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揉眼睛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湖面上,那艘船橫在岸邊的燈光之外,烏沉沉的船頭微微翹起,船舷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大片被水泡得發黑的底色。
一道道鐵鏽從鉚釘下方淌下來,在船身上拖出暗紅色的痕跡,靠近水線的位置掛滿了濕漉漉的水草,有些已經纏進欄杆,隨著湖風輕輕晃動。
船樓的玻璃碎了幾塊,剩下的也蒙著厚厚的污垢,窗框歪斜著,裡面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
一盞燈掛在船頭。
燈罩只剩下半邊,裡面卻沒有光。
葉開看著那艘船,剛才剩下的那點兒困意,慢慢散了。
他甚至沒聽見發動機的聲音。
沒有船破開水面的動靜,也沒有靠近時逐漸擴大的輪廓,就揉了這麼一下眼睛,這東西已經在那裡了。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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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附近的工作人員齊齊轉頭,幾束燈光立刻朝湖面掃了過去。
燈光照到船身,那些垂掛的水草顯得愈發清楚,欄杆後面站著的幾個人,卻始終看不清臉。
他們也不揮手。
只是站在那裡,面朝岸邊。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笑葉開快把小黑傳染得一起睡著的水友,彈幕驟然密集起來。
「臥槽?」
「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一直盯著看的,剛才絕對沒有!」
「我錄屏了,前面還是空的,下一下直接就有了!」
岸邊很快響起了對講機的聲音,幾名工作人員沿著圍擋往兩邊跑,將試圖靠近水邊的人攔了下來。
那位一直抱著布包的老人已經站起身,旁邊的年輕女人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船上的人影看過去。
「先別往前走,站在這裡!」
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攔在台階前,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另一名工作人員立即過去扶住老人。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小黑還枕在上面,睡得十分安穩,圓乎乎的肚子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張著。
「起來,幹活了。」
沒反應。
葉開用鞋尖動了動,熊崽子跟著晃了兩下,閉著眼睛又將腦袋往他褲腳裡面拱了拱。
葉開沉默片刻,伸手捏了一下背包側面的食品袋。
窸窣。
小黑的眼睛睜開了,急忙爬起來!
直播間裡面,剛被那艘船弄得心裡發毛的水友,看到它抬頭找吃的模樣,差點兒沒繃住。
「好好好,鬧鐘得用這個聲音是吧?」
「鬼船來了沒醒,飯來了醒了。」
葉開拎起背包,順手把小黑從腳邊撈了起來。
「吃吃吃,一會兒給你送過去吃席。」
小黑沒聽明白,鼻子還在朝背包上湊。
旁邊,陳道長已經走到了最下面一級台階,目光沿著船頭,一直看向了船尾。
一陣湖浪從遠處過來。
波紋碰到船頭旁邊的一團水草,水草沒有動,那道波紋卻繼續向前,竟從烏黑的船身裡面穿了過去。
陳道長眼神一凝,抬手攔住了正要解纜繩的工作人員。
「先別對著船開。」
男人動作停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頓時變了。
葉開也看見了。
那艘船就在那裡,可水面上的波紋,絲毫沒有被它擋住。
與此同時,異常感知帶來的陰冷感,正沿著湖面一點點往岸上漫,最明顯的地方,卻偏在船頭右側。
葉開眯了眯眼睛,將注意力沉了下去。
見陰。
眼前的燈光仿佛淡了一層,湖面上那些細碎的反光逐漸模糊,一道若有若無的灰影,卻從右前方的水面上浮了出來。
那是一截垂下來的繩梯。
上端隱在黑暗裡面,最下面的一級懸在水上,與眼前那艘舊船之間,竟隔著一段距離。
葉開盯了片刻,眼眶裡面泛起輕微的酸澀,這才移開視線。
【檢測到異常波動。】
【當前區域存在陰性殘留與異常景象重疊,感知結果可能受到干擾。】
葉開看向陳道長。
「右邊是不是還有東西?」
陳道長沒有急著回答,先從隨身布袋裡面取出一張黃符,夾在指間,緩緩移向水面。
岸上的風正往湖裡吹,符紙垂下來的那一角,卻一點點朝右側偏了過去。
「有。」
他收回手,看了看葉開,神情比剛才更認真了些。
「你也察覺到了?」
「那邊涼快。」
葉開將小黑換了只手,語氣十分自然。
陳道長:「……」
岸邊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通過擴音設備喊話,要求船上的人表明身份,聲音傳過水麵,又被空曠的湖風帶了出去。
船上沒有任何回應。
欄杆後面的幾個人,連姿勢都沒變過。
陳道長將目光收回來,抬手示意葉開先別登船,隨後打開布袋,取出幾張折好的符紙與一隻小瓷瓶。
「把手伸出來。」
葉開照做。
陳道長將少許清水倒在自己指尖,低聲念了幾句,隨即並指在葉開掌心畫下幾道相連的筆畫,最後在他腕間一按。
那一點涼意順著手腕透了進來,葉開原本被湖風吹得有些發冷的指尖,竟慢慢恢復了溫度。
「護身符放在內側,別沾水。」
陳道長將折成三角的符紙遞給他,又點了點他救生衣裡面的位置。
「上去以後,要是覺得後背發沉,或者有人貼著耳朵喊你,先叫我,別急著答應。」
葉開把符紙收好,看著陳道長在自己腕間也畫下同樣的符,忽然將小黑往前送了送。
「還有一個。」
陳道長低頭。
小黑也抬頭。
一人一熊對視片刻,熊崽子鼻子動了動,張嘴就要去夠那張符紙。
陳道長的手立即往回一收。
葉開一巴掌按住它腦門。
「這不是海苔!」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又熱鬧起來。
「哈哈哈哈,道長剛才是不是嚇了一跳?」
「他防了一晚上鬼,沒防住這張嘴!」
陳道長看著面前這頭伸著脖子的熊,沉默了一下,重新取出一張符紙,仔細折好,交到葉開手中。
「給它收著,別讓它吃了。」
說完,他並指在小黑額頭輕輕一點,低聲念完最後一句,這才收回手。
小黑眨巴了兩下眼睛,見什麼也沒吃到,又低下頭,開始扒拉葉開的背包。
「你是真沒出息。」
葉開將那張符單獨塞好,抱著小黑跨進了小船。
陳道長隨後上來,在另一側坐穩,船尾的駕駛員解開纜繩,按照兩人指的方向,緩緩將船駛離岸邊。
發動機壓著聲音,船頭分開的水浪輕輕拍在兩側。
岸上的燈越來越遠,前方那艘舊船卻沒有隨著距離縮短而變得清楚,破損的窗戶裡面,反倒漸漸有了走動的影子。
葉開看見一個人從窗邊經過。
緊接著,又一個。
船樓裡面似乎很忙,腳步聲和拖動東西的聲音隔著水傳過來,聽起來悶悶的。
駕駛員握著操縱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這裡了。」
陳道長抬手示意減速,盯著右前方的水面,另一隻手已經探進了布袋。
葉開卻低頭,將掛在胸前的白色擴音喇叭拿了起來。
紅色的提手,在船上照明燈下面格外顯眼。
陳道長看見他的動作,嘴唇動了動。
還沒來得及開口,葉開已經按下了開關。
「喂,喂!」
帶著一點兒電流雜音的聲音,突兀地響在了湖面上。
葉開試了試音,抬頭看向船舷後面的那幾道人影,清了清嗓子。
「船上的老鄉!」
「別忙了,村裡面發金條了!」
駕駛員的腦袋猛地轉了過來。
陳道長剛從袋子裡面抽出來一半的符紙,也停在了手中。
直播間裡面,彈幕短暫地斷了一下,隨即滿屏都是問號。
「???」
「你踏馬上來就這個?」
「道長:我怎麼沒算到還有這一招?」
葉開舉著喇叭,聲音又提高了些。
「有人的出來簽個字,過時不候啊!」
咚。
船樓裡面,一聲搬動重物的動靜停了。
緊接著,拖拽聲沒了,腳步聲也沒了。
船舷後面,那幾道始終面對岸邊的人影,慢慢轉了過來。
葉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
幾張濕漉漉的臉,從欄杆後面探了出來,眼窩裡面一片暗沉,衣領貼著脖子,正直勾勾地朝他手裡的喇叭看。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笑的水友,打字的速度一下慢了。
「……真有反應了?」
「臥槽,別一起轉頭啊!」
「主播你最好真帶了金條。」
葉開將喇叭稍微放低了一點兒。
船上,一個穿著舊式工裝的男人扶住欄杆,半邊身子向外探出,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哪兒來的?」
葉開抬手指了指岸上。
「那邊來的,過來找個人。」
男人沒有接話,視線慢慢從葉開臉上移開,落向懸在小船側上方的無人機。
那雙眼睛跟著無人機轉動,動作遲緩得讓人心裡發緊。
葉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拍視頻的。」
「來,跟直播間的家人們打個招呼。」
陳道長緩緩轉頭,看向了他。
欄杆後面的男人停了片刻,竟真將一隻手舉了起來,五根泡得發白的手指僵硬地張開,朝無人機晃了一下。
直播間裡面,彈幕瞬間炸開。
「別別別,我不是!」
「誰跟他家人啊!」
「剛才隔著屏幕看我了是不是?」
「主播,你自己掙錢,別把我們認過去啊!」
葉開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小船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啪。
一截濕漉漉的木頭,碰在了船幫上。
駕駛員的肩膀猛地繃緊。
剛才那裡明明什麼也沒有,此刻,一架發黑的繩梯卻垂在船邊,最下面一級隨著水浪起伏,正在一下一下碰著船身。
繩索上纏著細長的水草,幾滴渾濁的水沿著木板落下來,滴在了船艙裡面。
陳道長立即伸手,先用一截短繩扣住繩梯下端,試了試受力,又低頭看了一眼落在船底的水跡。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葉開看著繩梯,再抬眼時,方才偏在另一邊的船頭,已經貼在了他們面前。
那面鏽跡斑斑的船舷高出小船一大截,幾隻破舊的輪胎掛在外側,橡膠開裂的縫隙裡面,夾著細碎的貝殼。
上面的男人垂著眼睛看他。
「上來吧。」
湖風吹過,繩梯輕輕晃動,葉開伸手抓住一側的繩索,掌心傳來濕冷而粗糙的觸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道長。
陳道長已經將手裡的符收好,低聲交代駕駛員留在附近接應,又通過對講機向岸上報了位置,這才沖葉開點頭。
「我跟你上去。」
葉開應了一聲,伸手去抱小黑。
沒抱動。
熊崽子的兩隻前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死死扣住了小船邊沿,肚皮貼在船幫上,連後腿都在往後蹬。
葉開拽了一下,它整個身子跟著拉長了一截,爪子愣是沒松。
「鬆手。」
小黑腦袋埋得更低了。
「你都騎過蛟了,坐個船給你嚇成這樣?」
葉開把它的爪子一隻一隻掰開,剛鬆開左邊,右邊又重新扣了上去,折騰兩下,連駕駛員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小黑,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葉開乾脆將它往懷裡一夾,另一隻手抓住繩梯,踩著濕滑的木板爬了上去。
越往上,船樓裡面的聲音便越清楚。
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催促,剛才已經停下的搬運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響了起來。
葉開抓住欄杆,手掌剛搭上去,指腹便蹭下來一層鬆散的鏽皮。
可等他翻過欄杆,鞋底真正踩在甲板上的那一刻,眼前的光線忽然亮了。
葉開的動作停住。
腳下是刷著灰漆的甲板,雖然留著不少鞋印,邊緣卻平整結實,幾根粗纜繩整齊地盤在旁邊,連繩子上的纖維都看得分明。
他慢慢轉頭,看向自己剛才抓過的欄杆。
欄杆上的白漆有些舊,卻沒有半點兒鏽蝕,指腹上剛才沾到的那層鏽粉,也已經不見了。
船頭那盞缺了半邊燈罩的燈,此刻完完整整地掛在那裡,昏黃的光從玻璃裡面透出來,將旁邊幾隻貨箱照得清清楚楚。
船樓的窗戶後面有人經過。
玻璃乾淨,窗框端正,裡面甚至傳來了一陣收音機的雜音。
「往邊上讓讓!」
葉開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抬著一隻木箱,從他身旁走過,其中一個皺著眉頭,似乎嫌他擋了路。
葉開往旁邊挪了半步,看著那隻木箱被放在船樓下面。
咚的一聲,很沉。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完全亂了。
「什麼情況?」
「剛才外面不是都爛了嗎?」
「我親眼看見欄杆掉鏽了,這怎麼上來就刷漆了?」
無人機緩緩越過船舷,鏡頭下方,那架發黑的繩梯仍掛在外面,甲板上的燈光卻亮得十分安穩。
陳道長緊跟著上來,先沒有往裡面走,而是低頭摸了摸欄杆,又回身看向岸邊。
遠處的照明燈還在。
那些站在岸上的人也還在,只是隔著這麼一段水面,所有聲音都變得模模糊糊,連擴音設備傳來的喊話,都像被什麼東西蒙住了。
陳道長在繩梯旁邊系好一根紅繩,將繩結壓在欄杆內側,這才走到葉開身旁。
「先在外面看,別急著進船艙。」
葉開點了點頭,將小黑放在自己腳邊。
熊崽子落地以後沒有亂跑,兩隻爪子扒著他的褲腿,腦袋緊貼在小腿旁邊,連鼻子都不怎麼動了。
葉開順著甲板往前看,很快便發現了那個蹲在船樓旁邊的人。
一件褪色的衣服,一雙磨白了邊的布鞋,手裡拿著刷子,正在低頭刷地。
刷。
刷。
聲音不緊不慢,身旁放著一隻鐵皮水桶。
倒扣著的。
葉開腳步停了下來。
白天那個男人說過的話,幾乎立刻從腦海裡面冒了出來。
蹲在地上的人似乎沒有發現他們,刷了幾下,便將手伸向了旁邊的水桶。
那隻手連同刷子,徑直穿過了朝上的鐵皮桶底。
嘩啦。
桶裡面竟響起了一聲水響。
再拿出來的時候,刷毛已經濕透了,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在甲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直播間裡面,一連串的省略號刷了過去。
「我靠……」
「白天那個人沒看錯。」
「主播,你腳邊那個桶!」
葉開沒有動,目光沿著那人的手腕往上移,衣袖下面露出來的皮膚白得發脹,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圈泡皺了的褶子。
那人仍低著頭,一下一下刷著同一個地方。
陳道長看了片刻,輕輕按住了葉開的胳膊。
「他在重複生前的事。」
「先別碰他。」
葉開收回目光,朝剛才搬貨的兩個人看過去,甲板上留著兩排濕腳印,從貨箱旁邊一直延伸到船艙門口。
一陣風從敞開的艙門裡面吹出來,帶著濕木頭和舊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船樓裡面,收音機的聲音突然清楚了一瞬,又很快被滋滋的雜音蓋住。
葉開將手伸進背包內側,摸到了那張裝在透明袋裡面的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來,借著燈光看了一眼,再抬頭去找欄杆邊上的那個男人。
對方已經走到船尾附近,背對著這邊,一動不動地站著。
葉開正準備過去,掛在胸前的手機忽然接連震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討論水桶的彈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了。
「下面!」
「別過去,先看下面!」
「船外面,主播,船外面!」
無人機剛好繞到了船舷外側,鏡頭沿著亮著燈的甲板往下移,划過灰白色的船身,停在了黑沉沉的水面上。
那裡有一隻手。
五根發白的手指扣在船身凸起的邊緣,指甲裡面嵌滿了黑色的泥,手背泡得浮腫,皮膚被水浪沖得輕輕晃動。
鏡頭再往旁邊偏了一點兒。
第二隻。
第三隻。
密密麻麻的手掌沿著船身排開,一顆顆腦袋半浸在水裡,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正仰著頭,望向甲板。
葉開緩緩停下腳步。
就在他面前的欄杆下面,一隻濕漉漉的手,從船舷外側伸了上來。
緊接著,一張泡得發白的臉,一點點露了出來。
那人的嘴唇已經腫得變了形,張開的時候,一股渾濁的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拉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