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過來吧你!」
魚線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斜痕,原本朝著深處移動的那股力道,忽然往旁邊一拐。
葉開順著方向挪了兩步,握著魚竿的手稍稍往下一壓,沒有急著硬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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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下那東西分量不輕。
自己倒是不怕拽不動,可手裡面這根魚竿,未必經得起折騰。
今天已經搭進去一根船槳,再把魚竿弄壞,等那邊的人過來,自己都不好意思說是來釣魚的。
「還挺能跑。」
葉開盯著魚線入水的位置,手腕跟著調整,將那東西一點點往岸邊帶。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提醒他回頭看小黑的水友,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這次真是魚?」
「竿子都彎成這樣了,應該不小。」
「終於用上魚竿了,我還以為這東西是帶來裝飾的。」
「主播,你先別高興,萬一又釣上來個長腿的呢?」
葉開瞥見最後一句,嘴角微微一抽。
「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話音剛落,靠近岸邊的水面忽然翻了一下,一團灰褐色的東西從渾水下面露出小半截,隨即又壓了回去。
扁的。
還挺寬。
葉開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身體往前探了探。
剛才那一下,怎麼看著不像魚背?
魚線繃緊,水下面那東西又往外掙了一次,葉開順勢往後退,將它重新帶回淺處。
這一次,渾水被徹底攪開,覆蓋著泥沙的寬大背甲,也終於出現在鏡頭裡面。
緊接著,兩隻爪子從側面伸了出來,扒著水底的泥往前蹬。
葉開:「……」
直播間:「……」
還真有腿。
「哈哈哈哈哈!」
「誰剛才說長腿的,出來!」
「不是魚,是甲魚!」
「好大一隻王八!」
水面上,那顆細長的腦袋往前一探,嘴巴咬著魚餌,脖子伸出去老長,四隻爪子在水裡使勁兒划動。
背甲比葉開帶來的小鐵鍋還要寬上一圈,邊緣軟裙隨著動作輕輕顫動,尾部拖在渾水裡面,分量看著就不輕。
葉開盯了兩秒,剛剛停下來的笑容,重新浮現在臉上。
「甲魚也行啊!」
「這玩意兒可比一般的魚值錢!」
葉開一邊說,一邊將魚線往側面帶,避開岸邊那截橫著的樹根,讓甲魚沿著稍緩一些的泥坡往上挪。
小黑聽見動靜,也從鲶魚旁邊站了起來。
嘴巴抿了抿。
剛才偷偷伸出去的舌頭已經收好,黑乎乎的腦袋往葉開這邊一偏,神情相當自然。
它邁著短腿跑過來,隔著葉開的小腿,朝水邊探頭。
水裡面有東西。
還在動。
小黑的鼻子抽了抽,前爪剛往前邁了半步,甲魚那顆腦袋便猛地抬了起來。
長長的脖子向前一伸!
小黑四隻爪子幾乎同時往後一縮,屁股啪地坐進泥里,隨即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一頭鑽到葉開身後。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
「你倒是長記性啊,見什麼都想湊過去!」
小黑沒吭聲,兩隻前爪扒在他的褲腿上,只從側面露出半隻耳朵。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笑成了一片。
「剛從魚嘴裡面出來,又準備去試試這個?」
「它是不是覺得只要個頭比剛才那個小,就能欺負一下?」
「主播,你別罵它,它剛才還舔鲶魚來著。」
葉開看清這條彈幕,慢慢低下頭。
小黑也正好抬頭。
一人一熊對上目光,熊崽子的嘴巴又抿了一下。
葉開:「……」
「等會兒再收拾你。」
葉開將甲魚帶到淺水邊,沒有直接用魚竿往上挑,順手撿起腳邊一根樹枝,朝那顆伸出來的腦袋前面送了送。
咔!
甲魚猛地一口咬住。
樹枝前端頓時裂開,細小的木屑掉在水面上。
葉開的手停了一下。
身後那兩隻扒著褲腿的熊爪,抱得更緊了。
「看見沒?」
葉開把裂開的樹枝朝小黑晃了晃。
「你那個嘴筒子,還沒這個結實。」
熊崽子腦袋一縮,連那半隻耳朵都不露了。
葉開趁著甲魚咬住樹枝,繞到它側後方,托住背甲後緣,直接將整隻甲魚從淺水裡面提了起來。
四隻爪子驟然懸空,胡亂蹬了幾下,長脖子往後擰,卻始終夠不到葉開的手。
水沿著裙邊往下淌。
葉開掂了掂,眼睛更亮了。
「嚯!」
「這分量,可以!」
片刻後,甲魚被放到岸邊稍平的位置,葉開用帶來的繩子將它固定好,另一端系在樹根上,又把小黑往旁邊撥開,這才重新拿起手機。
屏幕上已經有人開始替他算今天的收穫。
「釣了半天,魚沒釣著,熊差點兒沒了。」
「船槳彎了,衣服髒了,最後弄上來一隻王八。」
「主播,今天這釣魚水平怎麼說?」
葉開看看彈幕,再看看腳邊那隻還在扒拉泥土的甲魚,眉頭一挑。
「甲魚不是魚?」
「名字裡面有沒有魚,你就說有沒有吧!」
直播間裡面,問號頓時刷了起來。
葉開把手機重新放穩,收拾好甲魚,在岸邊生起一小堆火。
沒過多久,烤肉的香味便漸漸散了出來。
小黑蹲在旁邊,腦袋隨著葉開翻動的手來迴轉,嘴巴時不時動一下,爪子已經試著往前伸了兩次。
「急什麼,還沒熟,在伸過來待會兒就吃烤熊掌!」
葉開把它的爪子撥回去,低頭調整了一下架在火上的甲魚。
柴火噼啪作響,一縷青煙從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身後的水面上,忽然多了一道很淺的波紋。
靠近岸邊的幾片落葉向兩側分開,一顆碩大的魚腦袋,慢慢從水裡露了出來。
沒有撲騰,也沒有濺起水花。
水順著細密的鱗片滑下,那張寬大的嘴一開一合,正朝著火堆的方向。
是之前吃掉魚餌、挨了一棍也毫髮無傷的那條怪魚。
葉開還在低頭烤肉。
小黑的注意力也全在火上,見葉開翻了個面,便又往前挪了一點兒。
水邊,一條粗短的腿從魚腹下面探出,踩住了岸邊的濕泥。
接著,是另一條。
沉重的魚身緩緩離開水面,拖在後面的尾巴蹭過泥坡,留下一道寬寬的濕痕。
啪。
火堆里,一截細柴爆開。
葉開往後避了避火星,伸手拍掉褲腿上的灰,始終沒有回頭。
而他身後,那顆濕漉漉的大腦袋,已經越過了岸邊的石頭。
……
山林另外一邊。
啪嗒。
一聲輕響,從頭頂的葉子上傳了下來。
舉著手機走在前面的峰哥抬頭看了一眼,樹冠層層疊疊,只有幾處縫隙漏下來一點兒灰白的天光。
「下雨了?」
身後的攝影師擦了擦額頭,抬手在鏡頭前面擋了一下。
等了幾秒,沒有水落下來。
「可能是樹上的水吧,剛才那一段不也到處都是濕的?」
峰哥沒再多看,重新將手機對準自己。
「家人們,咱們已經進來了,你們看這環境,確實不錯。」
鏡頭順著他的手臂轉向旁邊。
粗大的樹幹,垂下來的藤蔓,還有鋪得厚厚一層的落葉,將前面那條勉強能走的路遮得只剩下一道窄縫。
跟在後面的人已經沒有剛進山時那麼整齊了。
有人舉著手機拍樹,有人停下來喝水,還有人因為鞋底打滑,正扶著旁邊的樹幹,低頭清理鞋上的泥。
前後拉出去好長一截。
「峰哥,還有多遠啊?」
一個背著小包的年輕女人站在坡下面,喘著氣往上看。
剛才她只顧著跟前面的人走,走到這裡才發現,身後已經看不見來時的入口了。
峰哥看了一眼手機,葉開的直播畫面還停在小窗口裡。
岸邊。
水面。
一隻被提起來的大甲魚。
再往下,是不斷增加的在線人數。
峰哥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停,隨即把小窗口關掉。
「再往前走一段,來都來了,總不能剛出點兒汗就回去吧?」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就是,人家帶只熊都能在裡面待著,咱們這麼多人,怕什麼?」
「我還帶了兩塊充電寶,今天必須看看他到底在哪兒拍的。」
「說不定前面就有搭好的棚子呢!」
幾個人笑了起來。
峰哥也跟著笑,朝鏡頭擺擺手。
「先別下結論,咱們講證據,等找到地方,真假不就清楚了?」
啪嗒。
又是一聲。
這一次,聲音從旁邊一片寬葉上響起,距離很近。
攝影師下意識偏頭,鏡頭跟著晃了一下。
葉片輕輕顫動。
下面是濕漉漉的灌木,沒看見什麼特別的東西。
「這樹上怎麼一直滴水?」
攝影師嘀咕一句,抬手摸了摸後頸,手心只有一層汗,便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隊伍繼續往前走。
鞋踩進落葉里,發出黏濕的擠壓聲,偶爾有人腳下一滑,便扯住旁邊的藤蔓穩住身體。
原本零零散散的輕響,也漸漸多了起來。
頭頂有。
左邊有。
身後同樣有。
啪嗒,啪嗒。
聽著確實像是一場被樹冠擋住的小雨。
峰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還是乾的,索性把帽子扣到了腦袋上。
「林子裡面就這樣,外面沒下雨,樹上也能滴半天。」
話剛說完,後面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哎,你腿怎麼了?」
走在中間的一個短髮男人停下來,順著旁邊人的目光往下看。
淺色褲腳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片暗紅。
顏色已經洇開,沿著布料往下拖出一道細痕,連鞋幫邊緣都沾上了一點兒。
男人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是紅的。
血。
「臥槽,什麼時候劃的?」
男人把腳踩到旁邊一塊石頭上,彎腰往上卷褲腿。
剛才那段路確實擠,枝條刮在腿上好幾次,他也沒特別在意。
可真要劃出這麼多血,怎麼一點兒都不疼?
褲腳往上翻了一截。
又往上翻了一截。
下一秒,男人的動作突然僵住。
小腿內側,一條黑褐色的東西緊緊貼在皮膚上,鼓脹的身子垂著,隨著他卷褲腿的動作,慢慢扭了一下。
另一條藏在襪口裡面,只露出來半截。
「這什麼東西?!」
旁邊的人探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螞蟥!」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扯,剛碰到那團滑膩膩的東西,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那東西已經吸得很粗。
貼在腿上,像一截灌滿了東西的軟管。
他慌亂地往後一蹭,皮膚上的血隨即又順著小腿淌了下來。
「不對,我這兒也有!」
人群另一側,一個穿運動褲的年輕人突然抬起腳。
白色襪口外面,赫然掛著兩條黑乎乎的東西,其中一條還在緩緩往布料裡面鑽。
年輕人臉上的笑瞬間沒了,甩了兩下腿,又低頭去拍。
越拍越慌。
「別擠,別擠我!」
「你先站穩!」
「我鞋裡面是不是也進東西了?」
剛才還慢悠悠往前走的隊伍,頓時停成了一團。
有人卷褲腿,有人脫鞋,還有人終於覺得領口裡面那點兒異樣不對勁,伸手扯開衣領,讓同伴幫忙看。
攝影師把設備遞給旁邊的人,摸向剛才擦過的後頸。
這一次,指腹下面碰到了一團涼涼的東西。
軟的。
會動。
攝影師整個人猛地一僵,聲音都變了。
「幫我看一下後面!」
旁邊的人拉開他的衣領,剛看清裡面是什麼,手便往後縮了一下。
一條黑褐色的蟲體,正貼在後頸靠下的位置。
鼓起來的身子,被衣領擠得偏向一邊。
下面還有血。
攝影師沒看見,可看見了對方的表情。
「有是不是?」
「是不是有?!」
峰哥原本還舉著手機,見周圍的人接連喊起來,終於也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褲腿。
鞋面上沒有血。
襪口看著也沒事。
他剛鬆了半口氣,旁邊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有東西落在了他的袖子上。
峰哥下意識抬起胳膊。
一條細長的黑影,掛在袖口外側,後半截彎起來,前端正在布料上緩緩探動。
距離他的手腕,只剩下一點兒。
「臥槽!」
峰哥猛地甩手,那東西被甩到旁邊的葉子上。
葉片往下一沉。
又彈了回來。
啪嗒。
周圍仍然有人在喊,峰哥卻忽然聽清了這一聲。
他舉著手機的手慢慢停住,目光落在那片還在晃動的葉子上。
聲音。
跟剛才一樣。
身邊一個正在卷褲腿的人也抬起了頭,順著峰哥的目光看過去。
濕亮的寬葉上,那條黑褐色的東西先是縮成一小團,身子拱起,隨後猛地彈開!
一道細影掠過兩片葉子之間的空隙,落到了旁邊人的褲腿上。
啪。
那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別動!」
這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峰哥自己的聲音都繃緊了。
林子裡面,那陣細碎的「雨聲」還沒有停。
頭頂的葉子在動。
身側的灌木在動。
就連他們剛剛走過的那條窄路兩旁,也有一片又一片葉子,在沒有風的時候,輕輕晃動。
一個年輕女人抬起頭,伸手在面前接了接。
沒有雨。
手心裏面,什麼都沒有。
可聲音還在響。
她慢慢低頭,看向那些擠在小腿上、已經吸得鼓脹的東西,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原來剛才一路上,根本就沒下雨。
那些落在樹葉上、衣服上、背包上的輕響……
一直都是這些東西。
「啊啊啊——」
……
另一條山溝裡面,帶路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
木棍撥開前面的草,他沒有立刻往下走,而是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坡,又往溝底望了一眼。
幾縷淡灰色的霧,正貼著低處的灌木緩緩挪動。
顏色很淡。
隔著樹枝看過去,像是還沒散乾淨的水汽。
「走上面。」
嚮導收回木棍,轉身朝側面的坡地指了指。
跟在後面的瘦高男人看了一眼那條勉強露出來的溝道,有些不耐煩。
「下面不是有路嗎?」
「那不是路,是水衝出來的。」
嚮導看著他。
「這段溝,早些年就有人栽過,想過去就繞坡。」
瘦高男人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穿灰夾克的領頭男人已經抬起手。
「聽他的。」
他朝坡上揚了揚下巴,幾個人重新調整背包,跟著嚮導往高處走。
跟峰哥那邊不同,這幾個人進山以後,話明顯少了很多。
鞋底踩在哪裡,前面的樹枝該怎麼撥開,都有些習慣性的動作,背包外面也沒有掛著亂晃的裝飾。
瘦高男人走到一處稍平的位置,停下來喘了口氣,從口袋裡面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
葉開的直播畫面卡了兩下,終於重新動起來。
那隻寬大的甲魚,正被葉開按在岸邊。
瘦高男人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又弄到一個。」
灰夾克側過頭。
「什麼?」
「王八,比鍋還大。」
手機遞過去,灰夾克看了一眼,目光卻很快移到了畫面後面的背包上。
人參放在哪裡,他不知道。
可先前直播裡面,那東西確實被葉開挖了出來。
還有那顆珠子。
一想到手機畫面裡面那種大小,他的呼吸便有些發熱。
自己這幾個人,以前進山一趟,得背著東西走上好些天,有時候折騰半個月,最後還不一定能落下多少。
這個年輕人倒好。
帶著只熊,邊走邊玩,隨便挖出來一樣東西,都能頂上他們忙活好久。
「收起來,趕路。」
灰夾克把手機推回去,轉頭看向嚮導。
「你說的那個水口,還得多久?」
「翻過去再看。」
嚮導沒有給準話,木棍撐在坡面上,鞋底踩進一層濕葉。
「裡面的地方,我也不是哪兒都走過,先跟你們說清楚。」
灰夾克沒吭聲。
他知道嚮導在擔心什麼。
但錢已經收了。
這個時候再說這些,多少有點兒晚。
隊伍繼續往前。
越過坡頂以後,樹木之間的空隙稍稍大了一些,地上橫著一截腐爛的倒木,樹皮大半都已經脫落,露出來的木質上生著暗色的菌斑。
瘦高男人正準備從旁邊繞過去,林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動靜。
「咯。」
很輕。
像是雞在喉嚨裡面低低叫了一下。
幾個人幾乎同時停住。
瘦高男人抬起頭,朝倒木後面看過去。
過了兩秒,又是一聲。
「咯、咯。」
這次聽清了。
離得不遠,就在前面那片灌木附近。
瘦高男人臉上的疲憊散了些,朝旁邊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使了個眼色。
「有山雞?」
深色外套沒有立刻接話,側著頭聽了一會兒,目光慢慢移向倒木後面的灌木。
聲音有點兒怪。
比尋常聽到的叫聲更悶,斷斷續續,貼著地面傳出來。
「咯、咯。」
又是兩聲。
瘦高男人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撥開擋在身前的樹枝,正準備過去,走在前面的嚮導忽然停住了腳。
「等等。」
瘦高男人扭頭看他。
嚮導沒有接著說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截腐爛的倒木旁邊。
濕漉漉的落葉下面,有一截灰黑色的東西。
很粗。
表面沾著泥,半邊埋在葉子裡面,看著像是一條從樹根旁邊橫生出來的粗藤。
可就在剛才,那東西動了一下。
嚮導握緊木棍,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
「先回來。」
瘦高男人見他神色不對,也跟著轉過頭。
下一秒,那截「粗藤」緩緩滑動,覆在上面的濕葉被頂了起來,幾根細枝夾在下面,發出接連不斷的折斷聲。
咔嚓。
一片巴掌大的樹皮從倒木上掉下來,落在那東西表面,又順著弧度滑到地上。
露出來的,是一層緊密排列的鱗片。
瘦高男人的腳,停在了半空。
蛇?
他的目光沿著那截軀幹往旁邊移,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剛才被落葉遮著,看不清粗細,現在整段露出來,竟然比成年人的大腿還要粗!
灰黑色的身子貼著倒木緩緩挪動,前面已經延伸進灌木,後面卻還壓在更遠處的樹根下面。
幾個人站在那裡,一眼竟然沒找到尾巴。
「臥槽……」
瘦高男人的聲音很輕,腳慢慢收回來,鞋底踩到一根枯枝,啪地一聲。
灌木裡面的動靜,忽然停了。
連那截正在滑動的蛇身,也跟著停了下來。
沒人再說話。
深色外套的手已經摸到背包側面,可看著橫在倒木旁邊的那截身體,手指動了動,始終沒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他弄過蛇。
可從來沒弄過這麼大的。
灰夾克往後挪了半步,胳膊碰到身後的同伴,對方卻沒有讓,兩個人都死死盯著前面。
一片寬大的葉子,緩緩向上翻起。
先露出來的,是一塊暗紅色的東西。
濕亮,厚實,邊緣長著高低不齊的肉褶,隨著下面的東西抬升,一點點越過灌木。
緊接著,一顆寬大的蛇頭,從葉子後面探了出來。
足有小臉盆那麼大。
暗紅色的肉冠就長在頭頂,原本貼伏著的邊緣慢慢撐開,襯著下面灰黑色的鱗片,像一團凝在腦袋上的血。
嚮導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顆蛇頭還在往上抬。
先是越過倒木,再越過旁邊齊腰高的灌木,粗壯的頸部從枝葉之間一點點豎起,被壓住的細枝向兩側彎折,葉子簌簌往下掉。
瘦高男人仰起了頭。
剛才還得低頭找的東西,此刻已經抬到了跟他腦袋差不多高的位置。
後面那截沉重的蛇身,卻仍然隱在灌木深處。
露出來的,只是前面一部分。
一條細長的舌頭從嘴裡探出,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緩緩收了回去。
嚮導的嘴唇動了兩下。
「雞冠蛇……」
聲音發乾,輕得幾乎聽不清。
小時候老人說過的那種東西,頭上長冠,叫起來像雞,藏在深山老林裡面,碰見了千萬不能招惹。
他以前一直當故事聽。
可現在,那塊暗紅色的肉冠,就在幾個人眼前。
「咯。」
蛇嘴微微張開。
那聲一路把他們引過來的「雞叫」,清清楚楚地從裡面傳了出來。
瘦高男人肩膀猛地一抖,原本攥在手裡的樹枝,啪嗒掉在腳邊。
蛇頭緩緩偏了過來。
灰夾克伸手按住瘦高男人的肩膀,似乎想讓他別動,可那隻按上去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發顫。
幾個人擠在倒木前面,誰都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那顆頂著暗紅肉冠的巨大蛇頭,已經正對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