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葉開看著趙有成,手裡的打火機沒有收起來。
「昨晚我拉你,你非往裡面跑。」
趙有成的嘴唇動了動,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原本還算乾燥的袖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濕透,水順著指尖,一滴接著一滴落在甲板上。
他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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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的樓梯,撞過來的木箱,還有從門後面湧出來的水。
有人在喊,有人在推門,他伸手想抓住什麼,最後卻只摸到一塊冰冷的玻璃。
「我……」
喉嚨裡面忽然響起一陣含混的水聲,趙有成彎下腰,嘴巴張開,接連幾口渾水從裡面涌了出來。
小黑原本蹲在葉開腳邊,見狀立刻往後挪,屁股撞在背包上,連忙又換了個方向。
葉開伸手將它拎到旁邊。
「這回知道躲了?」
「白天舔地板的時候,我還以為你什麼都能喝呢。」
小黑抱住他的褲腿,腦袋埋了進去。
陳道長已經上前一步,手裡的符紙按住趙有成肩頭,另一隻手收緊紅繩,口中低聲念誦,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
「看著我們,別往下面想。」
趙有成抬起頭,那張臉已經失去血色,眼下泛著青黑,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眉尾那道舊疤反倒越發明顯。
直播間裡面,剛剛還在討論葉開祖傳秘方的水友,頓時沒了動靜。
他腳邊的甲板也在變化。
完整的漆面沿著鞋底裂開,一層層捲起,露出下面泡得發黑的木頭,旁邊一顆釘子慢慢凸出來,鏽色順著木紋蔓延。
不遠處,一個正彎腰整理纜繩的男人忽然停住。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像是不明白這裡怎麼會有水,隨後晃了晃腦袋,又繼續將纜繩往一塊兒攏。
陳道長看見這一幕,按著符紙的手沒有松。
「想起來的事情,繼續說。」
趙有成喘了幾下,抬眼看向葉開。
「你昨天……抓住我了。」
「嗯。」
「後來門關了,外面全是水……」
他的手猛地抓緊衣襟,指節一點點發白。
葉開看著他,開口問:「你還記不記得,我為什麼來找你?」
趙有成怔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將手伸進衣服裡面,摸出那張折了幾道的紙。
紙已經濕了,邊角軟塌塌地垂下來,他想展開,剛捻住一角,又怕扯壞,動作僵在那裡。
「我家裡……」
「人還在等你。」
葉開接過話,朝船外抬了抬下巴。
「不過先說好,過去的時間有點兒長,你得有個準備。」
趙有成看向他,眼睛裡面那點混亂漸漸聚在一起。
「多長?」
葉開看著他手裡的紙,停了片刻。
「孩子已經長大了。」
趙有成低下頭。
那張紙上,有兩個被圈起來的名字,筆畫擠得很緊,其中一個字寫錯了,又在旁邊重新補上。
他看了半天,伸手想將紙折回去,卻沒有對準原來的摺痕。
陳道長將紅繩繞在他腕上,打了個結,留下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中。
「想知道家裡的事,就跟我們走。」
這一次,趙有成點了頭。
……
幾人沿著甲板往登船的位置走去,剛繞過堆放貨物的地方,趙有成的腳步便忽然停了下來。
船外亮著燈。
白霧後面,一段石砌的碼頭露了出來,岸邊擠著幾間低矮的房屋,其中一扇門開著,暖黃的燈光照出門檻和旁邊晾著的衣服。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那片光里。
「有成!」
趙有成握著紙的手猛地一緊。
女人朝這邊走了兩步,臉上帶著幾分埋怨,聲音卻十分熟悉。
「怎麼才回來,飯都熱了兩遍了。」
趙有成下意識往前。
紅繩忽然繃住,陳道長站在他身後,沉聲提醒:「剛才說的話,你忘了?」
趙有成停住,看看葉開,又看向岸邊。
年輕女人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側過身,將身後留出一條路,屋裡的桌子上放著碗筷,一隻倒扣的碗蓋在菜盤上。
每一樣東西,他都認得。
就連門邊那隻缺了口的水缸,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葉開站在旁邊,後頸已經泛起一陣涼意,目光沿著碼頭往下,落在船邊多出來的那塊搭板上。
剛才上船的時候,這裡可沒有這東西。
「問她個事。」
葉開忽然開口。
趙有成偏過頭。
「孩子叫什麼?」
岸邊的女人像是聽見了,笑著低頭看了看襁褓,隨口叫出一個名字。
趙有成臉上的神情卻僵住了。
他慢慢攤開手裡的紙,那個被圈起來的名字,正貼在掌心裏面。
「怎麼了?」葉開問。
趙有成看著岸上的女人,聲音一點點低下去。
「這個名字……我是在船上想的。」
「還沒跟她說。」
岸邊,女人依舊在笑。
葉開往前半步,將打火機沿著搭板慢慢探出去,橘黃色的火苗晃了一下,最靠近船沿的木紋隨之淡了下去。
下方的水露了出來。
一層細碎的波紋從船邊盪過,穿過那塊看起來結結實實的木板,撞在船殼上。
趙有成往後退了半步。
女人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愣著幹什麼,孩子都等困了。」
襁褓裡面響起哭聲。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又看了看腳下的水,最終抓住腕上的紅繩,一點點退回陳道長身邊。
葉開舉著火,繼續往船沿照。
那塊搭板漸漸消失,岸邊的燈光退進霧裡,女人的聲音還在傳來,方向卻已經分辨不清。
直播間裡面,有人看著重新露出來的湖水,手指都僵了。
「剛才真有塊板子吧?」
「有,我看見了!」
「他要是走過去,不就又掉下去了?」
葉開沒有跟著那個聲音轉頭,而是沿船舷往前找了幾步,終於看見陳道長上船時留下的記號。
繩梯還掛在外面,下端隨著船身晃動,不時碰到漆黑的水面。
下面空蕩蕩的,送他們過來的小船早已不見蹤影,連岸上的燈光也被霧遮得嚴嚴實實。
陳道長俯身檢查了一遍,拽住兩側的繩子,確認踩上去不會脫落,這才回頭看向趙有成。
「先試試能不能離開這條船。」
他將紅繩另一端交給葉開,自己守在旁邊,伸手扶住趙有成的胳膊。
趙有成走到船沿,低頭看了看,隨後扶著欄杆,試著將一條腿邁了出去。
鞋尖越過船身的一瞬間,忽然淡了。
葉開看得清清楚楚。
下方漆黑的水面透過那隻鞋露出來,緊接著,連褲腳也變得模糊,濕漉漉的布料像散開的霧一樣,慢慢失去了輪廓。
趙有成愣住,仍想踩住繩梯。
胸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他整個身子往前彎,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陳道長臉色一變。
「退回去!」
葉開收緊紅繩,陳道長同時抓住趙有成的肩膀,兩人將他帶回甲板,那條已經看不清的腿才一點點重新顯了出來。
趙有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半天沒有動。
陳道長蹲下,檢查符紙和繩結,又抬眼看向船艙深處。
「魂被拘在這條船上了。」
「他能想起自己是誰,身上的束縛卻還在。」
趙有成抬起頭。
船外什麼都沒有擋著。
只要越過這道欄杆,順著繩梯下去,就能離開這裡。
他試著將一隻手伸出船沿,指尖卻再次淡了下去,連掌心的紋路都開始消失。
陳道長按住他的胳膊,沒有讓他繼續。
好一會兒,趙有成才問:「那我是不是……還是回不去?」
葉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人下不去,先說話。」
他低頭點開聯繫人的界面,撥通岸邊工作人員的電話,等那邊接起來,便直接說明了情況。
「把老太太請過來,連一下直播。」
「對,現在。」
說完,葉開將手機往趙有成面前舉了舉。
「都什麼年代了,見個面還非得坐船。」
……
岸邊的帳篷裡面,椅子被急忙挪開。
老婦人走得太急,腳下絆了一下,旁邊的年輕女人連忙扶住她,將她帶到手機前面。
工作人員還在調整支架,她已經伸手扶住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連線接通。
畫面亮起來的一瞬間,趙有成下意識將臉湊近了一點。
他不太會看這個,只覺得面前的小屏幕里擠著幾個人,最前面的老人頭髮花白,肩膀很瘦,身上的外套扣得整整齊齊。
趙有成看了一會兒,又朝她身後看。
「她……沒來嗎?」
帳篷裡面一下安靜了。
老婦人的手還扶著桌沿,嘴唇張開,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趙有成有些侷促,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又抬手擦了擦臉。
「我是趙有成,麻煩您幫我叫一下……」
「有成。」
那個聲音出來的時候,他擦臉的動作停住了。
老婦人看著他,眼睛裡面已經滿是淚,卻還是努力將嘴角抬起來。
「你左腳那三塊錢,用了沒有?」
趙有成的手慢慢放下來。
他盯著屏幕,目光從老人的眉眼移到嘴角,又重新看回去,身體一點點往前傾,幾乎碰到手機。
「你……」
老婦人點頭。
他又看了一遍。
隨後,趙有成抬手往自己臉上摸了摸,像是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
她老了。
自己卻還是離家時候的模樣。
兩人隔著屏幕看了很久,誰都沒能接上下一句話。
葉開將手機靠在穩當的位置,自己往旁邊挪開,手裡的打火機仍然亮著。
小黑試著往前湊,被他伸手按住腦袋,帶到身邊坐下。
陳道長站在趙有成另一側,紅繩松松握著,符紙貼在掌下。
「孩子呢?」
最後還是趙有成先開口。
老婦人抹了一下眼角。
「長大了。」
「成家了,孩子也大了。」
趙有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又看向屏幕,像是想笑一下,嘴角卻沒能抬起來。
「我還想著……回來跟你商量名字。」
「我知道。」
老婦人慢慢點頭。
「你走之前,翻了半宿那本字典。」
「燈都快沒油了,你還不肯睡。」
趙有成怔了怔,忽然低下頭笑了一下。
他將那張紙往鏡頭前遞了遞,怕對方看不清,又拿遠一點,最後還是葉開伸手幫他調整了角度。
老婦人眯著眼看了很久。
「這個字好。」
「你以前就說,要孩子過得安穩些。」
趙有成嗯了一聲,將紙重新收回來,仔仔細細沿著舊摺痕壓平。
「上學了吧?」
「上了。」
「沒耽誤?」
「沒耽誤,書一直念著。」
他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家裡那面牆修了沒有?」
老婦人看著他。
「修了,後來房子也拆了。」
「現在住樓房,雨淋不進來,冬天也不漏風。」
趙有成的眼睛亮了一點,像是終於聽到一件自己能立刻想明白的好事。
「那好。」
「那你以後不用一到下雨,就搬盆接水了。」
老婦人嘴角動了動,眼淚卻又落下來。
趙有成有些慌,伸手想遞東西,摸了摸身上,除了一張濕紙,什麼也沒有。
「你別哭。」
「我這不是……」
話到這裡,他停住了。
甲板下面傳來一下沉悶的碰撞聲,貼在他肩上的符紙輕輕動了動,陳道長伸手將邊角壓住。
趙有成看向船邊。
那架繩梯還掛在那裡,隨著船身輕輕晃動。
「等我回去……」
他聲音低了下去,後面的話再沒有接上。
老婦人抬起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急忙搖了搖頭。
「家裡都好。」
「真沒有什麼要你操心的了。」
她一件件往下說,孩子的工作,搬家時帶走的舊東西,還有那隻一直沒捨得扔的搪瓷杯。
有些事情,趙有成要問兩遍才明白,聽到杯子把手早就掉了,還皺著眉頭說,怎麼不換一個新的。
老婦人說後來也買了新的。
「那個放著,沒再用了。」
趙有成這才點頭。
直播間裡面,彈幕一條條往上走,先前擠在一起的玩笑已經看不見了。
「他還在問家裡漏不漏雨。」
「對他來說,真就只是出了一趟門……」
「我奶奶也留著我爺爺那個杯子,誰都不讓碰。」
有人發了一長串字,刪掉之後,最後只剩一句。
「能不能把他帶回去啊。」
岸邊,負責記錄的年輕人低著頭,手裡的筆已經停了好一會兒。
老婦人說著說著,忽然又把臉往屏幕前湊了一點。
「有成,你聽我說。」
趙有成立刻看著她。
「家裡我顧過來了,孩子也養大了。」
「你不用總想著趕路,不用怕回來晚了。」
她停下來,緩了幾口氣,旁邊的人遞過紙巾,她卻沒有接,只是牢牢看著畫面里的那張臉。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回來。」
趙有成握著紙的手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肩膀慢慢彎了下去,過了許久,才擠出一聲含混的回應。
「讓你等久了。」
老婦人搖頭。
兩個人又沒了聲音。
手機里只能聽見壓不住的抽泣,和船邊一下一下拍過來的水聲。
葉開垂眼看了一下直播畫面,觀看人數還在往上跳,新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湧進來。
就在這時,一股比剛才更加明顯的涼意,沿著他的後頸緩緩爬了上來。
他抬起頭。
船外的霧厚了。
原本偶爾能透出的水面反光,也被一層灰白遮住,更遠的地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
葉開看了幾秒,將打火機往外挪了一點,火光照出船殼旁邊緩慢流動的霧氣。
那些霧貼著船身,沒有散開。
……
「有成。」
身後有人叫了一聲。
趙有成回過頭,一個抱著木箱的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手機,臉上滿是疑惑。
「你跟誰說話呢?」
趙有成認出他,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咱們得出去。」
「這船沉了,你還記不記得,貨艙裡面的箱子倒下來,壓住了你,我過去拉你……」
男人皺起眉,剛想說什麼,懷裡的木箱忽然滑了下去。
咚的一聲。
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慢慢浮出一圈青紫,幾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蜷著,指甲下面全是淤黑的血。
男人低頭看去,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了。
就在這時,船上的舊喇叭忽然響了。
「到站了,收拾東西,準備下船。」
船外亮起燈火。
霧裡有人提著燈,站在碼頭邊,朝船上的人招手,接連幾聲呼喊響起來,各自叫著不同的名字。
男人猛地抬起頭。
「我娘來接我了。」
他臉上竟然露出笑容,彎腰就要重新抱起箱子,趙有成卻死死抓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你娘在咱們出船之前,就下葬了!」
男人的動作停住。
「我幫你抬的棺,你忘了?」
提燈的老太太還站在霧裡。
男人看著她,手指一點點收緊,最後卻沒能將那隻箱子抱起來。
陳道長走過來,將一張符貼住旁邊的立柱,手指沿著紅繩一捋,低聲念誦,葉開則舉著火,擋在幾人和船沿之間。
碼頭上的燈晃了晃。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雙手抱住腦袋。
附近幾個船員也停下手裡的活,有人看向濕透的衣服,有人摸著脖子,像是終於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樣。
手機里,老婦人的聲音還在傳來。
一個男人站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兩步。
「能不能……也幫我問問?」
葉開轉過頭。
男人報了一個地址,又說出一個名字,怕葉開記不住,接連重複了兩遍。
「我就想知道,她後來過得怎麼樣。」
岸邊的工作人員立即拿起筆。
後面又有人過來,有的記得門牌,有的只能說出村名和家門口的橋,還有人說著說著,忽然改了口。
「算了,別跟她說我在這裡。」
「問問就行。」
帳篷裡面,電話一通接著一通撥出去。
有人接起來以後,沉默很久,說家裡早就不提這件事了,等工作人員準備掛斷,卻又急忙問了一句,能不能讓他看看照片。
還有一個電話轉了幾次,最後接通的人說,老人臨終前,把那張合照一起帶走了。
船上的男人聽完,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帶走了啊……」
「也好。」
他退到旁邊,沒有再往鏡頭前擠,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老婦人始終沒有離開屏幕。
中間工作人員替手機接上充電線,又給她搬來一把靠背椅,她坐下之後,仍然朝前傾著身子,生怕少聽見一句。
趙有成也一直陪她說話。
她說自己最近膝蓋不好,走路慢,他便習慣性地皺眉,讓她別一著急就跑。
她答應了。
後來她又讓人找出家裡的照片,一張張拿給他看,告訴他哪一個是孩子,哪一個又是孩子的孩子。
趙有成分辨了很久,終於指著其中一張笑起來。
「這個像你。」
老婦人也跟著笑了。
船邊的水聲卻越來越重。
葉開看了一眼時間,又抬頭望向霧上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一點灰色。
陳道長握著紅繩,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發白。
貼在趙有成肩頭的符紙,邊緣忽然翹起。
趙有成正看著照片,眼神卻慢慢偏向旁邊,那裡有一捆沒有收好的纜繩,繩頭垂在過道上。
「這誰放的……」
他嘀咕一句,彎腰想去撿。
陳道長立即按住他的肩。
「先說話。」
趙有成怔了怔,重新看回手機。
老婦人還舉著照片。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孩子上學了吧?」
老婦人臉上的笑容停住了。
「上了。」
她急忙點頭,將照片往前送。
「你剛才看過的,這個就是,已經長大了。」
趙有成看著那張成年人的臉,眉頭慢慢皺起來。
「不是……」
「我家那個,才這麼一點兒。」
他將兩隻手攏在身前,比畫出一個襁褓的大小,隨後像是想起什麼,連忙又去摸衣服里的紙。
陳道長的誦念聲陡然加快。
葉開走上前,將手機重新舉到趙有成面前。
「看這裡。」
火光貼近,趙有成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了一瞬。
他看見老婦人,嘴唇動了動。
「我剛才是不是……又忘了?」
「沒事,沒事。」
老婦人的聲音已經抖起來。
「我再跟你說,你聽著就行。」
她急忙重新講,從孩子長大,講到搬家,剛才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此刻全擠在一起,越著急,越說不清楚。
趙有成努力聽著,手卻不受控制地往身後摸,像是還惦記著沒有收好的東西。
陳道長將另一張符疊按上去,額角已經沁出汗。
立柱上的漆開始脫落。
片刻之前還聚在手機旁邊的男人,忽然抱起地上的箱子,嘴裡說了一聲讓讓,轉身朝貨艙走去。
有人叫他。
他沒有回頭。
趙有成猛地抓住葉開的手腕。
那一下很急,卻沒有多少力氣。
「別關……」
他盯著手機,像是怕葉開將屏幕收走,眼睛裡面短暫地露出幾分清明。
老婦人看見了,急忙朝前探身。
「我在呢。」
「有成,我在呢。」
趙有成抬起另一隻手,慢慢伸向屏幕,那幾根濕冷的手指停在老婦人的臉前,指尖微微顫著。
還差一點兒。
他臉上的神情卻忽然鬆了。
伸出去的手停住,眼睛裡面浮出幾分陌生,隨後帶著遲疑,看向屏幕里的老人。
「您找誰?」
帳篷裡面,老婦人張著嘴,沒有發出聲音。
旁邊扶著她的年輕女人猛地偏過頭,肩膀一下繃緊。
直播間裡,接連刷過的消息幾乎在同一時間亂了。
「不是剛才還好好的嗎?!」
「道長,再幫幫他啊!」
「別讓他忘了,求你們了……」
葉開看向陳道長。
陳道長沒有停,指間的符紙已經浸透,紅繩卻一點點往下垂,趙有成的手腕從繩圈裡面穿了過去。
他像是沒有察覺,轉頭看了一眼天色。
「快到了。」
說完,趙有成朝葉開點了點頭,繞過兩人,走向旁邊堆放貨物的地方。
老婦人終於喊了出來。
「有成!」
男人回頭,先看葉開,再看向他手裡的手機,像是不明白那個小東西為什麼一直有人叫自己。
「誰喊我?」
葉開舉著手機,站在原地。
船艙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斷裂的巨響。
轟!
整條船猛地向一側傾斜,放在甲板上的木箱接連滑出去,撞翻旁邊的水桶,腐朽的欄杆在擠壓中折斷了一截。
緊接著,有人尖叫起來。
「進水了!」
「下面進水了!」
剛才還在收拾東西的船員紛紛轉頭,混亂從艙門裡面湧出來,有人踉蹌著往上爬,有人卻還在往裡面擠。
那個抱箱子的男人被撞倒,手裡的東西滾出去,他伸手去夠,頭頂一截木架卻猛地砸了下來。
趙有成撲了過去。
「抬一下,幫忙抬一下!」
他的聲音穿過雜亂的腳步,清清楚楚傳進手機裡面。
老婦人撐著桌子站起來,椅子在身後倒下,旁邊的人連忙扶住她,她卻只顧著往屏幕前伸手。
「別過去!」
「有成,你別過去了!」
趙有成沒有聽見。
水已經從艙門湧出來,沿著傾斜的甲板沖向船邊,陳道長手裡的符紙被水一撲,徹底貼在掌心,墨跡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抬手,還想再結一次訣。
旁邊的立柱忽然裂開,葉開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人往後一拽,斷木幾乎擦著兩人的肩膀砸了下去。
「走!」
葉開將手機塞回胸前的防水袋,另一隻手將小黑撈起來,背包帶子往肩上猛地一提,朝船沿退去。
小黑抱住他的胸口,四隻爪子死死扣著衣服,連腦袋都不敢往外露。
陳道長踉蹌著站穩,低頭拽緊救生衣的扣帶,隨後扶住還沒有斷開的欄杆,翻身跳進水裡。
撲通!
水花濺起來,很快又被船身擠開的浪推散。
葉開往下看了一眼,確認陳道長已經浮起來,剛準備跟著跳,身後卻又響起趙有成的聲音。
「我家裡還有孩子!」
「門別關,別關啊!」
葉開的動作停了半瞬。
胸前的手機裡面,老婦人的哭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他抬眼望過去,艙口已經被奔涌的水擋住,幾隻手從裡面伸出來,很快又被倒下的東西遮住。
「葉開!」
水裡,陳道長抬頭喊了一聲。
腳下的甲板猛地一斜。
葉開抱緊小黑,翻過船沿,朝遠離陳道長的位置躍了出去。
冰冷的湖水迎面撲來。
身體沉下去的一瞬間,四周的聲音驟然變悶,葉開睜開眼,借著水下視物的能力,看見一截拖著繩索的斷木正從旁邊沉下去。
他蹬水避開,托住懷裡的小黑,順著救生衣的浮力重新冒出水面。
「道長!」
「這邊!」
陳道長就在幾步之外,正推著一塊漂浮的木板往外游,葉開撥開面前的碎木,將小黑托到板上,一隻手抵住板沿,跟著往遠處划去。
身後的船還在下沉。
水流拖著散落的雜物朝船邊匯聚,葉開接連蹬了幾下水,直到那股牽扯的力道漸漸減弱,才稍微緩了一口氣。
無人機從傾斜的桅杆旁邊升起。
鏡頭下面,那艘船的船頭已經扎進水裡,後半截慢慢抬高,露出大片覆蓋著淤泥的船殼。
甲板上的人影還在跑。
有人抓著欄杆,有人抱著包裹,還有人跪在艙門邊,拼命拉扯一隻已經看不見主人的手。
水一層層漫上來。
呼喊聲越來越遠,最後隨著船尾一同沒進湖面,只剩下一片翻滾的氣泡和旋渦。
葉開和陳道長繼續往外遊了一段。
等到身後的水勢漸漸平穩,兩人才扶著木板停下,小黑趴在上面,肚皮緊緊貼著木頭,四隻爪子一動也不敢動。
四周的霧開始散了。
先是頭頂透進一層灰白的光,隨後,遠處的水面也漸漸露出來,發動機的聲音從原本空蕩蕩的湖上傳來。
葉開抬起頭,看見一艘快艇正在轉向。
艇上的燈掃過水麵,忽然停在兩人身上,緊接著,快艇便朝這邊駛了過來。
正是送他們登船的那一艘。
靠近之後,駕駛員收了速度,將救生圈連著繩子拋過來,聲音隔著水傳到耳邊。
「總算看見你們了,剛才這一片怎麼找都找不到!」
陳道長抓住繩子,葉開將小黑推到船邊,先托著它上去,隨後攀住扶手,與陳道長先後翻進船里。
快艇重新調轉方向。
葉開坐到船板上,抹去臉上的水,低頭將胸前的手機取了出來。
連線還沒有斷。
屏幕裡面,老婦人依舊看著,嘴唇不停地動著,卻已經叫不出完整的名字。
旁邊的工作人員伸出手,似乎想將鏡頭移開,老婦人卻立刻抓住支架,不肯松。
剛才那艘船停留的位置,只剩下幾圈向外擴散的波紋。
葉開將鏡頭轉過去,停了片刻,又轉回來。
她看了很久。
最後,手機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詢問。
「他剛才……認得我了,是不是?」
葉開看著屏幕。
「認得。」
「你說的那些,他都聽見了。」
老婦人慢慢點頭,手還握在支架上,過了一會兒,又點了一下。
陳道長坐在旁邊,低頭看著纏在自己手上的紅繩,許久沒有說話。
船已經沉下去了。
剛才那些人報出來的名字,卻還留在岸邊工作人員的本子上,有的後面寫著電話號碼,有的只來得及記下半個地址。
還有幾個空著的位置,再沒有人能把後面的話補完。
……
天亮了。
湖面盡頭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霧上方的雲被照出邊緣,遠岸的山影終於重新顯現。
快艇朝著岸邊駛去,船頭分開的水浪向兩側鋪開,濕冷的風迎面吹過來,將葉開的衣服貼在身上。
小黑縮在他的腿邊,濕透的毛一綹一綹垂著,腦袋擱在背包上,隨著船身起伏。
陳道長將紅繩一點點收好,忽然開口。
「她已經勸他放下了。」
聲音有些啞。
葉開看了他一眼。
趙有成最後清醒的時候,已經沒有再要求回家,也沒有再說自己放心不下孩子。
可天一亮,他還是忘了。
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住。
葉開將手機放穩,正準備開口,後頸忽然毫無徵兆地一涼。
緊接著,那股陰冷沿著脊背陡然竄起。
他抬起頭。
眼前,一行系統提示驟然浮現。
【檢測到神話生物異常活動!】
【異常波動正在迅速增強!】
船頭前方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了一縷白霧。
沒有風將它吹來。
那縷霧卻貼著水面飛快鋪開,幾乎眨眼之間,便越過快艇,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陳道長猛地轉頭。
身後的湖面也在起霧。
一片接著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從原本平靜的水上升起來,彼此連成一體,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高處翻湧。
駕駛員立即收了油門,快艇帶著余勢向前滑去。
遠岸的山影消失了。
接著是剛剛透出雲層的晨光。
葉開抬起頭,看見頭頂那片明亮的天空正在迅速縮小,翻卷的霧從四周圍攏過來,連雲層都被吞了進去。
無人機不斷升高。
鏡頭裡面,霧氣卻還在往上涌,灰白色的邊緣越過畫面,最終連最後一線天光也徹底遮住。
直播間裡面,畫面還亮著。
所有人卻眼睜睜看著剛剛到來的白晝,一點點暗了下去。
岸上,工作人員衝出帳篷,手裡的電話還沒有放下,目光便定在了湖面。
遠處,一道高得看不見頂的霧牆橫在那裡,將正在返航的快艇徹底遮住。
頭頂仍有晨光,腳下的影子清清楚楚。
手機畫面里,葉開卻已經重新點亮了打火機。
橘黃色的光照亮濕漉漉的船沿,也照出陳道長緊皺的眉頭。
小黑縮在葉開腳邊,仰起腦袋,望著那一點晃動的火。
更遠的地方,一片漆黑。
霧外天明。
霧內,長夜再臨。
(PS:猜猜這一次的神話生物是什麼,提示一下,大傢伙,也是一個伏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