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們都看我幹什麼？」
葉開看看水裡的蛟，又看看周圍那一圈整整齊齊望過來的臉，握著肉串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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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在往箱子裡面裝東西的工作人員，此刻連手都沒敢收回來，只剩一隻鞋的年輕人坐在石頭上，背挺得筆直，眼睛卻一個勁兒往葉開這邊瞟。
葉開試著朝旁邊挪了半步。
水流從寬厚的下頜滴落，那顆龐大的頭顱跟著偏轉，渾黃的眼睛始終停在他身上，連帶著周圍人的目光也一起挪了過來。
葉開：「……」
行，還真是找自己的。
腳邊忽然一緊，小黑已經將兩隻前爪搭在他腿上，扒拉著褲子往後挪，原本還能露出半邊的黑腦袋，這會兒徹底藏到了他身後。
再多看一眼就會爆炸……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了一點兒笑容。
「喲……這不蛟哥嗎？剛才不都吃過了……怎麼又回來了？」
幼蛟沒有回應，鼻端卻緩緩向前探了一些，帶著水腥氣的呼吸越過淺灘，吹得火堆上方的煙偏向一旁。
葉開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蛟鱗。
剛才下水的時候，他把那東西拿出來過，雖然只出現了一瞬間，就重新收進了系統，可那股氣息確確實實散出去過。
這傢伙不會是聞著味兒找過來的吧？
葉開心裡一陣嘀咕，目光掠過旁邊的手機和工作人員，最後又落回面前那顆大腦袋上。
東西肯定不能拿。
真把半扇門那麼大的鱗片往外一掏，蛟這邊什麼反應還不知道，旁邊這些人估計先得把自己圍起來。
眼看鼻端越來越近，葉開抬起手，將剛才還沒吃完的肉串朝旁邊晃了晃。
「吃這個？」
那隻渾黃的眼睛動了一下。
葉開看得清楚，當即把肉從木枝上撥下來，朝前面拋了過去，幾塊焦黃的蛇肉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還沒往下落，便被微微張開的嘴接了進去。
岸邊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張嘴張開的幅度並不大，可露出來的牙齒，仍然讓旁邊幾個原本想往後退的人，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葉開盯著它，等了片刻。
幼蛟的頭顱重新低了下來，鼻端沒有再往他身上靠，目光卻越過他的手，落向了火堆旁邊。
那裡還架著幾串肉。
葉開順著看過去，臉上的表情逐漸有些不對。
自己忙活這麼久，才剛吃上兩口。
「這個吧……」
話還沒說完，水裡的腦袋又朝前探了一點兒，離淺灘最近的一名工作人員手一抖，箱扣啪嗒一聲合了回去。
葉開眼皮跳了跳，立刻將架子上烤好的肉拿了下來。
「有有有，別急。」
他拿起旁邊的盆，將木枝上的肉撥進去，又把盆里的肉朝前送了送，示意幼蛟看清之後，直接倒向了淺灘前面那塊平整的石頭。
幼蛟低下頭，寬厚的吻部貼著石面掠過。
盆還沒來得及放下，石頭上就空了。
葉開低頭看看盆，又抬頭看看那顆重新望過來的腦袋，沉默了好幾秒。
直播間裡面，一群水友看得同樣有些發愣。
「這就沒了？」
「主播剛才烤了半天，它吃了半秒。」
「別說半秒了，我剛切過來看，這頓飯已經結束了。」
葉開掃了一眼彈幕，心裏面更難受了。
那幾串裡面，有兩串他剛才特意多撒了一點兒孜然，想著等說完話，自己慢慢吃。
現在好了。
連孜然都沒給自己留下。
幼蛟頸側撐起的鱗褶慢慢合攏了一些，頭顱降下來，停在淺灘外面，鼻端朝著空盆輕輕動了動。
葉開看了它一眼，默默把盆翻過來。
「沒了。」
盆底朝上，裡面乾乾淨淨。
幼蛟的目光在盆上停了一會兒，隨後緩緩偏轉，落在了旁邊尚未裝走的蛇身上。
葉開也跟著轉頭。
一人一蛟看著同一個地方，只有葉開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那條蛇是他拼著命砍下來的，內丹和蛇膽確實是好東西，可這肉也不差啊，自己剛想著留一些回去慢慢吃。
結果這位過來以後，一聲不吭，直接準備開席。
葉開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彎腰拿起了小刀。
「行，吃。」
「來都來了，還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去不成。」
話說得挺大方，蹲下去拿肉的時候，臉上的心疼卻一點兒都沒藏住。
旁邊已經分出來、準備留給自己的那份蛇肉，被他重新搬回火堆邊，盆往地上一放，聲音都有些沉。
剛才還圍著火堆吃飯的幾個人，此刻全都老老實實待在原處，看著葉開低頭切肉，又拿起木枝重新穿上。
沒有人催，也沒有人敢問。
這麼大一顆腦袋停在水邊，哪怕只是安安靜靜看著，壓在人胸口的那股悶勁兒也始終沒散。
葉開撥了撥炭火，將新穿好的肉架上去，伸手從調料袋裡面抓了一點兒孜然，剛撒出去，動作又停了一下。
自己連調料都得搭進去。
踏馬的，這頓飯虧大了！
小黑察覺到他蹲下來，立刻跟著往後挪，爪子從褲腿換到了衣服下擺，整隻熊貼著他的後腰，恨不得把腦袋都塞進去。
葉開伸手往後一摸，正好按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你倒是會找地方。」
熊崽子沒動，只把衣服抓得更緊了一點兒。
肉架在火上，漸漸發出細密的滋啦聲，幼蛟的目光跟著葉開的手移動，偶爾鼻端噴出一股氣，火苗便朝著另一側歪過去。
葉開剛翻好的一串肉，又被吹得轉了半圈。
他抬頭，看了看那顆大腦袋，默默將架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兒。
直播間裡面，剛才被嚇得不敢發言的人，這時候逐漸回過味兒來。
「不是，這個畫面怎麼越來越像路邊燒烤攤了？」
「老闆在烤，客人在旁邊等，就是這個客人有點兒占地方。」
「你們看主播的臉，笑死我了，他快哭了。」
葉開低頭瞄了一眼手機，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們還笑，我剛才分給你們的那份，也在裡面。」
彈幕頓時多了起來。
「沒事，反正本來也是你替我們吃。」
「現在換個人替，我覺得問題不大。」
「主播，做人要大氣！」
葉開：「……」
大氣你大爺。
他夾起一塊邊緣已經烤好的肉，正準備往盆裡面放，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憑什麼全給它？
這東西又不是吃了沒用，多吃一點兒，補的都是自己。
想到這裡，葉開將肉往嘴邊一送，吹了兩下，直接咬掉了一半。
水邊那顆腦袋微微偏轉。
葉開嚼肉的動作停住，和那隻渾黃的眼睛對視片刻，隨即面不改色地把剩下半塊也塞進了嘴裡。
「嘗嘗熟沒熟。」
幼蛟沒有往前，只是繼續盯著架子。
葉開咽下嘴裡的東西，膽子頓時大了一些，將烤好的肉分出一部分倒到石頭上，另一部分則留在手邊。
這回幼蛟低頭去吃，他也趕緊拿起一塊，邊嚼邊翻動架子上剩下的肉。
身後的衣服忽然被拽了拽。
葉開偏過頭，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露出了一點兒鼻尖，眼睛不敢往水邊看，卻盯著他手裡的肉，嘴巴輕輕動了兩下。
「你也想吃？」
熊崽子又往他身後縮了一點兒，爪子卻沒鬆開。
葉開看了它兩秒，忽然覺得這個小不點也不是一點兒用都沒有，起碼這種時候，還知道幫自己分擔一下損失。
他拿了兩塊沒撒調料的肉，晾了晾，放到身後那塊乾淨的石面上。
小黑低頭就是一口。
牙齒咬住肉塊，腦袋卻依舊藏在葉開後面，身子縮得圓滾滾的，一隻爪子按著肉，另一隻爪子還扒著他的衣服。
幼蛟吞下石頭上的食物，頭顱重新抬起。
小黑聽見水響，立刻停了半拍，黑乎乎的腦袋往衣服後面縮，嘴裡那塊肉卻咬得死緊。
等那顆大腦袋沒有繼續靠近，身後很快又響起了吭哧吭哧的咀嚼聲。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很是難得的高看小黑一眼。
「怕成這樣還吃？」
小黑沒理他，低頭把剩下那點兒也叼進嘴裡，嚼得比剛才還快。
直播間裡面，一群水友終於忍不住了。
「小黑：怕歸怕，飯歸飯。」
「你別說，這熊跟他真沒白混。」
「前面一個等著吃，後面一個躲著吃，中間這個含淚邊烤邊吃。」
葉開現在確實沒什麼心思搭理彈幕，眼看幼蛟又將一盆肉吃得乾乾淨淨，他立刻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緊接著又給身後遞了一塊。
自己多吃一口，就是少虧一口。
可吃著吃著，他發現不太對。
自己和小黑忙活半天，加起來還沒有人家一口多，盆裡面的肉只要往前一倒，回來基本就剩個盆。
這怎麼吃得過？
葉開咽下嘴裡的東西，抬頭朝旁邊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幾張僵硬的臉上。
「來啊。」
他舉起一串烤肉，朝眾人招了招手。
「剛才不都說好吃嗎，過來，趁熱。」
那名穿灰色運動服的男人原本正盯著幼蛟，聽見聲音，眼睛慢慢轉過來，看看葉開手裡的肉，又看看水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我不餓。」
「你剛才不是還問有沒有嗎？」
「現在不餓了。」
葉開又看向旁邊的人。
對方還沒等他開口，便十分緩慢地搖了搖頭，手掌按在膝蓋上，連胳膊都沒敢抬。
「真不用，你吃，你吃。」
「別客氣啊，都是家人。」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先前聽見家人，是掏手機，後來聽見家人，是拉繩子，現在再聽見家人，怎麼還得往那張嘴旁邊湊？
葉開看他們一個比一個老實，忍不住將手裡的肉又往前遞了遞。
「這東西涼了不好吃，別浪費。」
幼蛟的視線隨著那串肉轉了過去。
被葉開招呼的男人渾身一僵，原本已經往後挪了半寸的腳，當場停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了下去。
葉開見狀，默默把肉收回來，塞進了自己嘴裡。
「行，不吃算了。」
現場安靜得能聽見油脂滴進炭火的聲音，只有他身後的小黑還在埋頭嚼肉，衣服下擺被拽得繃緊，半點兒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快看不清了。
「剛才吃飯要刷禮物，現在吃飯要有膽子。」
「主播，你問問他們，是不餓嗎？」
「這飯小黑能吃，我是真吃不了。」
葉開翻了個白眼，將又一批烤好的肉撥進盆里，抬頭時，卻忽然看向了水潭對面。
那邊原本有一截橫著伸出來的樹枝，剛才還看得挺清楚，現在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白色的霧貼著水面，正從樹幹之間緩緩漫出來。
葉開看了兩眼，收回目光，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的調料袋，指尖卻先碰到了一點兒水。
他低下頭。
一股細細的水流已經漫過淺灘，順著石頭之間的縫隙淌過來，剛才還幹著的那塊石面，如今邊緣已經濕了一圈。
葉開將袋子往裡挪了挪，眉頭微微皺起。
剛才蛟出來時，浪確實打得不小，可那陣浪早就過去了。
怎麼還往上漲？
他朝水邊看去，停在旁邊的橡皮艇輕輕晃動了一下，艇底原本卡著的一塊石頭，已經被水沒過。
負責對接的男人同樣注意到了，目光從艇邊移到樹林深處，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天上沒有下雨。
樹林裡垂下來的葉子也沒怎麼動，只有水面正在一寸寸往上爬。
幼蛟忽然停下了動作。
石頭上還剩著幾塊烤肉，它卻沒有繼續低頭，那顆龐大的頭顱緩緩偏向潭心，鼻端朝著水面，發出一聲低低的氣音。
葉開手裡的木枝停在半空。
「怎麼了？」
話剛出口，淺灘旁邊忽然炸開一小團水花，一條銀灰色的魚從水裡躥出來，砸在石面上，尾巴接連拍了幾下。
旁邊的人嚇得猛地一縮。
那條魚卻顧不上岸上站著什麼，身子弓起，又朝前彈了一截，最後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滑進旁邊的淺水。
緊接著，第二條魚也沖了上來。
撲通、撲通的水聲接連響起，葉開站起身，往前一看，原本還能看清水底石子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魚影。
小的夾在大的旁邊，背鰭擦著背鰭，擠得水面不斷翻起細碎的白沫。
「哪兒來這麼多魚？」
有人壓著聲音問了一句，目光卻仍然不敢離開水裡的幼蛟。
「是不是被它趕過來的？」
葉開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魚游來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幼蛟就在淺灘外面，魚群卻是從更深處衝過來的，寧可擠到石頭縫裡，甚至蹦上岸，也不肯往後退。
其中一條大些的魚撞在幼蛟露出水面的鱗甲上，翻了個身，立刻貼著旁邊繼續往外游。
幼蛟沒有去咬。
它抬高了一些頭顱，頸側的鱗褶微微撐開，目光始終停在白霧漸濃的那片水域。
葉開忽然沒了繼續吃東西的心思，將木枝放下，伸手把還躲在後面的小黑拎遠了一點兒。
熊崽子嘴裡叼著最後半塊肉，被挪到背包旁邊以後，抬頭看了一眼水面，趕緊又貼住葉開的腿。
負責對接的男人緩緩站直，趁幼蛟的注意力移開，朝身邊的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
「先往高處挪，扶著受傷的人，慢一點兒。」
幾個人終於有了動作，之前裝好的箱子被提起來，靠近水邊的袋子也被搬到裡面，那名年輕人撐著旁人的胳膊站起身，單腳剛挪出去，便聽見身後又是一陣密集的水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更白了。
魚還在增加。
淺灘已經擠不下了，幾條魚被後面衝上來的同類頂出水面，落在泥地上，鰓蓋急促開合，尾巴拍得滿地都是泥點。
葉開彎腰將背包提起來，又看了一眼火堆，順手把旁邊剩下的肉和調料收攏，往更高的石頭上放。
剛才還覺得肉不夠吃，現在面前全是魚，他卻沒急著去撿。
水裡的動靜有些不對。
普通魚群撞出來的是碎浪，更遠一點兒的地方，卻有一道寬厚的水紋正穿過白霧，緩緩朝淺處推過來。
前面的魚群忽然散開。
幾道顏色很深的輪廓從渾水下面浮現，粗長的身體交錯著擺動，背部偶爾露出水面，又很快沉回去，帶起一片黏稠的泥水。
「那幾條是什麼？」
葉開盯著看了片刻，原本已經往後退的腳停了下來。
乍一看，像是幾條大魚擠在一起，可遊動的樣子又有些奇怪，前面那道影子轉動，旁邊幾道便同時跟著偏過去，尾部展開的方向卻完全不同。
無人機緩緩調整角度，將鏡頭對準了那片水面。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討論魚群是不是缺氧的人，逐漸停下了打字。
一道粗長的魚身側翻過來，露出濕亮的腹側，後面另外幾道身影同時揚起，彼此交錯，竟然沒有隨著這個動作分開。
「纏住了？」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面已經沒多少底氣。
葉開眯起眼睛，沿著那些身體往前看，白霧從水面滑過去，渾濁的浪頭落下，幾段本該分開的輪廓，竟然在前方連成了一處。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是纏住了。
那幾條粗長的身體，根本就連在一起！
淺水裡面忽然響起一聲短促而古怪的叫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悶在水下，聲音剛冒出來，便被隨之翻起的水花壓了回去。
葉開盯著那片翻湧的黑影，嘴唇動了動，一時沒說出話。
「臥槽，前面是不是只有一個頭？」
「你們看那些尾巴，怎麼全連著？」
「這踏馬到底是什麼魚？」
岸邊幾個人已經退到了後面的石地上，負責對接的男人扶住旁邊的樹，回頭看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眉頭越皺越緊。
水面又緩緩抬起了一些。
交錯的魚身從畫面下方掠過，攪動的泥水向兩側散開，那片一直被白霧遮著的暗色水面，逐漸顯露出來。
葉開呼吸一頓。
灰白的天光倒映在水中，沿著一道彎曲而濕潤的邊緣慢慢移動，中央顏色極深，黑得幾乎看不見底。
隨著水紋掠過，那片黑色緩緩收窄，倒映在上面的天光，也跟著被擠成了一線。
一隻眼睛。
一隻大得讓人一時間分不清遠近的眼睛，正從起伏的水光裡面顯露出來。
岸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葉開站在原地，腦海裡面忽然閃過來哀牢山之前，看過的那段十七秒的視頻。
橫倒的古樹，濃霧，黑色的水域，還有那片曾被所有人當成水面的巨大陰影。
直播間裡面，幾條彈幕幾乎同時冒了出來。
「是它！」
「最開始那個視頻，水裡面的眼睛！」
「主播，你找的那條大魚！」
葉開的目光從交錯擺動的魚身移過去，停在那片緩緩轉動的黑色上，握著背包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難道真讓自己碰上了？
水光輕輕一晃。
那枚巨大的瞳孔，緩緩轉向了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