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裡面,鏡頭已經朝碼頭轉了兩次。
破舊的木板,歪斜的欄杆,還有幾根立在水裡的木樁,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葉開還在看。
他站在船邊,腦袋微微偏著,目光似乎正跟著什麼東西移動,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陳道長說完自己的經歷以後,也沒有再往碼頭上瞧,只等著他的回答。
「所以主播到底看見什麼了?」
「道長看見船上的人出來了,他也是?」
「不像啊,要真看見救出來了,他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有人將畫面放大,試圖從霧裡找出點兒輪廓,視線剛掃到船邊,忽然發現角落裡面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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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
剛才還被葉開揪著的熊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趴了下去,腦袋貼著船上的地板,兩隻前爪按在旁邊,正伸著舌頭,一個勁兒地舔。
舔兩下,往前挪一點兒。
再舔兩下。
那股認真勁兒,看得剛才還在研究碼頭的水友都愣住了。
「等一下,小黑在幹什麼?」
「地上掉吃的了?」
「沒有吧,那塊地方剛才就是空的。」
鏡頭稍稍偏轉,小黑面前的地板徹底露了出來,除了幾道水痕,連片包裝紙都沒有。
熊崽子卻舔得更加起勁,嘴巴偶爾張開,朝著空處咬一下,咬完沒咬住,便又往前湊。
「它也看見東西了?」
「道長想救人,所以看見人出來,這玩意兒是不是按你想的來?」
「那小黑這還用猜,肯定開飯了啊!」
「火腿腸,我押火腿腸。」
「也可能是之前烤的魚,它吃那個的時候也這樣。」
討論了幾句,忽然有條彈幕從中間鑽出來。
「照這麼算,主播看見的該不會是錢吧?」
後面的消息停頓一瞬,隨後接連刷了起來。
「合理。」
「道長想救人,熊想吃飯,他想收款。」
「有沒有可能是美女?」
「美女跟他說刷個禮物就當家人,他可能也得考慮一下。」
船上,葉開終於收回目光,剛想回答陳道長,低頭便看見小黑貼在地板上的腦袋。
他沉默了一下。
「小黑。」
熊崽子沒理。
葉開彎腰,將它往後扒拉了半尺,小黑爪子一落地,又立刻往前挪,舌頭伸得比剛才還積極。
「差不多得了。」
葉開拎著它的後頸,將那張恨不得貼進地板裡面的熊臉提了起來。
「再舔下去,人家待會兒都不用洗船了,小小年紀學什麼不好,學舔狗,不知道舔狗都該死嗎……」
小黑懸在半空,兩隻前爪仍然往下夠。
在它眼裡,一根粗得幾乎抱不住的火腿腸,正從船邊一直鋪到碼頭上。
外皮已經剝開,裡面的肉泛著油光,近處還缺了一小塊,恰好能讓它把嘴湊上去。
吃不著。
但聞著又實在香。
小黑著急地哼了一聲,扭著屁股,試圖繼續下嘴。
葉開將它抱回來,夾在胳膊下面,這才重新看向陳道長。
「錢。」
陳道長愣了一下。
「什麼?」
「我看見錢了。」
葉開抬手,朝前面的碼頭比畫了一下。
「一張一百的,這麼大。」
他的手從腰間一直抬過頭頂,停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夠,往上添了少許。
陳道長順著那個高度看了看。
「這麼大?」
「嗯,還有腿。」
葉開點頭,語氣逐漸變得古怪。
「兩條大長腿,剛才就從那邊走過來,現在還在沖我招手。」
陳道長:「……」
直播間裡面,剛才那幾條猜錢的彈幕還沒過去,新刷出來的問號已經蓋了上來。
「???」
「我猜中了錢,沒猜中錢還能走過來。」
「踏馬的,錢長腿了?」
「道長以為他心如止水,結果他在研究假幣成精?」
葉開望著碼頭上還在招手的那張百元鈔票,嘴角抽動了一下。
「道長,我喜歡錢是沒錯。」
「但它長成這樣,我拿出去花,誰敢收啊?」
陳道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剛才那句貧道不如,此刻還在耳邊。
他看了看葉開,又看看葉開胳膊下面還在努力夠地板的小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葉開倒是越看越覺得不對。
「你但凡多弄幾張呢?」
「弄這麼大一張,面額還是一百,拿回去當床單使?」
話剛說完,他的聲音忽然停了。
碼頭上,那張正在招手的巨大鈔票,慢慢放下了手。
兩條腿停了一會兒,隨後轉過方向,一前一後地邁動,重新走回了霧裡。
葉開眼神微動。
片刻後,霧裡露出了幾隻箱子。
箱蓋朝外敞著,一捆捆大小正常的鈔票整齊碼在裡面,最上面的一疊稍稍散開,邊角被風掀起,露出下面更多的紅色。
這一次,沒有腿,也沒有手。
葉開臉上那點好笑的神色漸漸淡了下來。
陳道長注意到他的變化,立即問道:「怎麼了?」
「換了。」
葉開盯著那幾隻箱子,緩緩開口。
「我剛說完,它就給我換成正常的了。」
陳道長的目光一下凝住。
旁邊的工作人員原本還在忍笑,聽到這句話,手指不由得重新握緊了欄杆。
葉開往碼頭上看了幾秒,忽然抬起下巴。
「想給我,你倒是送過來啊。」
船上沒人接話。
在他的視線里,最前面那隻箱子緩緩往前挪了一段,停在了碼頭外沿,裡面的鈔票恰好露在他能夠看清的位置。
與此同時,船邊那幾塊斷掉的木板,開始慢慢向外延伸。
一塊接著一塊。
木板從霧裡露出輪廓,鋪向快艇,中間只留下一道並不算寬的水縫。
陳道長這一次也看見了木板的變化。
他伸手拿起長杆,往前探了一下,桿頭穿過最外側那塊木板,直接點進水裡。
葉開低頭看看水花,又看看停在前面的箱子,忽然笑了一聲。
「還得我自己過去拿?」
箱子沒再動。
開著的箱蓋輕輕晃了晃,仿佛只要邁過去,一伸手就能碰到。
陳道長將長杆收回來,聲音沉了幾分。
「它在引你下船。」
葉開嗯了一聲。
剛才還能當作這地方古怪,現在卻不一樣了。
他說大,它便換小。
他說送來,它便往前挪。
可無論怎麼變,最後那一步,始終要他自己走過去。
眼前幾行文字隨之浮現。
【檢測到幻象內容發生調整。】
【針對宿主的精神干擾仍在持續。】
【提示:保持對真實環境的確認,避免跟隨誘導行動。】
葉開掃過提示,沒有繼續逗弄,轉頭朝駕駛員示意。
「退。」
陳道長也立即提醒另一艘巡查艇,讓他們跟著退出,不要再盯著碼頭深處看。
發動機的聲音加重,快艇緩緩向後拉開距離。
那幾塊延伸出來的木板也跟著往前鋪了一點兒,葉開重新點著打火機,將火光遞近,最外沿的輪廓頓時淡了下去。
水面重新露出。
駕駛員看見剛才仿佛能夠踩人的地方,下面竟然連一塊漂浮的木頭都沒有,後背不由得出了一層汗。
葉開坐回去,從背包里抽出一根火腿腸,撕開以後,遞到小黑嘴邊。
熊崽子還在往碼頭那邊看。
鼻子忽然聞到近處的味道,它轉過頭,先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這才伸出爪子抱住。
咬得到。
小黑立刻埋頭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卻還不忘往船外瞄上一眼。
葉開看得眉頭直跳。
「嘴裡吃著,眼睛還盯著,你還打算兩頭吃?」
小黑把火腿腸往懷裡收了收,嚼得更快了。
直播間裡面,有人笑著笑著,重新看向快艇後方那片霧,發出來的話卻少了調侃。
「剛才那些錢,真的會按主播說的變?」
「那就說明它一直聽著啊。」
「知道你想要什麼,還會改成你願意接受的樣子……」
葉開沒看彈幕。
他靠著座椅,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碼頭,眉頭皺了起來,似乎想到什麼,眼神變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似乎……想明白了什麼東西!
那幾隻箱子還擺在那裡,箱蓋敞著,始終沒有合上。
……
回到岸邊,陳道長把經過說了一遍。
深色夾克的男人聽完,讓工作人員將剛才的錄像單獨保存,又在記錄里補上兩人各自看見的內容。
寫到葉開那一欄時,負責記錄的年輕人停了停筆。
「長腿的……百元鈔票?」
葉開點頭。
「對,兩條腿,別漏了。」
年輕人低下頭,繼續往下寫。
陳道長則將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家屬與船員身上。
「岸上的人盼著船回來,船上的人盼著靠岸,雙方都捨不得放下。」
「我們今天過去,想救人的看見人被救出來,想要錢的看見錢,這些東西都在順著心裡的念頭變。」
深色夾克的男人抬眼。
「那艘船,也是因為這些念頭才出現的?」
「有這個可能。」
陳道長沒有把話說死,指了指電腦里保存的畫面。
「至少,它會利用這些念頭,把人留住。」
葉開坐在旁邊,拿起紙杯喝了口水。
「所以晚上上去,先把人叫醒。」
「人在清醒的時候,跟著誰走,總得自己做個決定。」
陳道長點頭,將準備好的黃紙鋪開,又重新檢查引路用的紅繩。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葉開吃了東西,找地方睡了一覺,小黑也跟著趴在椅子下面睡,等他醒來,熊崽子正抱著背包帶子,睡得肚皮一鼓一鼓。
外面的工作人員已經換過一班。
湖邊拉起了新的警戒範圍,巡查人員輪流盯著水面,那截舊碼頭在午後逐漸淡去,卻沒有人再把這當作事情結束。
到了傍晚,風涼了下來。
遠處的水面從金色變成灰藍,岸邊的燈接連亮起,幾名家屬站在帳篷外面,望著工作人員往船上搬東西。
陳道長將最後幾張符紙收進布袋,又分別給葉開和自己做了防護,輪到小黑時,熊崽子看著他抬起的手,腦袋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點兒。
陳道長伸手扶正。
「別動。」
小黑看看他,又看看葉開,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蹲住了。
等陳道長做完,葉開從背包里拿出兩瓶水,遞了一瓶過去。
「道長,喝點兒這個。」
陳道長接過來,看了看瓶子。
透明的水,普通的瓶蓋,外面沒有商標,也沒有配料表,看不出與尋常礦泉水有什麼區別。
「這是?」
「祖傳秘方。」
葉開說得十分自然。
「提神醒腦,免得一會兒又讓人哄過去了。」
陳道長看了他一眼,想起白天葉開在碼頭旁始終清醒的表現,又想到那只能夠干擾幻象的打火機,最終點了點頭。
「有勞。」
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
水剛進嘴,臉上的表情便停住了。
一股濃得發苦的怪味直衝鼻腔,像是什麼東西悶在水裡泡了許久,咽到一半,那股味道又順著喉嚨往上翻。
陳道長喉結動了一下,嘴唇緊緊抿住。
葉開已經往旁邊讓了半步。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陳道長握著瓶子,抬頭看他,眼神裡面難得多了一絲難以置信。
「這……」
葉開朝不遠處等待的家屬抬了抬下巴。
「道長,想想那些還等著回家的人。」
「忍一忍。」
陳道長閉了閉眼,終於將那口水咽了下去。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研究瓶子的人,此刻已經笑出了聲。
「他提前躲了!」
「主播絕對知道什麼味兒!」
「連個商標都沒有,我剛才還以為是三無產品,原來是祖傳秘方啊。」
「那他以前煮的蘑菇湯,莫非……」
「怪不得這人進山帶的東西,好多都搜不到同款。」
另一條彈幕很快插了進來。
「他說祖傳你就信啊?」
「祖傳秘方裝礦泉水瓶里,包裝成本是一點兒不捨得花。」
葉開沒有解釋,低頭擰開了另一瓶。
小黑聽見瓶蓋的響動,立刻抬頭。
它先看看陳道長手裡的瓶子,又看向葉開,鼻子抽了兩下,主動將嘴湊了過去。
葉開一隻手托住它,瓶口往前遞。
「來,你也有。」
第一口進去,小黑的動作瞬間僵住。
舌頭剛往外伸,葉開已經將瓶子稍稍抬高,噸噸噸,又是幾口。
熊崽子兩隻前爪扒住他的手腕,腦袋拼命往後縮,耳朵向兩邊一壓,整張熊臉都皺了起來。
葉開穩穩托著它,等它咽下去,又餵了一點兒。
「白天舔船的時候,不是挺積極的嗎?」
小黑:「嗚……」
「這個是真的。」
小黑掙扎得更厲害了。
陳道長看著它那張臉,忽然覺得自己嘴裡那股味道也沒那麼難以理解了。
原來都一樣。
等葉開放下瓶子,小黑已經不動了。
他把熊崽子放到地上,小黑順勢往後一倒,四隻爪子松松垮垮地攤開,嘴巴微張,兩隻眼睛直直望著頭頂的燈……不中嘞!
葉開伸手碰了碰它的爪子。
爪子晃了一下,重新落回去。
再碰一下。
沒反應。
旁邊的工作人員探頭看了看,嘴角剛動,小黑又緩緩把腦袋偏向另一邊,連看都不想看他們了。
直播間的彈幕當場亂了。
「完了,孩子喝自閉了。」
「這什麼配方,連熊都放倒了?蒙汗藥嗎……」
「配方傳下來了,調味那頁丟了。」
陳道長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本想開口,忽然察覺眉心那股一直沒有散盡的疲倦,正在慢慢減輕。
白天強行掙脫幻象後留下的那點昏沉,也跟著淡了下去。
他站直身體,重新看向湖邊,思緒竟比剛才清楚不少。
「這水……確實有用。」
葉開嗯了一聲,正在包里翻東西。
「味兒是差了點兒。」
陳道長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黑。
差了點兒?
塑料包裝忽然響了一聲。
小黑貼著地面的耳朵動了動。
葉開撕開火腿腸,將前端在它鼻子上方晃了一下,熊崽子那雙原本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緩緩轉了過來。
下一秒,它猛地翻身坐起。
兩隻前爪抬起,準確抱住葉開的手,腦袋已經朝火腿腸湊了過去。
動作一氣呵成。
旁邊的工作人員:「……」
陳道長:「……」
直播間:「???」
「藥沒救過來,火腿腸救過來了!」
「剛才是誰說它不行了,出來看看!」
「效果看道長,口感看小黑,這回都有了。」
葉開將火腿腸遞給它,收起瓶子,順手拍了拍它的腦袋。
「行,活了就準備上班。」
小黑埋頭咬著火腿腸,沒搭理他。
岸邊忽然傳來一聲呼喊。
「出現了!」
附近的人齊齊轉頭。
遠處的湖面已經黑了下來,一團霧貼著水緩緩鋪開,原本空蕩的位置,多出了幾盞昏黃的燈。
緊接著,是一截高高的船頭。
鏽跡斑斑的船身橫在夜色里,破損的窗框、掛在欄杆上的水草,以及那條垂向水面的繩梯,陸續露了出來。
葉開背起包,將小黑抱到船上。
陳道長緊跟著上來,低頭檢查布袋裡的東西,隨後朝他點了一下頭。
「還是那句話,看見什麼,先互相核對。」
葉開拍了拍胸前的擴音喇叭。
「放心,這回有話當面說。」
快艇駛離岸邊。
兩側的燈光漸漸退遠,守在岸上的人越來越小,發動機壓過水聲,直到靠近那艘大船,駕駛員才緩緩收了速度。
葉開沒有再重複昨晚那套喊話。
他舉起喇叭,朝船上叫了兩聲趙有成的名字,欄杆後很快探出一顆腦袋。
「找有成?」
「對,有人托我們給他捎句話。」
上面的人打量了他們幾眼,又看了看船邊的繩梯。
「上來吧,他在後面。」
陳道長先確認繩梯的位置,葉開將小黑收攏在身前,沿著梯子往上爬。
腳越過欄杆的一刻,四周的景象再次變化。
掉漆的鐵板變得完整,破窗裡面亮起燈,遠處有人拖著東西走過,收音機里傳出熟悉的播報聲。
昨晚的船,回來了。
陳道長沒有停留,先在上船的位置留下標記,隨後跟著葉開沿甲板往後走。
這一次,葉開沒有去看那些重複幹活的人。
他目光掃過過道,很快便看見了那件熟悉的工作服。
趙有成蹲在一隻箱子旁,正將鬆開的繩結重新收緊,聽見腳步,抬頭朝他們看了過來。
「找誰?」
葉開站住。
眉尾那道疤還在。
說話的神情也和昨晚一樣,只是看向他們的目光裡面,已經沒有半點熟悉。
「找你。」
趙有成愣了一下,隨即拍掉掌心的灰,站起身。
「有什麼事?」
葉開沒有立刻回答,只朝身側看了一眼。
陳道長點頭,將一截繫著符紙的紅繩取出來,手指攏住繩結,站到過道另一側。
葉開這才重新看向趙有成。
「你媳婦讓我問問,鞋裡的錢,動了沒有?」
趙有成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驚訝。
「她讓你們來的?」
「嗯。」
葉開點頭。
「左腳鞋墊下面,三塊錢,縫了兩針。」
趙有成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隨後笑了起來。
「怎麼這個也往外說,我又不是不知道吃飯。」
這句話出口,他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眉頭微微皺起。
「這話……」
「是不是聽過?」
葉開接得很快。
趙有成抬頭看他,眼神裡面多了一點茫然。
走廊另一側,陳道長手中的符紙已經展開,紅繩垂下,繩尾壓在腳邊,低低的念誦聲隨之響起。
葉開拿出打火機。
咔嚓。
火苗亮起,照在趙有成身前,也照亮了旁邊一小片地板。
原本乾燥的鐵板上,漸漸浮出幾道濕痕。
趙有成低頭看去,腳步下意識往後挪了一點兒。
「這怎麼……」
「昨晚也是在這艘船上。」
葉開的聲音很穩。
「你說東西收拾好了,等靠岸以後回家,還給孩子想了幾個名字,寫在紙上。」
趙有成的手猛地按向胸前。
那裡果然有一張折好的紙。
他摸到紙角,手指卻沒有再動,目光從葉開臉上移到火苗,又落在越來越明顯的水痕上。
船艙里有人喊了一聲。
「有成,過來搭把手!」
趙有成的腦袋剛要轉過去,陳道長忽然往前一步,聲音壓住了那聲呼喊。
「先看這裡。」
他抬起符紙,讓趙有成的目光重新落回近處,紅繩繃緊,繩結輕輕顫動。
葉開舉穩打火機,往濕痕最重的位置移了一點兒。
火光之下,趙有成的鞋面慢慢變深。
像有水正從裡面浸出來。
「後來船進水了。」
葉開看著他。
「你往裡面走,我拉過你。」
趙有成的呼吸忽然亂了。
他猛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胳膊,隨後又朝過道盡頭那扇門望去,臉色一點點白了下來。
門關著。
可耳邊仿佛已經響起了沉重的撞擊聲。
水灌進鼻子,堵住嘴巴,身體被沖得撞上艙壁,怎麼伸手都抓不到能夠站穩的地方。
他想出去。
門卻怎麼也推不開。
趙有成的手指猛地蜷緊,指甲在掌心壓出深深的痕跡。
「不對……」
他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箱子上,卻像完全沒有感覺到,只死死盯著葉開。
「我昨晚……」
他的嘴唇顫了起來。
「是不是已經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