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往後退了半步。
鞋跟碰到地上的屍體,他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卻連低頭看一眼都不敢,目光死死釘在前面的霧裡。
剛才還拽著他衣領的人察覺不對,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你看什麼……」
後面幾個字,沒了。
幾根樹幹橫在視野中間,樹幹後方,那片泛著灰藍色光澤的弧面依舊懸在那裡,細密的紋路一圈圈向內收攏,盡頭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
他的目光沿著邊緣往上移。
樹枝遮住了一部分,再往上,濃霧又蓋住了一部分,直到脖子仰得發酸,他也沒能看見完整的輪廓。
抓著衣領的手,慢慢鬆開了。
「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旁邊的人聽見這個字,轉頭看他。
男人嘴唇抖得厲害,剩下的話怎麼也擠不出來,直到霧裡面那團黑色緩緩偏移,他才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東西,在看他們。
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幾個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人腿軟得站不住,想扶住旁邊的人,伸出去的手卻抓了個空。
身旁已經有人開始後退。
一步。
兩步。
鞋底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
幾個人同時一顫。
頭頂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拖得很長,附近的枝葉隨之晃動,積在上面的水珠密密麻麻落了下來。
灰藍色的弧面緩緩偏向一側。
原本擠在樹木後面的霧,也跟著涌了過來。
「跑!」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瞬,幾道身影幾乎同時轉身,連滾帶爬地朝黑暗裡面撲去。
有人沒能邁開腿,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伸手扯住前面男人的外套,聲音都變了調。
「拉我一把!」
前面的人被拽得往後一仰,拼命甩了兩下,沒能甩開,乾脆將外套從肩膀上扯脫。
「鬆手啊!」
衣服留在了後面。
人已經鑽進了霧裡。
跪在地上的男人攥著那件外套,愣了一瞬,隨即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追了過去。
枝條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擋,更不敢回頭,跑著跑著,前面的腳步聲不見了,連剛才那些驚叫,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男人喘著粗氣,摸索著扶住一棵樹。
「人呢?」
沒有回答。
他正準備再喊,前方的濃霧裡面,忽然顯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背對著他。
一動不動。
男人眼睛一亮,踉蹌著追了過去。
……
「別散開,往有光的地方靠!」
岸邊,工作人員扯住一個準備往樹林裡鑽的男人,將他拉了回來,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繩子。
葉開手裡的打火機亮著。
附近幾塊石頭被火光照出來,再往外,光線逐漸變淡,人影擠在明暗交界的位置,晃動間,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個。
「我朋友還在後面!」
被拽回來的男人拼命回頭,朝濃霧裡面喊了個名字。
沒有人答應。
稍遠一點兒的位置,另一個男人正扶著石頭,摸索著往回走。
他剛才看見樹林那邊有個人,以為是帶路的工作人員,跟著走了幾步,對方卻不見了,等再回頭,連葉開的火光也只剩下模糊的一點。
「有人嗎?」
男人聲音發緊,手電幾乎貼在地上。
光只能照出腳邊一點兒濕泥,抬高以後,前面仍然是黑的。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鞋底踩進淺水,趕緊又縮了回來。
也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岸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微微弓著背,雙手向前伸著,握著一根細長的東西,末端斜斜探進水面的濃霧裡。
男人愣了一下。
釣魚?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在這裡釣魚?
「喂!」
他抬高手電,朝那邊晃了晃。
「別釣了,趕緊走,前面都在叫人了!」
那人沒動。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還想再喊,嘴巴卻慢慢閉上了。
不對。
他們來的時候,這邊除了葉開,哪還有人在釣魚?
葉開現在明明在後面舉著打火機。
男人停住腳步,忽然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手電照不見那人旁邊的石頭。
可坐在石頭上的人,他卻能看見。
隔著灰濛濛的霧,那道身影輪廓清晰,連垂在身側的衣角,都能分辨出來。
握在對方手裡的,也根本不是什麼魚竿。
只是一截細長的枯枝。
枯枝上沒有線。
男人攥著手電的手,緩緩收緊了。
「你……」
坐在岸邊的人,忽然將腦袋偏過來一點兒。
一張泡得腫脹變形的臉,從肩膀旁邊露了出來。
臉上的皮肉已經爛了,嘴角缺了一塊,露出裡面發黃的牙,渾濁的眼珠陷在發黑的眼眶裡面,正直直朝他看著。
男人的呼吸驟然停住。
剛才那條被剖開的鲶魚。
魚腹裡面弄出來的那個人。
他見過這張臉!
「啊——!」
尖叫猛地炸開。
男人轉身就跑,腳下絆到石頭,整個人撲進泥里,又連滾帶爬地撐起來,幾乎是撞進了火光附近的人群。
「死人!那個人,那個人在釣魚!」
旁邊的人被他撞得踉蹌,剛想罵,聽見後半句,臉色一下變了。
「什麼人?」
「魚肚子裡面的那個!」
男人指著身後,手抖得根本抬不穩。
「他坐起來了,他在那兒釣魚!」
有人下意識看向之前安置遺體的地方。
蓋在上面的衣物還在,底下那團輪廓也沒有變化。
可就在更遠一點兒的岸邊,濃霧起伏之間,確實坐著一個弓著背的人。
一根枯枝,斜斜伸進水裡。
附近突然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後方又響起一聲驚叫。
「你誰啊?!」
一個女人猛地甩開身旁的手,往後連退兩步,撞在別人身上也沒顧上回頭。
剛才她以為丈夫一直跟在旁邊,走路時便拉住了對方的手腕。
直到靠近火光,才發現自己拉著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那人的手很涼。
被甩開以後,也沒說話,只是站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臉朝著她。
「我老公呢?」
女人聲音一下帶了哭腔,慌亂地朝四周看去。
人影晃動。
有人在找同伴,有人在往火光裡面擠,還有人終於受不了,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哭著說自己要回家。
一個男人罵罵咧咧地往外沖,被工作人員攔腰抱住,掙扎了兩下,突然抱著對方的胳膊哭了起來。
「帶我出去,求你們了……」
哭喊聲很快連成一片。
葉開皺了皺嗎眉頭,轉頭看向四周,握著打火機的手不自覺地抬高了一些。
濃霧裡面,到處都是人。
樹旁邊站著,石頭後面站著,來時那條已經看不清的小路上,也隔著幾步便有一道身影。
他們有的低著頭,有的側著身,身上穿的衣服各不相同,遠處那些看不清臉的,甚至還維持著抬手撥開樹枝的姿勢。
沒有腳步聲。
葉開剛才看過去的時候,那棵樹旁邊明明沒有人。
現在有了。
再往旁邊看,另一棵樹後面也露出半張臉。
異常感知帶來的陰冷感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葉開掃了一圈,默默將背包往身前挪了挪。
行。
又來這一套。
附近的人忙著找同伴,工作人員忙著攔人,根本沒人留意他手上的動作。
葉開低頭調整了一下手機,將無人機鏡頭轉向樹林,隨即側過身,借著身體和背包的遮擋,把手伸了進去。
撕開包裝,掀起衣服。
一張驅寒貼,穩穩貼在身上。
暖意漸漸散開,葉開又摸出一瓶杏仁味礦泉水,背對著鏡頭擰開蓋子,仰頭便往嘴裡灌。
咕咚,咕咚……
一瓶下去。
葉開的眉頭皺了起來。
踏馬的。
這味道,什麼時候能改進一下?
他咽下最後一口,將空瓶和包裝一起塞回背包,拉好衣服,再抬頭看向周圍那些站著不動的人影,心裡已經踏實了不少。
驅寒貼暖著身子,杏仁水穩著精神。
東西難吃歸難吃,該用還得用,少有的不安和恐懼被徹底驅散,甚至讓葉開有了我要打十個的衝動和錯覺!
當然了,也只是錯覺,試試就逝世……
至於腳邊的小黑……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熊崽子正扒著他的褲腿,努力躲開旁邊來回挪動的鞋。
它一頭熊,懂個屁的死人復活。
估計現在最擔心的,是旁邊哪個大腳丫子沒長眼,一腳踩它腦袋上。
葉開收回目光,往背包上拍了拍。
自己的準備做完了。
至於其他人,提醒能給,能不能聽進去,就看他們自己了。
「別亂跑,別看見個人就跟著走。」
葉開說了一句,又將打火機往高處抬了些,語氣平穩得讓旁邊那個滿頭冷汗的男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無人機鏡頭緩緩轉回。
直播畫面裡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人攥著繩子,連站都站不穩。
葉開站在中間,剛把背包收拾好,甚至還有空低頭將快被踩到的小黑往自己腳邊撥了撥。
彈幕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不是,他怎麼一點兒都不慌啊?」
「我剛才看見樹後面那張臉,手機都甩出去了,他還有心情整理背包?」
「哥,你多少給點反應,我現在都不敢看我旁邊了!」
葉開忙著看周圍,沒有注意到彈幕在那裡瘋狂刷屏和扣666……
旁邊又有人哭著喊了一聲,葉開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火光外面。
剛才隔著兩個人還能看見的樹根,現在被幾條腿擋住,原本空著的一塊石頭旁邊,也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人。
工作人員還在遞繩子。
一隻手伸過來,接住了。
後面又伸過來一隻。
可葉開記得,剛才站在那裡的,好像沒有這麼多人……
……
不遠處。
峰哥站在人群外側,臉上同樣沒什麼血色。
他看見了那個釣魚的人。
也看見了樹林裡面越來越多的身影。
恐懼讓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可摸到口袋裡的手機時,另一種念頭卻突然冒了出來。
這些東西……
如果拍下來呢?
他的直播權限還封著,二十四小時的提示就在腦子裡,但不能直播,不代表不能錄像。
只要回去以後,把視頻發出去。
真正的死人。
哀牢山裡面,密密麻麻站在霧中的人。
這些畫面一旦拍清楚,誰還在乎他之前說過什麼?
峰哥咽了口唾沫,將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屏幕在貼近臉的位置亮起,他點開相機,切到錄像,按下紅色按鈕。
開始計時。
他先拍了身旁哭喊的人群,又將鏡頭緩緩轉向樹林,嘴唇動了兩下,本來想說點兒什麼,最後只錄進去一陣發顫的呼吸。
畫面里,離得最近的一道身影,被旁邊的人擋住了。
峰哥朝側面挪了一步。
還擋著。
他皺了皺眉,將手機從兩個人之間伸過去,身體也跟著往外側偏。
這一次,看見了。
一名男人站在樹旁邊,身上的外套濕得發黑,褲腿貼在小腿上,腦袋低垂著。
峰哥將鏡頭放大。
畫面抖得厲害。
他用另一隻手托住手機,往前又走了一點兒,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鏡頭裡面,那人的臉藏在陰影里。
峰哥屏住呼吸,慢慢蹲下一點兒,想從低處拍清對方的模樣。
他這才看見,那人的兩隻腳並沒有好好踩在地上。
腳尖向下,鞋底離濕泥還差著一點兒。
峰哥的動作僵住了。
喉嚨裡面剛擠出一點兒聲音,鏡頭裡的腦袋便抬了起來。
那張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泡得發白,眼睛卻睜得很大。
隔著手機屏幕。
正對著他。
峰哥猛地將手機往下一壓,抬頭看去。
樹旁邊空了。
他愣了一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剛想轉身,一道聲音忽然從面前響起。
「拍好了嗎?」
很輕。
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臉。
峰哥瞳孔驟然縮緊。
那張剛才還在幾步之外的臉,就在面前,濕漉漉的頭髮貼著額頭,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面鑽。
「臥槽!」
他猛地往後坐倒,手機脫手落進濕葉裡面,屏幕上的紅點還在閃。
「別過來!別過來!」
峰哥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手掌按進泥水裡,滑了一下,又拼命去抓旁邊的樹根。
指甲刮過樹皮。
沒抓住。
身後那些人的哭喊聲還在,他卻怎麼都退不到那點兒火光裡面。
站在面前的人低頭看著他。
峰哥張著嘴,喉嚨里全是破碎的喘息,剛才關於視頻、熱度的念頭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救命……」
聲音越來越小。
他看見那人蹲了下來。
冰涼的手搭在肩膀上,峰哥渾身猛地繃緊,想掙開,胳膊卻抬不起來。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離他越來越近。
濕頭髮下面,眉毛的形狀變了。
接著是鼻子。
嘴。
峰哥瞪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最後一點兒血色也退了下去。
那是他的臉。
眼前這個人,正頂著他的臉,低頭看他。
他想叫。
嘴巴已經張到了最大,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旁邊那部手機仍然在錄像。
鏡頭斜對著地面,只拍到一截樹根,以及兩雙挨得很近的鞋。
過了一會兒。
一隻手伸下來,將手機撿了起來。
畫面轉動,重新對準岸邊。
拿著手機的人低頭檢查了一下錄像,抹掉鏡頭上的泥水,隨後站起來,朝有光的地方走了過去。
樹根下面,還蜷著一個人。
臉埋在陰影里。
一動不動。
……
「峰哥?」
人群外面,一個男人看見有人回來,下意識喊了一聲。
對方停了停,隨即點頭,拿著手機站到了旁邊。
男人沒有再問。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外一邊吸引,剛才跑出去找同伴的人也回來了,正站在繩子末端,低著頭往裡面擠。
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也沒人顧得上問。
工作人員剛剛數到這裡,後面便又有人喊,他轉身扶起一個蹲在地上的女人,再回頭,繩子旁邊已經多了幾張臉。
其中一張,他完全沒有印象。
「你跟誰一起的?」
那人沒有回答。
旁邊卻有人伸手拉住工作人員,說自己的朋友不見了。
工作人員被拉得偏過頭,等再看過去,剛才那張臉已經被別人擋住。
火光外圍,人挨著人。
有的在哭。
有的在喘。
還有一些,只是安安靜靜站著。
葉開往後退了半步,腳踝忽然一緊。
他低頭。
小黑夾在幾條腿中間,兩隻爪子死死扒著他的褲腿,黑乎乎的腦袋幾乎貼在鞋面上。
旁邊一個人挪腳,鞋底險些踩到它。
葉開伸手擋了一下,俯身托住熊崽子,將它從人腿之間撈了出來。
「你也別在下面鑽了。」
一隻手還得拿著打火機,背包又裝著東西,葉開看了一眼四周,乾脆將小黑往自己腦袋上一放。
「趴著,別亂動。」
小黑立刻抱住他的腦袋,肚皮往頭頂一貼,後半截搭上背包,整隻熊就這麼伏了下來。
葉開的脖子往下一縮。
「我尼瑪。」
他託了托熊屁股。
「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小黑沒吭聲,爪子反而抱得更緊,一隻腳順著臉旁邊垂下來,濕乎乎的腳掌蹭過葉開的鼻尖。
葉開臉都綠了。
「多久沒洗澡了,腳丫子臭死了,拿開!」
他將那隻腳撥到一旁,小黑身子一歪,趕緊重新趴穩,另一隻腳又貼了過來。
葉開:「……」
無人機將這副模樣拍得清清楚楚。
滿屏幕還在討論樹林人影的彈幕裡面,夾進來幾條別的。
「他怎麼還戴上熊了……」
「小黑現在比誰都知道哪裡安全。」
葉開把兩隻熊腳往後推了推,讓它多壓著一點兒背包,嘴裡罵了一句,卻沒再將它放下。
火光前面,工作人員正在扶人。
葉開剛抬腳,水邊便響起一陣急促的撲騰聲。
他動作停住。
幾條濕亮的魚身擠進了火光邊緣,尾巴接連抽在石頭上,將淺水攪得渾濁不堪。
「汪!」
短促的怪叫響起,附近幾個人嚇得肩膀一縮。
何羅魚已經到了岸邊。
多條身體繞過水中的石頭,擠向同一個方向,隨著泥水散開,那顆連接著魚身的腦袋也露了出來。
葉開的目光落在它側面的眼睛上。
停了兩秒。
隨後,他緩緩抬頭,看向更深的水域。
對不上。
眼前這條何羅魚,連整個腦袋,都沒有剛才霧裡那隻眼睛大。
先前交錯的魚身擋在前面,後方又全是霧,所有人順著那些身體看過去,下意識便將它們當成了同一個東西。
可現在,何羅魚就在這裡。
更遠處那股讓他渾身發冷的異常,依舊沒有消失。
「葉哥?」
旁邊的人喊了一聲。
葉開沒回答。
何羅魚忽然擰了一下,幾條身體同時繃緊,貼著淺灘朝旁邊擠去,連岸邊的人都顧不上理會。
咯吱。
一聲木頭被壓裂的聲音,從側面傳了過來。
一隻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爪子,扣住了岸邊樹根。
蛟首緩緩從霧裡顯露。
渾黃的眼睛始終盯著深水方向,粗長的脖頸壓得很低,水下的身體卻在往淺處退,帶起的水流一陣陣衝過石頭。
一塊蛇肉被水推過來,撞在它的爪子旁邊。
它沒看。
何羅魚從它身側擠過去,它也沒有攔。
那隻爪子再次收緊,鱗片下面的趾節繃起,身體又往岸邊靠了一截。
旁邊有人慢慢張開了嘴。
「它……也害怕?」
葉開握著打火機,忽然覺得頭頂的小黑都沒那麼重了。
樹林裡面到處站著人。
水裡面,連這條蛟都在後退。
「往高處走。」
他壓低聲音,將火光往前送了送。
「認準人,抓著繩子,別散。」
附近的人立刻跟著移動。
有人攙扶傷員,有人抬起箱子,繩子在人群裡面緩緩繃緊,火光也隨著葉開的腳步,一點點移向上方的石面。
走出去幾步,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站滿人的地方,仍然站著人。
靠近火光的那些跟著走了。
更遠處的那些,留在原地。
隔著翻湧的霧,只能看見一張張模糊的臉,全都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岸邊那個釣魚的人,還握著枯枝。
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
水聲忽然變大了。
原本雜亂的拍水聲里,多出一陣持續不斷的嘩響,像是有什麼地方突然開了閘。
葉開停住腳步。
剛才還淹著樹根的水,正在往後退。
石頭露了出來,縫隙裡面的細沙被帶走,一條擱在淺處的魚拼命擺尾,卻沒能跟上退去的水流。
「水退了?」
有人下意識開口。
沒人敢再覺得這是好事。
更遠處,貼著水面的霧向兩側翻卷,中間那一片緩緩抬高,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託了起來。
灰白色的天光透進縫隙。
先前完全看不清的水面,一點點顯露出來。
很寬。
原本應該出現對岸樹木的位置,依舊是水,再往後,一片深沉的黑色橫貫在霧裡面,將更遠處的景物擋得嚴嚴實實。
葉開慢慢仰起頭。
附近的人也跟著抬頭。
那片黑色太高了。
從水面一直向上延伸,頂部沒在霧裡,兩側同樣看不到盡頭,乍一看,像是一面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巨大山壁。
「這山哪來的……」
有人喃喃開口。
無人機緩緩抬高鏡頭。
畫面下方還能看見岸邊的人影,再往上,那片黑色逐漸占滿屏幕,只有表面一條條濕潤的痕跡,正在向下延伸。
一條白線出現了。
接著是第二條。
第三條。
嘩——
水聲陡然變大。
成片的水流從黑色弧面上傾瀉下來,沿著寬闊的紋路往下沖,在底部撞出翻滾的白沫。
旁邊的樹冠,被水幕襯得低矮了一截。
霧還在向兩側散。
那片黑色表面漸漸顯出幽暗的光澤,起伏的紋理被水沖刷出來,其中一道極深的痕跡,正緩緩越過遠處的樹梢。
葉開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道痕跡還在走。
樹沒動。
後面那片黑色,卻在朝一側移動。
直播間裡面,一條彈幕剛剛划過。
「山是不是動了?」
緊接著,畫面中的黑色邊緣緩緩偏開,一線更遠的山脊,從它後方露了出來。
真正的山在那裡。
山上的樹也在那裡。
而眼前這片擋住整座山的龐大輪廓,依舊在移動。
大量水流從上面墜落,霧沿著邊緣翻湧,濕亮的表面隨著某種沉緩的節奏,微微起伏。
握著繩子的工作人員僵在原地。
身後的哭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葉開頂著小黑,仰起頭,手裡的火苗依舊靜靜燃燒著。
他們剛才當成山壁的東西……
竟然只是一個活物露出水面的部分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