浮腫的臉上,慢慢移向她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動了。
蜷曲的手指一點點鬆開,指甲下塞著黑色的泥污,掌心裏面,托著一個灰白色的小元寶。
葉開的目光忽然停住。
元寶一側的折角沒有壓平,微微翹著,底部還有一道折偏了以後重新壓過的痕跡。
有點兒眼熟。
不對。
這踏馬不就是自己折的嗎?
葉開看著那個元寶,腦海裡面立刻浮現出山坡上的小土包,還有蹲在上面一個勁兒嚼草的小黑。
「……是你啊?」
女鬼沒有回答,歪斜的腦袋依舊垂在那裡,鼓出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紙元寶卻又往前送了一點。
也就是這時候,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
一個黑乎乎的腦袋從牆角探出來,鼻子貼著地面聞了聞,隨即發現站在前面的葉開,四條短腿立刻倒騰起來。
小黑吃完東西,才發現葉開一直沒回來,趁著工作人員忙著清點人數,自己循著氣味找了過來。
它跑到葉開腿邊,腦袋蹭了蹭褲腿,還沒來得及往上扒拉,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十分乾脆的聲音。
「它!」
葉開朝腳邊努了努嘴。
「草是它吃的,墳也是它踩的,跟我可沒關係啊!」
小黑抬起頭。
葉開已經往旁邊讓了半步,將原本被自己擋住的熊崽子,完整地露了出來。
「我還給你賠錢了。」
「冤有頭,債有主,你看看,是不是這個黑的?」
小黑:「……」
直播間眾人:「???」
原本滿屏幕的「快跑」,一下混進去一大片問號,有人看著剛趕到葉開身邊的熊崽子,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
「不是,你真交啊?」
「孩子剛找到家長,家長把孩子供出去了!」
「剛才燒紙的時候,你不還說小孩子不懂事嗎?」
葉開沒有看手機。
他將斧頭輕輕靠在腿旁的牆根,空出來的右手順勢收向背後,拇指在指節上緩緩壓過,動作被身體擋得嚴嚴實實。
一縷細微的麻意,沿著掌心慢慢散開。
旁門百術裡面的掌心雷,他如今能用出來的威力有限,可真要有東西撲到面前,也足夠先給對方來上一下。
眼前這個,跟之前船上的亡魂可不一樣。
異常感知帶來的陰冷,始終沒有散去,那股幾乎貼在皮膚上的惡意,也絕不是幾句玩笑就能糊弄過去的。
葉開臉上依舊掛著笑,背在身後的手指卻已經扣緊。
能說話就先說話。
真動手,也別怪他不客氣……真當你葉哥是軟柿子是吧?
嗤。
一道細細的藍光,在他指縫間閃了一下。
光亮被背部遮住,沒能傳到女鬼面前,卻恰好落進側後方窗台上的手機鏡頭裡面。
直播間裡,有人的消息打到一半,忽然停住。
「等一下。」
「他背後什麼東西亮了?」
「藍色的,剛才閃了一下!」
還沒等其他人看清,葉開掌心又有一縷細碎的電光游過,沿著屈起的手指一閃而逝,將幾根指頭的輪廓映得分明。
彈幕猛地一頓。
緊接著,刷屏的速度比剛才還快。
「臥槽,手!」
「看他的右手!」
「那是電?!」
「你前面讓人家找熊,後面自己搓雷是吧?!」
鏡頭裡面,葉開還在十分誠懇地朝女鬼點頭。
「就是它,沒認錯。」
背後,藍色的電弧從掌心跳到指尖,又被緩緩收攏的手指壓了回去。
女鬼全然沒有注意他的身後,那雙布滿暗紅血絲的眼睛,已經順著他的示意,一點點朝下面轉了過去。
小黑仰著腦袋。
先看見紅色的衣擺。
再往上,是細長的脖子,歪向一側的腦袋,還有那張幾乎正對著自己的臉。
熊崽子的動作停住了。
一人一熊中間,原本還有葉開的腿擋著,現在連這點兒遮擋也沒了。
女鬼低下頭。
小黑的嘴慢慢張開,兩隻前爪僵在半空,隨即身體往旁邊一歪,啪的一下倒在了葉開腳邊。
四條腿鬆開。
眼睛閉緊。
連舌頭都從嘴巴裡面耷拉出來一小截。
葉開:「……」
小黑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剛才還跑得挺快,現在……死得也挺快。
小黑仰躺在地上,肚皮一起一伏,伸出來的舌頭碰到地面,又悄悄往回收了收。
直播間裡面,剛被那點雷光震住的水友,看清這一幕,頓時又繃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你舌頭別往回收啊!」
「家長剛把責任劃清,孩子直接沒了!」
「前面裝死,後面搓雷,你們兩個可真是一家子!」
「太陰了你們兩個……」
葉開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它的後腿。
「小黑?」
熊崽子沒動。
「你這死得是不是有點兒太及時了?」
小黑閉著眼睛,連耳朵都儘量貼著腦袋,偏偏一隻前爪又悄悄挪了挪,搭住了葉開的鞋面。
它還知道不能讓人走了。
葉開看著那隻爪子,沉默片刻,又抬起頭。
「你看,畏罪自殺了。」
彈幕裡面,有人笑得連發了好幾條消息,也有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在葉開背後的手上。
那點藍光還在。
雖然很淡,時不時才從指縫裡面漏出來一點,卻始終沒有消失。
「所以他說自己有師承,還真不是吹的?」
「我以為背著手是在裝高人,結果他真在掐訣!」
「怪不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都敢往跟前湊……」
「還有那個祖傳秘方,我之前一直以為是他自己兌的。」
一條老觀眾的消息夾在其中,顯得格外醒目。
「本事是真的,缺德也是真的。」
女鬼沒有笑。
她甚至沒有因為小黑倒下而露出任何表情,那張腫脹的臉仍舊僵在那裡,脖子上的勒痕深深陷進皮膚,隨著腦袋偏轉,露出一道顏色更深的溝壑。
看了小黑片刻,她的眼睛又慢慢抬了起來。
葉開也收了收臉上的笑容。
那隻托著元寶的手,始終沒有落下。
「東西收到了?」
女鬼的手指微微彎曲,將那個小元寶往掌心攏了一點。
葉開看著她的動作,腦海里隨即響起提示。
【異常見證記錄更新:陰魂顯形。】
【當前有效見證人數:236817。】
【見證值增加:40000。】
【旁門百術·摺紙寄財:供奉已被接收。】
提示接連浮現,葉開卻沒有立刻去看見證值,注意力仍舊放在面前的女鬼身上。
自己燒的東西,確實到了對方手裡。
可老何家裡的那股陰冷,也是從她身上留下來的。
葉開頓了頓,開口問道:「你找過來,是還有別的事?」
女鬼嘴角動了一下。
喉嚨里傳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氣息被堵在那道勒痕下面,費了很大力氣,也只能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葉開側了側耳朵。
「什麼?」
「你……」
聲音很輕,帶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沙啞。
女鬼望著他,眼珠幾乎不動,隔了好一會兒,後面的幾個字才慢慢傳出來。
「不是……這裡的……」
「嗯,外地來的。」
葉開點頭,順著往下問。
「你是這裡的人?」
女鬼沒有回答。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喊聲,有人在村口點名,連續喊了兩遍,隨後催促還停在路邊的幾個人趕緊過去。
女鬼的腦袋猛地轉了過去。
動作快得沒有任何徵兆,原本歪斜的脖子又偏出一個角度,垂在臉上的頭髮散開,露出另一邊同樣青紫的面孔。
巷子裡驟然冷了下來。
葉開手裡的火苗向旁邊一伏,身後原本收斂的雷光也隨之亮了一瞬。
地上的小黑悄悄睜開一道眼縫,看清上面的東西還沒走,立刻又將眼睛閉死,搭在葉開鞋上的爪子卻攥得更緊。
女鬼盯著喊聲傳來的方向。
拿著元寶的手收向腹前,另一隻手卻緩緩張開,青黑色的指尖繃得筆直。
葉開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下來。
「村里剛才出事,跟你有關?」
那張臉慢慢轉回來。
這一回,她看向葉開的時間比剛才更長,眼睛裡面的暗紅色,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清楚。
葉開沒有移開視線。
過了幾秒,女鬼的喉嚨里再次擠出聲音。
「走……」
「你……走……」
牆邊的紅色衣擺緩緩往後飄,懸空的兩隻鞋也跟著退向暗處,整個過程中,地上沒有響起半點腳步聲。
葉開往前挪了半步。
「等會兒,你叫什麼?」
紅影已經越過院門旁邊的陰影。
光亮照過去,只剩下一面斑駁的牆,和牆根底下幾簇枯黃的雜草。
那股陰冷卻沒有徹底消失,仍舊沿著巷子另一頭,緩緩往村子裡面散。
葉開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將背後的手慢慢放下。
掌心最後一點藍光散去,幾根手指微微發麻,他活動了一下,重新拿起靠在牆邊的斧頭。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從剛才的笑鬧變成了議論。
「她讓主播走?」
「真是那個墳里的?」
「剛才一聽見村裡有人喊,臉色都變了。」
「葉哥,她是不是跟這裡的人有仇啊?」
葉開拿回手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聯繫陳道長,將剛才的事情簡短說了一遍。
聽見紅衣、吊死的模樣和紙元寶,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先回來。」
陳道長的聲音很沉。
「我這邊已經通知完了,其他人也在往曬場走,別單獨追。」
「知道。」
葉開又給工作人員發了條消息,讓他們結伴確認自己這邊剩下的兩戶,隨後低頭看向腳邊。
小黑還躺著。
只是舌頭早就收了回去。
「起來,走了。」
熊崽子沒反應。
葉開抬腿,把自己的鞋從爪子下面抽出來,往前邁了一步。
身後立刻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再低頭,小黑已經翻了個身,貼著他的褲腿站好,腦袋壓得很低,連左右兩邊都不敢多看。
葉開與它對視片刻。
「醫學奇蹟啊。」
「剛才還沒氣,這會兒就能走了?」
小黑擠著他的腿,鼻子往前拱,顯然很希望他少說兩句,趕緊離開這裡。
直播間裡面,有人終於鬆了口氣。
「它甚至不用搶救。」
「主打一個隨死隨活。」
「你也別笑它,你背後藏著雷,它背後可就只有你。」
葉開看見這條彈幕,眉毛動了一下,卻沒接話,帶著小黑加快腳步,朝村口走去。
曬場上的燈已經全部打開,臨時拉來的照明燈架在牆邊,將附近照得通亮,幾張長凳上擠著老人和孩子,更多的人站在中間,不停往幾條進村的小路張望。
有人還穿著睡衣,腳下趿拉著拖鞋,也有人披著外套,手裡攥著沒來得及收好的家門鑰匙。
老何家的哭聲從旁邊傳過來。
被救下來的老婦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身上蓋著衣服,女兒緊緊握著她的手,稍有一點動靜,她就會猛地抬頭。
陳道長站在燈下,正聽工作人員報人數,手裡的紅繩已經重新理好,符紙壓在其中幾個繩結上。
看見葉開回來,他先朝周圍掃了一眼,才迎上來。
「沒動手?」
「沒有。」
葉開將手機放到旁邊的矮牆上,讓鏡頭朝向自己和陳道長,沒有對著正在哭的老何家屬。
小黑終於看見熟悉的食品袋,往那邊走了兩步,隨即又停住,回頭看看葉開,猶豫片刻,還是挪回了他的腳邊。
葉開低頭瞥了一眼。
行。
至少還能管一會兒。
「就是之前那個沒碑的墳。」
他重新看向陳道長,將紙元寶的事情說清楚,又把女鬼開口說的幾句話複述了一遍。
陳道長聽完,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受了你的供奉,記著這份情。」
「但她身上的怨氣,並沒有因此散掉。」
葉開點了點頭。
「看出來了。」
剛才那道喊聲傳來的時候,對方身上出現的變化,可比她開口說了什麼更明顯。
旁邊,一個原本正在聽人數的老人,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來。
「紅衣服?」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葉開看向他。
老人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在葉開和陳道長之間來回移動。
「她……跟你說什麼了?」
「讓你們走,還是……」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葉開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還沒問你認不認識。」
「你倒先問上了?」
老人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握著手電的手慢慢垂下來。
附近幾個村民已經聽見他們的談話,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漸漸轉過頭。
「三叔,你知道是誰?」
先前在老何家追問過的年輕男人擠過來,看了看葉開,又看向那個老人。
「你們剛才說以前也死過人,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連是什麼東西都不肯說?」
老人嘴唇動了動,目光卻越過他,看向後面幾個上了年紀的人。
沒人接話。
陳道長將手裡的紅繩交給工作人員,轉身站到老人面前。
「墳在村子後面那片坡地,離其他墳有一段距離,沒有墓碑。」
「埋的是個女人,穿紅衣、紅鞋,吊死的。」
每說一句,附近幾個老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有人下意識往燈更亮的地方挪,也有人低下頭,避開周圍人的目光。
陳道長將這些反應看在眼裡,聲音壓得更沉。
「是誰?」
「當年發生過什麼?」
「人已經死了一個,你們還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一個老頭急忙往前走。
「道長,不是瞞著您,這個事情過去太久了,很多東西我們也記不清……」
葉開看向他。
正是之前在老何家,說可以湊錢的那個人。
「埋在哪兒記得,穿什麼記得,請人處理過也記得。」
「怎麼問到她是誰,就記不清了?」
老頭被堵得一滯。
附近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臉色越來越白,將孩子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了按。
「到底是誰啊?」
「你們知道就說啊,孩子都在這兒,難道非要等著再出事?」
人群裡面接連響起幾道附和聲,工作人員也走近了些,拿出記錄的本子,等著他們開口。
那個老頭看了看周圍,喉結動了幾下,才低聲說道:「以前村裡的一個媳婦。」
「後來想不開,就……」
陳道長沒有讓他把話含糊過去。
「哪家的?」
老頭沒回答。
葉開接著問:「叫什麼名字?」
「都那麼多年了……」
「家裡人呢?」
「……」
「她家裡沒人來過?」
老頭的手指攥緊了褲縫,額角慢慢滲出汗來,旁邊那個被叫作三叔的老人,臉色同樣難看。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在討論雷法的人,也漸漸察覺到這場問話不對勁。
「不是,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哪家的媳婦都說不出來?」
「他們幾個一直在互相看。」
「前面那個老太太喊不是我,現在又都不肯說,這裡面肯定有事。」
葉開等了幾秒,目光重新落在那個老頭臉上。
「人嫁到你們村里,死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那座墳為什麼不立碑?」
老頭忽然有些急了。
「那種死法,哪能跟正常人一樣辦!」
話一出口,旁邊就有人狠狠拽了他一下。
曬場上安靜了些。
葉開看著他,沒有接話。
燈下,一個始終坐在長凳邊上的老人,慢慢將手裡的煙按滅,剛才點燃的菸捲,他從頭到尾也沒抽上幾口。
「別說了。」
他聲音不大,前面幾個老人卻同時看向了他。
老頭繃著臉,嘴唇動了動。
「你少摻和!」
坐著的老人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盯住地面上被自己踩扁的菸頭。
「都到這一步了。」
「還拿嫁進來的話哄人……」
葉開轉過身。
陳道長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老人撐著膝蓋,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在燈下顯得格外深。
「她不是嫁進來的。」
周圍的人一下沒了聲音。
老人嘴唇顫了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她進村的時候,手腳都是綁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