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放下來!」
陳道長跨過門檻,伸手托住老何的後背,旁邊踩著凳子的男人趕緊割斷繩子,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人平放在地上。
老何的腦袋歪向一邊,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在燈下格外扎眼。
有人跪下來喊他的名字,連喊了幾聲,地上的人也沒有回應。
先前癱在門口的女人掙扎著爬過來,剛碰到他的胳膊,哭聲便猛地拔高,後面半句話都變了調。
工作人員已經撥通電話,報出位置,又按照電話里的指示開始施救。
葉開站在旁邊,目光從老何的臉上移開,重新看向頭頂的房梁。
割斷的繩子還垂在那裡,隨著剛才的拉扯輕輕晃動,投在牆上的影子一長一短。
那股陰冷並沒有隨著人被放下來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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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順著感覺,看向堂屋後方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黑沉沉的,裡面沒有開燈。
【檢測到陰魂類異常殘留。】
【提示:當前異常與此前屍類反應不同。】
葉開眯了眯眼睛。
墳裡面的東西剛按住,村裡面又來了別的。
這地方倒是不讓人閒著。
陳道長檢查過老何的情況,臉色漸漸沉下來,隨後起身走到葉開身旁。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不是墳里那幾具。」
陳道長壓低聲音,伸手摸了摸垂下來的繩子,指腹剛一碰上,眉頭便皺得更深。
葉開點了點頭,朝後門抬了抬下巴。
「剛才那邊最重。」
陳道長沒有貿然往裡面走,先取出一張符壓在門框上,又讓人聯繫守在墳地和舊屋那邊的工作人員。
很快,回復傳了回來。
幾具屍體都在,符和繩子也沒有動過。
堂屋裡的哭聲越來越大,老何的兒子蹲在地上,手掌撐著膝蓋,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睡覺之前還好好的……」
「他還說天亮了跟我去看看水管,怎麼會想不開?」
陳道長蹲到他面前。
「今晚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對勁的事?」
男人茫然地搖頭,過了一會兒,又忽然抬起臉。
「他喊過一聲。」
「喊什麼?」
「問誰把院門打開了。」
男人抬手指向外面,聲音越來越低。
「我出去看過,門閂還插著,根本沒開。」
屋子裡有人停止了說話。
葉開轉頭看了一眼院門,厚重的木門敞向兩邊,門閂已經被人抽出來,斜靠在牆角。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屋了,後來好像聽見他在堂屋裡面說話。」
男人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剛才的聲音。
「我還以為是我媽起來了,沒仔細聽,就聽見一句……讓誰走。」
「走什麼?」
「好像是說,你走吧,別在這裡了。」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臉色忽然變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幾乎被哭聲蓋過去。
「怎麼又是吊著的……」
葉開抬起頭。
「什麼叫又?」
老人猛地閉上嘴。
剛才還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個老人,立刻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動作不大,卻被葉開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也有過?」
陳道長也轉過身,盯住兩人。
沒人接話。
院子外面擠著不少被驚醒的村民,有人披著衣服,有人鞋都沒穿好,手電光從人縫裡面來回晃動。
一個年輕男人擠進來,看了看地上的老何,又看向那兩個老人。
「三叔,道長問你話呢!」
被叫到的老人嘴唇動了幾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多年前的事了。」
「也是這樣死的?」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視線始終避著地上的老何。
陳道長的聲音沉了下來。
「死過幾個?」
堂屋裡面安靜了一瞬。
老人攥住衣角,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繃緊。
「不止一個。」
外面的人群頓時有了動靜。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顯然也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有人剛想追問,站在後面的老頭便急忙往前擠了一步。
「後來請人看過了!」
「請了個有本事的先生,弄好了,這麼多年都沒出過事!」
葉開看著他。
「弄好了什麼?」
老頭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轉而抓住陳道長的手臂。
「道長,您先幫幫忙,要多少錢,我們湊!」
「不能再死人了啊!」
陳道長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接這句話。
葉開站在旁邊,忽然笑了一下。
「事情都不肯說,錢倒是準備得挺快,看來的確不是第一次了……」
老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還沒等他再開口,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個女人急促的喊聲。
「媽?」
「我媽呢,剛才還在這兒的!」
人群往兩邊讓了讓,一個穿著外套的女人來回張望,伸手抓住旁邊的人詢問。
「你看見我媽沒有?」
「剛不是在你後面嗎?」
「沒有啊!」
葉開轉過頭,目光越過院門,落向外面的巷子。
一股淡淡的陰冷,正沿著牆根往另一邊散。
「道長。」
他喊了一聲,人已經走了出去。
陳道長緊跟上來,幾名工作人員連忙讓堵在門口的人讓路,手電光順著巷子照過去,前方一間屋子的門正虛掩著。
裡面傳來輕微的木頭摩擦聲。
吱——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人沿著地面慢慢拖動。
葉開一把推開門。
手電光晃進去的瞬間,跟在後面的女人猛地尖叫起來。
「媽!」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站在凳子上,仰著腦袋,雙手正將一截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套。
她的動作很慢,臉上沒有害怕,也沒有猶豫,甚至連門被推開的聲音都沒能讓她回頭。
葉開兩步跨過去,托住她的腰,直接將人從凳子上抱了下來。
老婦人的腳剛離開凳面,身體忽然劇烈掙紮起來,兩隻手依舊往上伸,指頭死死勾著那截繩子。
「鬆手!」
陳道長扣住她的手腕,將符往她額前一按,口中低喝了一聲。
老婦人渾身一顫。
原本繃緊的手指慢慢鬆開,整個人像是忽然沒了骨頭,往葉開胳膊上癱了下去。
她的女兒哭著撲過來,伸手接住人,連喊了好幾聲,老婦人才緩緩轉動眼睛。
然而,她看清周圍的瞬間,臉上的血色反而褪得更乾淨了。
「不是我!」
「不是我啊!」
老婦人忽然往後縮,雙手拼命往胸前擋,目光越過葉開的肩膀,盯著他身後的空處。
「你別找我……別找我……」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門邊只有幾道被手電照出來的人影。
陳道長已經將第二張符壓在老婦人身旁,見她還在掙扎,立刻讓其他人退出門口,留出空隙。
過了片刻,老婦人的哭喊才漸漸弱下來,只剩下渾身不停地發抖。
她女兒抱著她,連自己的手都抖得厲害。
葉開看了看橫樑上的繩子,又看向剛才跟進來的幾個老人。
這一次,幾個人都沒再說話。
「先把人集中起來。」
陳道長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穩。
「挨家通知,別讓人單獨待著,屋裡睡著的也叫起來。」
「還有孩子,老人,行動不方便的,都點清楚。」
工作人員立刻開始安排。
村子裡地方最大的曬場就在村口,旁邊有燈,也方便清點人數,幾個人先護送老何家裡的人過去,剩下的人拿著手電,分頭敲門。
陳道長在老婦人身邊多留了一會兒,確定她暫時緩過來,才起身走出屋子。
葉開站在門外,將斧頭換到另一隻手裡。
「你走哪邊?」
陳道長指向村子後面。
「那邊幾家挨得近,我過去。」
「行,我走這頭。」
兩人各自認了方向,又交代其他人至少兩三個人同行,遇到不對勁的動靜,先喊人,別自己湊過去看。
小黑剛跟著工作人員挪到巷口,抬頭看見葉開,立刻朝他這邊走。
葉開低頭瞥了一眼,伸手將它撥了回去。
「跟著去曬場,別亂跑。」
熊崽子還想往前蹭,工作人員手裡拎著的食品袋卻忽然響了一聲。
小黑的腦袋當即偏了過去。
葉開:「……」
你踏馬……
「行,你倒是不難安排。」
附近一個原本緊張得臉色發白的年輕人,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隨後趕緊抱起食品袋,帶著小黑往曬場走。
葉開將手機拿出來,重新打開直播。
畫面亮起的時候,鏡頭裡先出現了一條狹窄的村巷,兩邊的屋檐壓得很低,遠處有人敲門,也有人隔著院牆喊名字。
剛進來的水友還沒弄清楚情況。
「不是睡了嗎?」
「我剛躺下,提醒你又開了。」
「葉哥,你這作息是真的不考慮家人死活啊。」
葉開將手機調整好,朝前面一扇關著的院門走過去。
「臨時加個班,村里出了點事情,邊走邊說,先看著……」
他抬手拍門,裡面很快有人應聲。
「誰啊?」
「葉開。」
「先別睡了,帶上家裡的人,到村口曬場集合。」
門裡面傳來穿鞋的動靜,一個男人拉開門,看見他手裡的斧頭,表情先是一緊,認出臉之後才鬆了口氣。
「出什麼事了?」
「路上跟你說,先叫人。」
葉開確認這家有幾口人,又等他們喊醒孩子,才指向前面正在等人的工作人員。
「跟他們一塊兒過去。」
一家人匆匆出了門,男人落在後面鎖門,連續插了兩次才把鑰匙對準,嘴裡還在問是不是山上的東西下來了。
葉開沒在院門口展開解釋,只催他先跟上隊伍。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播間裡面,彈幕也少了幾分玩笑。
「真出事了?」
「怎麼大半夜全往外走?」
「剛才那個人臉都白了。」
葉開繼續往巷子裡面走。
「別自己嚇自己,先把人叫齊。」
一條彈幕從屏幕上划過。
「那你怎麼一個人?」
葉開掃了一眼,隨口回道:「他們組隊,我單排。」
「……」
「你最好真有這個實力。」
「主播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葉開剛想接一句,前面的院門忽然被風吹動,門軸發出一聲拖得很長的輕響。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院子裡面沒有燈,門縫也沒有光,門上卻掛著一把鎖。
葉開湊近看了一眼,確認鎖扣是從外面鎖住的,便掏出手機,給負責這一片的村民發了條語音,詢問這裡是不是空屋。
對方很快回復,這家常年在外打工,過年才回來。
葉開應了一聲,往下一個院子走去。
剛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
身後的門軸聲沒了。
巷子裡面,倒是多了一股冷意。
那冷意來得很慢,從裸露的手背一點點貼上來,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浸透冷水的布,沿著他的皮膚輕輕擦過。
葉開沒有立刻回頭。
手機畫面里,他的腳步停住,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些,目光落在前方,似乎正在聽什麼。
「怎麼不走了?」
「有人喊你?」
「不是,你別這樣停,我害怕。」
葉開抬起眼睛,看向前面那段沒有路燈的巷子。
牆邊站著一個人。
隔著幾步遠,只能看見一片暗紅色,垂得很長,幾乎和背後的黑暗混在一起。
剛才過來的時候,那兒明明是空的。
葉開握著斧頭的手指微微收緊,另一隻手將手機靠在旁邊的窗台上,鏡頭朝向巷子,隨後從口袋裡面摸出了打火機。
咔嚓。
火苗躥起。
昏黃的光亮越過他的手背,照到了牆根,也照出了懸在牆根前面的兩隻鞋。
紅色的布鞋,鞋頭微微朝下,鞋面已經舊得發暗,邊緣沾著一層洗不掉似的泥污。
鞋底沒有挨著地。
直播間裡面,剛刷出來的幾條消息忽然斷了一截。
葉開的目光沿著那雙鞋緩緩往上。
紅色的衣擺垂在那裡,一動不動,往上的腰腹處略微鼓起,兩條手臂緊貼著身體,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蜷曲著,指甲里儘是黑泥。
再往上,是一張被長發遮住大半的臉。
她的腦袋歪向一側,角度很不自然,脖子被拉得細長,皮膚上勒著一道深深的黑紫色痕跡,幾乎陷進肉里。
散亂的頭髮貼在臉頰上,髮絲之間,露出的皮膚腫脹發青。
她的嘴沒有合攏。
發暗的舌頭擠在唇外,嘴角殘留著乾涸的痕跡,半邊面孔像是在臨死前用盡了力氣,至今還僵在那裡。
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貼在她臉上的幾縷頭髮緩緩分開,露出下面那雙眼睛。
眼珠向外鼓著,眼白里布滿暗紅色的血絲,原本低垂的視線,正一點點抬向葉開。
她就這樣懸在巷子裡。
頭頂沒有繩子。
那副樣子,卻仍舊停在被活活吊死的那一刻!
一上一下,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葉開,兩者目光隔空對視在一起。
葉開:「……」
直播間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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