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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對啊……怎麼人變得越來越多了?

  男人往後退了半步。

  鞋跟碰到地上的屍體,他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卻連低頭看一眼都不敢,目光死死釘在前面的霧裡。

  剛才還拽著他衣領的人察覺不對,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你看什麼……」

  後面幾個字,沒了。

  幾根樹幹橫在視野中間,樹幹後方,那片泛著灰藍色光澤的弧面依舊懸在那裡,細密的紋路一圈圈向內收攏,盡頭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

  他的目光沿著邊緣往上移。

  樹枝遮住了一部分,再往上,濃霧又蓋住了一部分,直到脖子仰得發酸,他也沒能看見完整的輪廓。

  抓著衣領的手,慢慢鬆開了。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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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人聽見這個字,轉頭看他。

  男人嘴唇抖得厲害,剩下的話怎麼也擠不出來,直到霧裡面那團黑色緩緩偏移,他才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東西,在看他們。

  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幾個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人腿軟得站不住,想扶住旁邊的人,伸出去的手卻抓了個空。

  身旁已經有人開始後退。

  一步。

  兩步。

  鞋底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

  幾個人同時一顫。

  頭頂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拖得很長,附近的枝葉隨之晃動,積在上面的水珠密密麻麻落了下來。

  灰藍色的弧面緩緩偏向一側。

  原本擠在樹木後面的霧,也跟著涌了過來。

  「跑!」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瞬,幾道身影幾乎同時轉身,連滾帶爬地朝黑暗裡面撲去。

  有人沒能邁開腿,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伸手扯住前面男人的外套,聲音都變了調。

  「拉我一把!」

  前面的人被拽得往後一仰,拼命甩了兩下,沒能甩開,乾脆將外套從肩膀上扯脫。

  「鬆手啊!」

  衣服留在了後面。

  人已經鑽進了霧裡。

  跪在地上的男人攥著那件外套,愣了一瞬,隨即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枝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擋,更不敢回頭,跑著跑著,前面的腳步聲不見了,連剛才那些驚叫,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男人喘著粗氣,摸索著扶住一棵樹。

  「人呢?」

  沒有回答。

  他正準備再喊,前方的濃霧裡面,忽然顯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背對著他。

  一動不動。

  男人眼睛一亮,踉蹌著追了過去。

  ……

  「別散開,往有光的地方靠!」

  岸邊,工作人員扯住一個準備往樹林裡鑽的男人,將他拉了回來,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繩子。

  葉開手裡的打火機亮著。

  附近幾塊石頭被火光照出來,再往外,光線逐漸變淡,人影擠在明暗交界的位置,晃動間,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個。

  「我朋友還在後面!」

  被拽回來的男人拼命回頭,朝濃霧裡面喊了個名字。

  沒有人答應。

  稍遠一點兒的位置,另一個男人正扶著石頭,摸索著往回走。

  他剛才看見樹林那邊有個人,以為是帶路的工作人員,跟著走了幾步,對方卻不見了,等再回頭,連葉開的火光也只剩下模糊的一點。

  「有人嗎?」

  男人聲音發緊,手電幾乎貼在地上。

  光只能照出腳邊一點兒濕泥,抬高以後,前面仍然是黑的。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鞋底踩進淺水,趕緊又縮了回來。

  也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岸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微微弓著背,雙手向前伸著,握著一根細長的東西,末端斜斜探進水面的濃霧裡。

  男人愣了一下。

  釣魚?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在這裡釣魚?

  「喂!」

  他抬高手電,朝那邊晃了晃。

  「別釣了,趕緊走,前面都在叫人了!」

  那人沒動。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還想再喊,嘴巴卻慢慢閉上了。

  不對。

  他們來的時候,這邊除了葉開,哪還有人在釣魚?

  葉開現在明明在後面舉著打火機。

  男人停住腳步,忽然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手電照不見那人旁邊的石頭。

  可坐在石頭上的人,他卻能看見。

  隔著灰濛濛的霧,那道身影輪廓清晰,連垂在身側的衣角,都能分辨出來。

  握在對方手裡的,也根本不是什麼魚竿。

  只是一截細長的枯枝。

  枯枝上沒有線。

  男人攥著手電的手,緩緩收緊了。

  「你……」

  坐在岸邊的人,忽然將腦袋偏過來一點兒。

  一張泡得腫脹變形的臉,從肩膀旁邊露了出來。

  臉上的皮肉已經爛了,嘴角缺了一塊,露出裡面發黃的牙,渾濁的眼珠陷在發黑的眼眶裡面,正直直朝他看著。

  男人的呼吸驟然停住。

  剛才那條被剖開的鲶魚。

  魚腹裡面弄出來的那個人。

  他見過這張臉!

  「啊——!」

  尖叫猛地炸開。

  男人轉身就跑,腳下絆到石頭,整個人撲進泥里,又連滾帶爬地撐起來,幾乎是撞進了火光附近的人群。

  「死人!那個人,那個人在釣魚!」

  旁邊的人被他撞得踉蹌,剛想罵,聽見後半句,臉色一下變了。

  「什麼人?」

  「魚肚子裡面的那個!」

  男人指著身後,手抖得根本抬不穩。

  「他坐起來了,他在那兒釣魚!」

  有人下意識看向之前安置遺體的地方。

  蓋在上面的衣物還在,底下那團輪廓也沒有變化。

  可就在更遠一點兒的岸邊,濃霧起伏之間,確實坐著一個弓著背的人。

  一根枯枝,斜斜伸進水裡。

  附近突然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後方又響起一聲驚叫。

  「你誰啊?!」

  一個女人猛地甩開身旁的手,往後連退兩步,撞在別人身上也沒顧上回頭。

  剛才她以為丈夫一直跟在旁邊,走路時便拉住了對方的手腕。

  直到靠近火光,才發現自己拉著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那人的手很涼。

  被甩開以後,也沒說話,只是站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臉朝著她。

  「我老公呢?」

  女人聲音一下帶了哭腔,慌亂地朝四周看去。

  人影晃動。

  有人在找同伴,有人在往火光裡面擠,還有人終於受不了,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哭著說自己要回家。

  一個男人罵罵咧咧地往外沖,被工作人員攔腰抱住,掙扎了兩下,突然抱著對方的胳膊哭了起來。

  「帶我出去,求你們了……」

  哭喊聲很快連成一片。

  葉開皺了皺嗎眉頭,轉頭看向四周,握著打火機的手不自覺地抬高了一些。

  濃霧裡面,到處都是人。

  樹旁邊站著,石頭後面站著,來時那條已經看不清的小路上,也隔著幾步便有一道身影。

  他們有的低著頭,有的側著身,身上穿的衣服各不相同,遠處那些看不清臉的,甚至還維持著抬手撥開樹枝的姿勢。

  沒有腳步聲。

  葉開剛才看過去的時候,那棵樹旁邊明明沒有人。

  現在有了。

  再往旁邊看,另一棵樹後面也露出半張臉。

  異常感知帶來的陰冷感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葉開掃了一圈,默默將背包往身前挪了挪。

  行。

  又來這一套。

  附近的人忙著找同伴,工作人員忙著攔人,根本沒人留意他手上的動作。

  葉開低頭調整了一下手機,將無人機鏡頭轉向樹林,隨即側過身,借著身體和背包的遮擋,把手伸了進去。

  撕開包裝,掀起衣服。

  一張驅寒貼,穩穩貼在身上。

  暖意漸漸散開,葉開又摸出一瓶杏仁味礦泉水,背對著鏡頭擰開蓋子,仰頭便往嘴裡灌。

  咕咚,咕咚……

  一瓶下去。

  葉開的眉頭皺了起來。

  踏馬的。

  這味道,什麼時候能改進一下?

  他咽下最後一口,將空瓶和包裝一起塞回背包,拉好衣服,再抬頭看向周圍那些站著不動的人影,心裡已經踏實了不少。

  驅寒貼暖著身子,杏仁水穩著精神。

  東西難吃歸難吃,該用還得用,少有的不安和恐懼被徹底驅散,甚至讓葉開有了我要打十個的衝動和錯覺!

  當然了,也只是錯覺,試試就逝世……

  至於腳邊的小黑……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熊崽子正扒著他的褲腿,努力躲開旁邊來回挪動的鞋。

  它一頭熊,懂個屁的死人復活。

  估計現在最擔心的,是旁邊哪個大腳丫子沒長眼,一腳踩它腦袋上。

  葉開收回目光,往背包上拍了拍。

  自己的準備做完了。

  至於其他人,提醒能給,能不能聽進去,就看他們自己了。

  「別亂跑,別看見個人就跟著走。」

  葉開說了一句,又將打火機往高處抬了些,語氣平穩得讓旁邊那個滿頭冷汗的男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無人機鏡頭緩緩轉回。

  直播畫面裡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人攥著繩子,連站都站不穩。

  葉開站在中間,剛把背包收拾好,甚至還有空低頭將快被踩到的小黑往自己腳邊撥了撥。

  彈幕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不是,他怎麼一點兒都不慌啊?」

  「我剛才看見樹後面那張臉,手機都甩出去了,他還有心情整理背包?」

  「哥,你多少給點反應,我現在都不敢看我旁邊了!」

  葉開忙著看周圍,沒有注意到彈幕在那裡瘋狂刷屏和扣666……

  旁邊又有人哭著喊了一聲,葉開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火光外面。

  剛才隔著兩個人還能看見的樹根,現在被幾條腿擋住,原本空著的一塊石頭旁邊,也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人。

  工作人員還在遞繩子。

  一隻手伸過來,接住了。

  後面又伸過來一隻。

  可葉開記得,剛才站在那裡的,好像沒有這麼多人……

  ……

  不遠處。

  峰哥站在人群外側,臉上同樣沒什麼血色。

  他看見了那個釣魚的人。

  也看見了樹林裡面越來越多的身影。

  恐懼讓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可摸到口袋裡的手機時,另一種念頭卻突然冒了出來。

  這些東西……

  如果拍下來呢?

  他的直播權限還封著,二十四小時的提示就在腦子裡,但不能直播,不代表不能錄像。

  只要回去以後,把視頻發出去。

  真正的死人。

  哀牢山裡面,密密麻麻站在霧中的人。

  這些畫面一旦拍清楚,誰還在乎他之前說過什麼?

  峰哥咽了口唾沫,將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屏幕在貼近臉的位置亮起,他點開相機,切到錄像,按下紅色按鈕。

  開始計時。

  他先拍了身旁哭喊的人群,又將鏡頭緩緩轉向樹林,嘴唇動了兩下,本來想說點兒什麼,最後只錄進去一陣發顫的呼吸。

  畫面里,離得最近的一道身影,被旁邊的人擋住了。

  峰哥朝側面挪了一步。

  還擋著。

  他皺了皺眉,將手機從兩個人之間伸過去,身體也跟著往外側偏。

  這一次,看見了。

  一名男人站在樹旁邊,身上的外套濕得發黑,褲腿貼在小腿上,腦袋低垂著。

  峰哥將鏡頭放大。

  畫面抖得厲害。

  他用另一隻手托住手機,往前又走了一點兒,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鏡頭裡面,那人的臉藏在陰影里。

  峰哥屏住呼吸,慢慢蹲下一點兒,想從低處拍清對方的模樣。

  他這才看見,那人的兩隻腳並沒有好好踩在地上。

  腳尖向下,鞋底離濕泥還差著一點兒。

  峰哥的動作僵住了。

  喉嚨裡面剛擠出一點兒聲音,鏡頭裡的腦袋便抬了起來。

  那張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泡得發白,眼睛卻睜得很大。

  隔著手機屏幕。

  正對著他。

  峰哥猛地將手機往下一壓,抬頭看去。

  樹旁邊空了。

  他愣了一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剛想轉身,一道聲音忽然從面前響起。

  「拍好了嗎?」

  很輕。

  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臉。

  峰哥瞳孔驟然縮緊。

  那張剛才還在幾步之外的臉,就在面前,濕漉漉的頭髮貼著額頭,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面鑽。

  「臥槽!」

  他猛地往後坐倒,手機脫手落進濕葉裡面,屏幕上的紅點還在閃。

  「別過來!別過來!」

  峰哥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手掌按進泥水裡,滑了一下,又拼命去抓旁邊的樹根。

  指甲刮過樹皮。

  沒抓住。

  身後那些人的哭喊聲還在,他卻怎麼都退不到那點兒火光裡面。

  站在面前的人低頭看著他。

  峰哥張著嘴,喉嚨里全是破碎的喘息,剛才關於視頻、熱度的念頭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救命……」

  聲音越來越小。

  他看見那人蹲了下來。

  冰涼的手搭在肩膀上,峰哥渾身猛地繃緊,想掙開,胳膊卻抬不起來。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離他越來越近。

  濕頭髮下面,眉毛的形狀變了。

  接著是鼻子。

  嘴。

  峰哥瞪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最後一點兒血色也退了下去。

  那是他的臉。

  眼前這個人,正頂著他的臉,低頭看他。

  他想叫。

  嘴巴已經張到了最大,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旁邊那部手機仍然在錄像。

  鏡頭斜對著地面,只拍到一截樹根,以及兩雙挨得很近的鞋。

  過了一會兒。

  一隻手伸下來,將手機撿了起來。

  畫面轉動,重新對準岸邊。

  拿著手機的人低頭檢查了一下錄像,抹掉鏡頭上的泥水,隨後站起來,朝有光的地方走了過去。

  樹根下面,還蜷著一個人。

  臉埋在陰影里。

  一動不動。

  ……

  「峰哥?」

  人群外面,一個男人看見有人回來,下意識喊了一聲。

  對方停了停,隨即點頭,拿著手機站到了旁邊。

  男人沒有再問。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外一邊吸引,剛才跑出去找同伴的人也回來了,正站在繩子末端,低著頭往裡面擠。

  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也沒人顧得上問。

  工作人員剛剛數到這裡,後面便又有人喊,他轉身扶起一個蹲在地上的女人,再回頭,繩子旁邊已經多了幾張臉。

  其中一張,他完全沒有印象。

  「你跟誰一起的?」

  那人沒有回答。

  旁邊卻有人伸手拉住工作人員,說自己的朋友不見了。

  工作人員被拉得偏過頭,等再看過去,剛才那張臉已經被別人擋住。

  火光外圍,人挨著人。

  有的在哭。

  有的在喘。

  還有一些,只是安安靜靜站著。

  葉開往後退了半步,腳踝忽然一緊。

  他低頭。

  小黑夾在幾條腿中間,兩隻爪子死死扒著他的褲腿,黑乎乎的腦袋幾乎貼在鞋面上。

  旁邊一個人挪腳,鞋底險些踩到它。

  葉開伸手擋了一下,俯身托住熊崽子,將它從人腿之間撈了出來。

  「你也別在下面鑽了。」

  一隻手還得拿著打火機,背包又裝著東西,葉開看了一眼四周,乾脆將小黑往自己腦袋上一放。

  「趴著,別亂動。」

  小黑立刻抱住他的腦袋,肚皮往頭頂一貼,後半截搭上背包,整隻熊就這麼伏了下來。

  葉開的脖子往下一縮。

  「我尼瑪。」

  他託了托熊屁股。

  「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小黑沒吭聲,爪子反而抱得更緊,一隻腳順著臉旁邊垂下來,濕乎乎的腳掌蹭過葉開的鼻尖。

  葉開臉都綠了。

  「多久沒洗澡了,腳丫子臭死了,拿開!」

  他將那隻腳撥到一旁,小黑身子一歪,趕緊重新趴穩,另一隻腳又貼了過來。

  葉開:「……」

  無人機將這副模樣拍得清清楚楚。

  滿屏幕還在討論樹林人影的彈幕裡面,夾進來幾條別的。

  「他怎麼還戴上熊了……」

  「小黑現在比誰都知道哪裡安全。」

  葉開把兩隻熊腳往後推了推,讓它多壓著一點兒背包,嘴裡罵了一句,卻沒再將它放下。

  火光前面,工作人員正在扶人。

  葉開剛抬腳,水邊便響起一陣急促的撲騰聲。

  他動作停住。

  幾條濕亮的魚身擠進了火光邊緣,尾巴接連抽在石頭上,將淺水攪得渾濁不堪。

  「汪!」

  短促的怪叫響起,附近幾個人嚇得肩膀一縮。

  何羅魚已經到了岸邊。

  多條身體繞過水中的石頭,擠向同一個方向,隨著泥水散開,那顆連接著魚身的腦袋也露了出來。

  葉開的目光落在它側面的眼睛上。

  停了兩秒。

  隨後,他緩緩抬頭,看向更深的水域。

  對不上。

  眼前這條何羅魚,連整個腦袋,都沒有剛才霧裡那隻眼睛大。

  先前交錯的魚身擋在前面,後方又全是霧,所有人順著那些身體看過去,下意識便將它們當成了同一個東西。

  可現在,何羅魚就在這裡。

  更遠處那股讓他渾身發冷的異常,依舊沒有消失。

  「葉哥?」

  旁邊的人喊了一聲。

  葉開沒回答。

  何羅魚忽然擰了一下,幾條身體同時繃緊,貼著淺灘朝旁邊擠去,連岸邊的人都顧不上理會。

  咯吱。

  一聲木頭被壓裂的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

  一隻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爪子,扣住了岸邊樹根。

  蛟首緩緩從霧裡顯露。

  渾黃的眼睛始終盯著深水方向,粗長的脖頸壓得很低,水下的身體卻在往淺處退,帶起的水流一陣陣衝過石頭。

  一塊蛇肉被水推過來,撞在它的爪子旁邊。

  它沒看。

  何羅魚從它身側擠過去,它也沒有攔。

  那隻爪子再次收緊,鱗片下面的趾節繃起,身體又往岸邊靠了一截。

  旁邊有人慢慢張開了嘴。

  「它……也害怕?」

  葉開握著打火機,忽然覺得頭頂的小黑都沒那麼重了。

  樹林裡面到處站著人。

  水裡面,連這條蛟都在後退。

  「往高處走。」

  他壓低聲音,將火光往前送了送。

  「認準人,抓著繩子,別散。」

  附近的人立刻跟著移動。

  有人攙扶傷員,有人抬起箱子,繩子在人群裡面緩緩繃緊,火光也隨著葉開的腳步,一點點移向上方的石面。

  走出去幾步,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站滿人的地方,仍然站著人。

  靠近火光的那些跟著走了。

  更遠處的那些,留在原地。

  隔著翻湧的霧,只能看見一張張模糊的臉,全都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岸邊那個釣魚的人,還握著枯枝。

  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

  水聲忽然變大了。

  原本雜亂的拍水聲里,多出一陣持續不斷的嘩響,像是有什麼地方突然開了閘。

  葉開停住腳步。

  剛才還淹著樹根的水,正在往後退。

  石頭露了出來,縫隙裡面的細沙被帶走,一條擱在淺處的魚拼命擺尾,卻沒能跟上退去的水流。

  「水退了?」

  有人下意識開口。

  沒人敢再覺得這是好事。

  更遠處,貼著水面的霧向兩側翻卷,中間那一片緩緩抬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託了起來。

  灰白色的天光透進縫隙。

  先前完全看不清的水面,一點點顯露出來。

  很寬。

  原本應該出現對岸樹木的位置,依舊是水,再往後,一片深沉的黑色橫貫在霧裡面,將更遠處的景物擋得嚴嚴實實。

  葉開慢慢仰起頭。

  附近的人也跟著抬頭。

  那片黑色太高了。

  從水面一直向上延伸,頂部沒在霧裡,兩側同樣看不到盡頭,乍一看,像是一面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巨大山壁。

  「這山哪來的……」

  有人喃喃開口。

  無人機緩緩抬高鏡頭。

  畫面下方還能看見岸邊的人影,再往上,那片黑色逐漸占滿屏幕,只有表面一條條濕潤的痕跡,正在向下延伸。

  一條白線出現了。

  接著是第二條。

  第三條。

  嘩——

  水聲陡然變大。

  成片的水流從黑色弧面上傾瀉下來,沿著寬闊的紋路往下沖,在底部撞出翻滾的白沫。

  旁邊的樹冠,被水幕襯得低矮了一截。

  霧還在向兩側散。

  那片黑色表面漸漸顯出幽暗的光澤,起伏的紋理被水沖刷出來,其中一道極深的痕跡,正緩緩越過遠處的樹梢。

  葉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道痕跡還在走。

  樹沒動。

  後面那片黑色,卻在朝一側移動。

  直播間裡面,一條彈幕剛剛划過。

  「山是不是動了?」

  緊接著,畫面中的黑色邊緣緩緩偏開,一線更遠的山脊,從它後方露了出來。

  真正的山在那裡。

  山上的樹也在那裡。

  而眼前這片擋住整座山的龐大輪廓,依舊在移動。

  大量水流從上面墜落,霧沿著邊緣翻湧,濕亮的表面隨著某種沉緩的節奏,微微起伏。

  握著繩子的工作人員僵在原地。

  身後的哭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葉開頂著小黑,仰起頭,手裡的火苗依舊靜靜燃燒著。

  他們剛才當成山壁的東西……

  竟然只是一個活物露出水面的部分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