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眼睛?」
岸邊有人喉嚨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葉開沒有回答,目光仍然停在水面上,交錯的魚身從渾水裡面翻起來,幾道寬厚的脊背緊緊擠在一起,隨著擺動,露出了前端相連的部分。
水裡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怪叫。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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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人猛地扭頭,朝身後的樹林看去,找了一圈,卻連條狗的影子都沒看見。
「水裡面傳出來的。」
葉開說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隨著注意力集中,幾道交錯的魚身周圍,逐漸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異樣痕跡,貼著水面向外延伸,普通水波已經散開,那些痕跡卻還停留在那裡。
一股陰冷的感覺隨之漫了上來。
葉開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之前蛟鱗被運走時,他便看見過類似的殘留,只不過眼前這些痕跡還在不斷出現,隨著水下的東西移動,時深時淺。
【異常感知·初級已觸發。】
【檢測到附近水域存在異常生命活動。】
【正在識別已觀測目標……】
葉開的視線順著那些痕跡移過去,幾截看似擠在一起的身體同時轉動,前端相連的位置,再一次從渾水裡面露了出來。
那聲像狗叫一樣的怪響,緊接著又響了一下。
視野裡面,新的系統文字緩緩展開。
【目標識別成功:何羅魚。】
【類別:神話異種·水屬。】
【形態特徵:一首十身,多條魚身共連一首,可分別擺動,其鳴聲似犬吠。】
【目標具有異常生命特徵,已觀測到的多身結構屬於其自身形態,並非數條魚糾纏所致。】
【其血肉具有特殊藥用價值,可用於治療癰腫,具體效用與個體狀態及處理方式有關。】
【提示:當前識別信息僅針對已觀測目標,不代表已完成附近水域的異常探查。】
葉開看著最後一行提示,原本剛往前傾了些的身體,又慢慢收了回來。
好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但這水裡面究竟還有多少東西,他現在也說不準。
異常感知傳來的陰冷感始終沒有消失,混在水波與薄霧裡面的痕跡交疊著,越往遠處,越難分辨。
「何羅魚?」
直播間裡面,也有人打出了這個名字。
「一個腦袋,下面那麼多身體,還會學狗叫?」
「之前那個視頻拍到的不會就是這東西吧?」
「眼睛對上了,體型也對上了!」
彈幕還在往上滾,葉開正準備換個角度,視野邊緣那些原本極淡的痕跡,忽然變得濃重了一些。
他猛地抬頭。
潭水上方,成片的霧正朝岸邊翻卷過來。
剛才還能分辨的魚身只剩下幾道黑影,連近處的浮葉都在飛快消失。
這霧來得太快了。
白霧先蓋過濕石頭,隨後漫過矮樹,迎面撲到了眾人身前,身後的樹林也在迅速變得模糊。
「先離開水邊!」
官方人員也發現了不對,立刻回身招呼:「東西拿好,互相搭把手,我們先往上撤!」
剛才還蹲著看水的人紛紛站起來,有人去提箱子,有人伸手攙扶傷員,靠近樹林的幾個人已經轉過身,準備沿著來時的方向走。
葉開將背包往肩上一提,彎腰去撈小黑。
手剛伸下去,熊崽子便自己撲了過來,兩隻前爪死死扒住他的褲腿,腦袋往膝蓋後面鑽,怎麼都不肯鬆開。
「小黑,撒手,先讓我……」
葉開的聲音忽然停住。
面前那名拎著箱子的工作人員,剛剛還站在幾步之外,彎下腰調整了一下提手,等葉開再抬頭,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哥?」
「我在,你先帶著熊過來!」
聲音就在前面。
葉開盯著那個方向,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周圍的光線還在往下暗,原本透過樹冠落下來的天光,被翻湧的霧氣一點點遮住,眼前很快只剩下一片灰白。
緊接著,灰白也沉了下去。
「等一下,路呢?」
樹林邊傳來一聲驚呼,隨後便是鞋底打滑的動靜,似乎有人撞在了樹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不要亂走!」
官方人員的聲音一下抬高:「所有人先停下,站在原地,別和旁邊的人分開!」
「開燈,把手電拿出來!」
咔噠。
有人按下了開關。
葉開順著聲音看過去,黑暗裡面亮起一點慘白的光,剛剛顯出來,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迅速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光點。
地面沒有亮。
樹幹也沒有亮。
「怎麼回事?」
拿手電的人晃了晃胳膊,光點跟著左右移動,周圍卻始終漆黑一片。
他又按了兩下開關,將亮度調到最高,隨後低頭,把另一隻手放到了燈頭前面。
隔得稍微遠一點兒,竟然連自己的手指都照不出來!
「我這個燈……好像壞了。」
「我這也照不見!」
「手機呢,手機開一下!」
幾道聲音接連響起,葉開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機,憑著手指的位置點開照明,朝腳邊照去。
光亮停在手機邊緣。
小黑明明就扒在腿上,爪子扯得褲子都繃緊了,他卻連那團黑乎乎的腦袋都看不清。
葉開將手機慢慢往下挪,直到快要貼上熊崽子的毛,才勉強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輪廓。
再往上提一點兒,輪廓便消失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停住。
這踏馬……
光照不出去?
葉開凝神看向四周。
黑暗裡面,仍然能辨出一些模糊的異常痕跡,水潭方向尤其明顯,陰冷的感覺一陣陣傳來,比剛才更重。
可腳邊的繩子、石縫,以及退回樹林的路,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葉開嘴角抽了一下。
行,哪裡不對勁,他倒是感覺出來了。
問題是現在踏馬的哪邊都不對勁!
周圍有人開始用力拍打手電,塑料外殼被拍得啪啪作響,還有人反覆開關,急促的咔噠聲從不同方向傳來。
可無論怎麼折騰,黑暗都沒有退開半分。
之前用來燒烤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堆沒徹底熄滅的炭火,此刻連那點兒紅光也看不見了。
「都別動,聽我說!」
官方人員還在喊,嗓子已經有些發緊:「先報位置,身邊有人就抓住,別往水邊靠!」
「我旁邊剛才還有人的!」
「誰踩我腳了?」
「你別推啊!」
葉開聽見一個人急促地喘氣,接著便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似乎是箱子磕到了石頭,響得周圍幾個人同時叫了一聲。
腳下的繩子忽然繃了一下。
有人被絆住,踉蹌著撞向旁邊,立刻又引起一陣亂響。
葉開伸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擋,恰好碰到一條胳膊,順勢將人扶住。
「站穩,別瞎跑!」
「葉、葉哥?」
對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指頭掐進去,聲音都在抖:「你別走,你先別走!」
「我沒走,你先別把我胳膊卸了!」
葉開剛說完,水潭那邊忽然響起一聲悶響。
嘩——
大片水流翻卷的聲音,從黑暗裡面推了過來。
有人猛地收住呼吸。
剛才那條蛟還在水裡。
那條長著好幾截身體的怪魚,也在水裡。
可現在,誰都看不見它們。
水聲還在繼續,中間夾著一陣濕重的摩擦聲,像是什麼東西貼著石頭拖了過去,隨後,那聲怪異的犬吠又響了一下。
這次聽著比剛才近了。
「它上來了?」
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幾秒後,岸邊響起了壓不住的哭腔:「走啊,咱們先走啊,站在這裡等什麼!」
「別亂跑,前面看不見!」
「那東西都過來了!」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抓住葉開的背包,緊接著又有個人碰上他的肩膀,幾個人在黑暗裡面擠成一團,誰都不願意再鬆手。
小黑被擠得哼唧了一聲,爪子往上扒拉,差點兒順著褲腿爬到葉開腰上。
葉開彎腰將它托住,後背已經起了一層細汗。
手機屏幕貼近了還能看見一點兒,直播畫面卻幾乎全黑,只剩下亂七八糟的人聲和越來越清晰的水聲。
彈幕還在滾。
「怎麼突然全黑了?」
「手電不是開著的嗎!」
「主播說句話,別嚇人!」
葉開沒有去看,手從手機上挪開,摸向另一側的口袋。
指尖碰到一個熟悉的硬物。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打火機。
那隻被他單獨留下來的系統打火機。
【永遠不會點不燃的打火機。】
剛兌換出來的時候,他還專門丟進水盆裡面試過,火苗沉在水底,照樣燒得好好的。
葉開低頭看向自己什麼都看不見的手。
普通手電沒用。
那這個呢?
旁邊的人還在死死抓著他的胳膊,葉開將手抽出來一點兒,拇指摸准位置,往下一按。
咔嚓。
一簇火苗跳了出來。
暖黃色的光,先照亮了他的指尖,原本模糊的周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隨後,火光落在衣袖上,映出了上面沾著的泥點,又往下延伸,照出了緊緊揪著衣擺的兩隻熊爪。
小黑仰著腦袋,嘴巴微微張著,黑亮的眼睛裡面映出兩點小小的火光。
葉開低頭看著它。
小黑也看著葉開。
「……」
光還在往外散。
腳邊的濕石頭顯露出來,繩子橫在石縫旁邊,再往前,是一隻踩得全是泥的鞋。
葉開慢慢抬高手。
旁邊那名抓著他胳膊的人,半張慘白的臉隨之從黑暗裡面顯了出來。
對方先看見自己的手,又看見葉開的臉,最後,目光一點點移向了那簇火苗。
嘴巴張了幾次,才擠出來一句:「亮……亮了?」
附近的喊聲停了一瞬。
「哪裡亮了?」
「那邊,有光!」
黑暗裡面,幾張臉陸續轉了過來。
一名工作人員舉著手電,怔怔地看著葉開,燈頭就在胸前,慘白的光被壓在一小塊地方,連下巴都照不清楚。
而葉開手裡那隻打火機,火苗不過指頭大小,卻把兩人之間的地面照了出來。
男人低頭看了看手電,又抬頭看向打火機。
一時間,竟然忘了說話。
葉開盯著那簇穩穩燃燒的火,繃緊的肩膀總算鬆了一點兒。
還真有用!
「看見光的,先別急著動!」
官方人員最先反應過來,立刻提高聲音:「離得近的報一下位置,腳下有繩子,一個一個過來!」
有人根本等不及,循著亮光就往這邊挪,剛踩進能看見的範圍,便猛地鬆了口氣,伸手去拉後面的人。
葉開將打火機舉高,面前很快多了好幾張臉。
還有人試圖往前擠。
「慢點兒,別擠!」
葉開側著身子護住小黑,忍不住罵了一句:「踏馬的我拿的是打火機,又不是太陽!」
擠到前面的人僵了一下,趕緊收住腳。
小黑趁機往葉開身後縮,兩隻前爪仍然扒著衣服,腦袋藏進去半個,只留一隻眼睛往外瞄。
一名工作人員蹲下,將橫在腳邊的繩子攏開,又扶住那個只剩一隻鞋的年輕人,讓他在裡面一點兒的位置坐下。
年輕人坐穩以後,抬頭看看葉開,又看看那隻打火機,眼圈都紅了。
葉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年輕人搖頭,手卻還攥著葉開背包上垂下來的一截帶子。
「沒事,葉哥,你舉著就行。」
葉開:「……」
哥們不是大川是來的,離我遠點,謝謝……
直播間的畫面里,終於重新出現了人影。
火光映著一張張臉,往外卻仍然是一片黑,連近處的樹幹都只能看見半截,像是有人把這片小小的空地單獨從黑暗裡面摳了出來。
「我靠,還真是打火機?」
「剛才那麼多手電都沒用啊!」
「主播,你以前咬的要都是這種,你是真不怕死啊!」
彈幕重新密集起來,岸邊卻沒幾個人有心思說笑。
官方人員借著火光清點人數,又讓靠外的人依次報聲,伸手接住還沒有進來的人,原本混亂的腳步總算慢慢停了下來。
葉開舉著打火機,朝光亮照不到的地方看了一眼。
黑暗裡面,模糊的異常痕跡仍然在緩緩變化,他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有東西,卻分辨不出具體的位置。
水聲一直沒停。
仿佛就在這片黑暗後面,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慢慢經過。
……
樹林深處,幾道身影正沿著來時的方向,悶頭往回走。
走在後面的男人不時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水潭那邊的人影,才稍稍鬆了口氣。
「沒人跟過來吧?」
「都在那邊看蛇,誰管你。」
前面的人撥開擋路的樹枝,腳步沒有停。
剛才葉開砍蛇的時候,他們一直躲在旁邊,親眼看見那顆蛇頭掉進水裡,直到蛇身不再動彈,才悄悄從樹林裡面繞了出來。
命保住了。
可那條蛇為什麼追了他們那麼久,越往回想,越覺得不對。
他們又沒本事傷到那東西,不過是走到了那個地方,便被一路追著,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它肯定是在守著什麼。」
領頭的男人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告訴身後的人,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現在蛇死了,咱們回去看看,拿了東西就走。」
後面有人沒有吭聲,低頭跨過一截樹根,鞋底在濕泥裡面打了個滑,扶住旁邊的人才站穩。
之前只顧著逃命,根本沒心思記路,好在沿途還有他們踩亂的落葉和折斷的細枝,勉強能夠辨認方向。
又往前走了一段,最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
兩棵樹之間,多了一層白蒙蒙的東西。
他眯了眯眼,剛想看清後面的路,那層白便貼著地面涌了過來,轉眼沒過了腳踝。
「起霧了?」
身後的人抬起頭。
樹幹之間,霧氣還在不斷冒出來,原本能看清的坡地很快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幾個人下意識往一起靠了靠。
「快點兒,應該就在前面。」
領頭的男人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撥開樹枝,枝頭積著的水落進領口,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後面有人抓住了他的背包。
「這霧不對啊。」
「先跟著走,別散了。」
他嘴上說著,還是摸出手電,按下開關。
一道白光剛照出去沒多遠,便被越來越濃的霧壓了回來,前面那截樹幹迅速變淡,最後徹底消失。
男人停住手,來回晃了兩下。
「怎麼不亮?」
「亮著呢。」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燈頭明明還亮著,照出去的光卻只剩下短短一點兒,連腳邊都看不清。
幾個人一時沒再出聲。
領頭的男人將手電往下壓,幾乎貼到地上,才勉強看見一小塊濕漉漉的落葉。
再抬起來,葉子便沒了。
「回去吧。」
後面有人咽了口唾沫:「別找了,這都看不清路了。」
領頭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同樣被霧吞得乾乾淨淨,剛剛繞過的樹在哪邊,一時間竟然也拿不準了。
「先往前走一點兒。」
「還走?」
「剛才就是這個方向,總不能站在這裡吧?」
男人將手電壓低,伸出腳試了試地面,順著記憶中的方向,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挪。
身後的人攥緊他的背包,另一個又抓住前人的衣服,幾個人擠成一串,誰都不敢鬆手。
四周越來越暗。
濕樹枝不時擦過臉頰,腳下的落葉踩起來黏糊糊的,遠處似乎有水聲,卻聽不清究竟從哪裡傳來。
「還有多遠?」
「快了。」
「你剛才就說快了。」
「別催!」
領頭的男人有些煩躁,腳往前邁出去,鞋底忽然踩上了什麼東西。
軟的。
卻又和爛泥不一樣。
他下意識往回收腳,鞋尖被什麼掛住,身體猛地一歪,連帶著後面幾個人一起撞了上來。
「操!」
「怎麼了?」
「別推,下面有東西!」
男人扶住旁邊的樹,低頭將手電貼過去,模糊的白光裡面,一小片沾滿泥的布料顯了出來。
他怔了一下。
手電順著布料往旁邊挪,先照見一截褲腿,隨後,是陷在落葉裡面的一隻鞋。
男人的呼吸突然停住。
他剛才踩到的,是一條腿。
「什麼東西?」
身後的人還在問,見他不回答,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男人被推得一抖,手電也跟著晃了一下。
光亮貼著地面,照出了一隻露在袖口外面的手。
幾根手指半蜷著,指縫裡面全是泥,手背上沾著碎葉,一動不動。
「人……」
男人的聲音一下變了:「地上有人。」
身後的拉扯驟然停住。
有人緩緩蹲下來,接過手電,將燈頭壓低,幾乎貼著那條胳膊,一點點往上照。
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膚已經黑了,幾根手指僵硬地蜷著,指甲縫裡塞滿泥土,掌心還死死攥著一把連根扯斷的草。
光亮沿著肩膀移上去,照出衣領上大片暗紅色的污跡,以及一截同樣烏黑腫脹的脖子。
拿著手電的男人呼吸一滯,燈頭又往前湊了些。
一張臉從黑暗裡面露了出來。
那張臉腫得幾乎變了形,嘴巴大張著,發黑的嘴唇向外翻開,黏稠的血從口鼻淌出來,順著下巴凝在衣領上。
兩邊耳孔裡面也積著血,混著泥水,將貼在地上的半張臉染得一片污黑。
可那雙眼睛還睜著。
眼皮繃得緊緊的,渾濁的眼珠向外鼓起,兩道黑紅色的血痕從眼角拖下來,凝在僵硬扭曲的臉上。
手電照過去的時候,那雙眼睛恰好正對著蹲下來的人。
近得只有一掌。
男人攥著手電的手猛地一抖,燈頭磕在屍體肩膀上,嘴裡那口氣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也沒能吐出來。
蹲著的人猛地往後一坐。
手電磕在地上,光跟著偏開,他卻連撿都沒撿,兩隻手撐著落葉往後退,鞋底蹭得泥水直響。
「是他……」
旁邊的人彎下腰,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變了。
是之前沒能跟著他們逃出來的那個同伴。
現在就躺在他們腳邊。
領頭的男人還扶著樹,踩過那具屍體的腳遲遲沒有放穩,仿佛鞋底還殘留著剛才那種觸感。
「怎麼會走到這裡……」
身後有人喃喃了一句。
沒人接話。
那張臉被手電短暫照亮的時候,幾個人都認出來了,連帶著先前逃命時的記憶,也一下重新涌了上來。
他們明明已經跑出去了。
蛇也死了。
可現在,他們又站回了死人的旁邊。
剛才還撐著地面的人忽然乾嘔了一聲,抬手捂住嘴,肩膀卻怎麼都止不住地抖。
「我說了別回來……」
他的聲音悶在掌心裏面,越來越急:「我他媽早就說了別回來!」
「你小點兒聲!」
領頭的男人低聲呵斥,聲音卻明顯沒有之前穩。
「人都死在這裡了,你還叫我小點兒聲?」
男人猛地抬起頭,摸索著抓住對方的衣服,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拽:「什麼寶貝,哪來的寶貝?你看見了?!」
「鬆手!」
「是不是你非要回來的!」
領頭的男人被拽得撞上樹幹,肩膀一疼,火氣也跟著上來了。
「剛才說分錢的時候,你怎麼沒說不來?」
「我現在不想要了,行不行!」
旁邊的人趕緊伸手去拉,黑暗裡面分不清胳膊和衣服,幾個人推搡著,又有人碰到了地上的屍體。
那人猛地縮回腳,聲音一下帶上了哭腔。
「別吵了!」
「先走啊,先離開這裡!」
抓著衣服的男人仍然沒鬆手,喘得厲害,領頭的人用力掰著他的手指,嘴裡也在罵,誰都不肯先退。
最邊上的男人沒有再勸。
他側著身子,避開腳下那具屍體,想找一處能夠站穩的地方,剛抬頭,視線忽然停住。
濃霧裡面,多了一片淡淡的灰青色。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線,隔著前方的樹枝,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顯出來。
男人盯了兩秒,下意識眯起眼。
身後的爭吵還在繼續。
「你現在怪我有什麼用!」
「不是你說蛇死了就沒事了?」
「那你剛才別跟著啊!」
男人沒有回頭,緩緩抬起手,碰了碰旁邊的人。
對方正忙著拉架,被他碰得有些不耐煩:「又怎麼了?」
「你看前面。」
「看什麼……」
那人轉過頭,後半句話忽然停在嘴邊。
霧氣後面,顯出了一片彎曲的輪廓。
很大。
橫在前方的樹枝,將那片輪廓切成了幾塊,灰青色的幽光從枝葉縫隙裡面透出來,隱約能看見上面一圈圈細密的紋理。
「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拉扯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領頭的男人順著他們的視線轉過頭,攥著別人手腕的手,仍然僵在半空。
前面好像多了一堵東西。
霧氣沿著它的表面緩緩流過,露出來的部分帶著濕潤的光澤,既不像樹,也不像他們進來時看見過的山石。
最先發現的男人慢慢仰起頭。
那些紋理還在往上延伸。
目光移過擋在前面的枝條,再往上,是一片更加深沉的黑色,邊緣彎曲得十分規整,看不見裡面究竟有多深。
他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又沒能說出來。
四周只剩下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灰青色的幽光裡面,那些細密的紋理朝著中間聚攏,圍住那片幽深的黑,弧形的邊緣一點點顯得完整。
男人忽然不敢再抬頭了。
一股寒意順著後背爬了上來,剛才爭吵時還熱得發脹的腦袋,此刻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終於知道,那種熟悉感從哪裡來了。
面前這片隔著樹木、藏在濃霧裡面的東西……面前巨大的東西。
是一隻眼睛!!!
(PS:猜猜這個「卡姿蘭大眼睛」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