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退。」
嚮導握著木棍的手,慢慢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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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低。
灰夾克按在瘦高男人肩膀上的手也跟著用力,帶著他朝後挪了半步,鞋底蹭過濕葉,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前面,那顆頂著暗紅肉冠的蛇頭,隨之偏了一下。
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蛇沒有撲過來。
可那雙眼睛,一直跟著他們。
深色外套的男人慢慢把手從背包側面收回來,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蛇頭,看向後面那片仍在輕輕晃動的灌木。
裡面還有身體。
剛才沒出來,現在也沒出來。
這麼大一截立在面前,後面居然還藏著不知道多長的一段。
他弄過的那些蛇,就算最大的那一條,跟眼前這個比起來,也像是還沒長開。
「別擠。」
嚮導側過臉,朝身後提醒了一句。
後面的人已經退到樹根旁邊,背包抵著藤蔓,一時間竟然沒找到落腳的位置。
瘦高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急。
明明離著還有一段距離,可那顆抬起來的蛇頭,就像正懸在自己臉前。
尤其是頭頂那塊暗紅色的肉冠。
邊緣濕亮,一道道肉褶撐開,下面連著寬厚的腦袋,跟剛才手機裡面看到的那些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感覺。
隔著屏幕,什麼都敢說。
真站在這裡,連腳都快不知道怎麼抬了。
「咯。」
蛇嘴微微張開,又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
最靠後的男人猛地一哆嗦,腳跟撞上樹根,身體往旁邊一歪,背包上掛著的金屬水杯重重磕在樹幹上。
當!
清脆的響聲在幾個人身後炸開。
幾乎同一時間,倒木旁邊那截粗壯的蛇身,驟然收緊!
濕葉向兩邊翻起,原本緩緩晃動的灌木猛地往下一沉,幾根細枝接連斷開,那顆高高抬著的蛇頭,直接朝前探了過來!
「跑!」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瘦高男人腦袋裡面嗡的一下,轉身便往後沖,剛才還覺得沉的背包,這時候掛在肩上,居然都沒顧得上摘。
嚮導一把撥開擋在前面的樹枝,朝側面的坡地跑去。
「這邊,跟著我!」
灰夾克緊跟著轉身,餘光掃過倒木時,臉色又白了一截。
出來了。
那條雞冠蛇後面的身體,終於從灌木裡面抽了出來。
一段接著一段。
灰黑色的鱗片擦過腐爛的樹皮,粗壯的軀幹繞過倒木,後面那片原本被壓住的枝葉才剛彈起來,便又被拖過去的蛇尾掃得東倒西歪。
太長了!
灰夾克甚至不敢停下來細看,扯住旁邊一個還在發愣的男人,朝前猛地推了一把。
「走啊!」
腳步聲一下亂了。
幾個人踩著濕滑的坡面往上沖,枝條抽在臉上,背包掛住藤蔓,誰都顧不上罵,只剩下越來越重的喘氣聲。
身後的動靜,卻沒有被甩開。
落葉翻動。
灌木折斷。
那種沉重的東西貼著地面快速滑過的聲音,緊緊跟在後面,甚至越來越近!
深色外套的男人跑在最後,側袋被一根橫生的枝條掛住,身體猛地往後一頓。
他反手去扯。
沒扯開。
男人臉色瞬間變了,肩膀一縮,剛準備把背包甩掉,身後的落葉便嘩地掀起了一大片。
一股腥氣撲到旁邊。
他只來得及偏過頭,那塊暗紅色的肉冠已經越過了倒木。
「啊!」
慘叫聲驟然響起。
灰夾克回頭,看見同伴整個人撲倒在坡面上,褲腿被那張張開的蛇嘴咬住,腳還在往前蹬,身體卻一下都沒能挪出去。
「救我!」
男人伸出手,手指死死摳進泥里,聲音都變了調。
灰夾克的腳步頓住。
瘦高男人也跟著回頭,臉上最後一點兒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嚮導抄起手裡的木棍,朝蛇頭側面猛地揮了一下。
啪!
木棍打在鱗片上,震得他手掌一麻,那顆蛇頭往旁邊一偏,深色外套終於把腿掙了出來。
灰夾克趁機抓住他的手腕,拼命往坡上拖。
「起來!」
「快點兒起來!」
男人撐著地面想爬,剛用上力,被咬住的那條腿便軟了下去。
褲子已經破了,血沿著布料往下淌。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慌忙去抓灰夾克的胳膊。
「拉我,拉——」
後面那個字沒說清。
灰夾克只覺得手腕被越攥越緊,同伴的身體卻越來越沉,原本還在配合著往前蹬的另一條腿,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
「你使勁兒啊!」
灰夾克咬著牙,又將他往上拖了一截。
男人仰起臉,嘴巴張開,喉嚨裡面發出一種古怪的氣音。
他想說話。
可舌頭像是不聽使喚,嘴唇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瘦高男人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太快了。
剛才還在喊救命,現在連頭都抬不穩。
灰夾克抱住他的肩膀,晃了一下,那張臉歪向旁邊,眼睛還睜著,胸口卻只剩下幾次急促而無力的起伏。
攥在灰夾克手腕上的五根手指,一點點鬆開。
最後,整隻手垂了下去。
「喂!」
灰夾克拍了拍他的臉。
沒有反應。
嚮導的木棍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棍頭直接折了,斷掉的那一截彈進灌木,那顆被暫時擋住的蛇頭,重新抬了起來。
「還不走!」
嚮導的喊聲幾乎破了音。
灰夾克看著懷裡已經沒了動靜的人,嘴唇動了動,又看向下面那塊正在靠近的暗紅肉冠。
下一秒,他鬆了手。
深色外套的男人順著坡面滑下去一點兒,被樹根擋住,腦袋偏在一旁,再沒有動。
瘦高男人轉身就跑。
灰夾克跟著爬起來,踉蹌著衝上坡頂,連掉在地上的手機都沒有回頭撿。
背後又響起了一聲低低的雞叫。
幾個人跑得更快了。
先前惦記的人參、珠子,還有那個在岸邊釣魚的年輕人,此刻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他們只想離開這裡。
活著離開。
……
岸邊。
葉開蹲在火堆旁邊,用樹枝撥了撥下面的炭,又將架著的甲魚換了個角度。
靠近邊緣的位置已經變了顏色,油脂順著肉往下落,滴進火里,發出滋的一聲。
香味比剛才更濃了。
葉開湊近看了看,滿意地點頭。
「差不多了,再烤一會兒。」
小黑蹲在旁邊,鼻子不停地抽動,腦袋跟著那塊甲魚肉轉,爪子幾次抬起來,又在葉開看過去之前放了回去。
一人一熊,注意力都在火上。
可無人機拍到的畫面裡面,還有後面的水岸。
直播間最開始注意到異常的人,只是看見那片平靜的水面上,忽然多了幾道向兩邊散開的波紋。
「後面是不是有東西?」
「哪兒?」
「水邊,剛才那幾片葉子動了。」
有人還在看烤肉,順著彈幕提醒往畫面後面掃了一眼,手指頓時停住。
一顆碩大的魚腦袋,正從水裡面抬起來。
寬大的嘴巴一開一合,細密的鱗片上掛著水,下面那兩條熟悉的短腿,已經踩進了淺灘。
「臥槽!」
「又是它!」
「主播,後面!」
「別烤了,你先回頭看看!」
彈幕飛快往上滾。
葉開沒有抬頭。
他正拿著刀尖,撥開一小塊烤肉,仔細看裡面的顏色,見靠近骨頭的地方還差點兒意思,又將甲魚往火上挪了挪。
手機架在旁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滑過去,他連餘光都沒掃一下。
後面的怪魚卻沒有停。
魚腹蹭過泥坡,尾巴從水裡面拖出來,濕漉漉的身體一點點靠近那塊岸邊的石頭。
距離葉開,越來越近。
直播間裡面,有人已經急得開始刷屏。
「葉開!」
「看一眼手機啊!」
「那玩意兒上來了,你還研究熟沒熟呢!」
「誰給他打個電話!」
「我又沒他電話!」
一大片彈幕擠在一起,幾乎把火堆上那隻甲魚都給蓋住。
偏偏真正站在旁邊的人,什麼都沒看見。
小黑倒是動了一下。
可它只是換了個位置,試圖從另外一邊靠近烤肉,剛往前探了探,就被葉開用手背頂住腦門,輕輕推了回去。
「等著,少不了你的。」
直播間眾人:「……」
你踏馬先別管它有沒有份了!
你後面那個也快過來領飯了!
眼看魚頭已經越過石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刷禮物,刷帶聲音的!」
下一秒,屏幕中央驟然亮起一片絢爛的光。
【山里靈活的狗送出嘉年華×1!】
城堡升起,煙花炸開,響亮的禮物提示音,終於從岸邊那部手機裡面傳了出來。
葉開撥炭的動作一頓。
耳朵動了動。
緊接著,他的腦袋抬了起來。
「哎喲!」
葉開把手裡的樹枝往旁邊一放,臉上的笑容已經先一步揚了起來,幾乎還沒看清彈幕,人就朝手機那邊湊了過去。
「感謝我狗哥送來的嘉年華,老闆大氣,老闆身體健康,出門撿錢——」
「撿你大爺,後面!」
「先別謝了!」
「哥,你先保住自己的身體健康吧!」
「回頭,回頭啊!」
葉開的感謝詞卡了一下。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上面還沒消失的禮物特效,眉頭慢慢動了動。
後面?
什麼後面?
葉開下意識扭頭。
一顆濕漉漉的大腦袋,正停在他剛才蹲著的位置旁邊。
寬大的魚嘴微微張著,鼻端朝著火上的甲魚,身子下面那兩條粗短的腿還在挪,似乎正在考慮該從哪邊湊過去。
葉開:「……」
怪魚:「……」
你媽,還來!
吃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是吧?
怪魚的腦袋往火堆前又伸了一點兒,葉開伸手抓住架著甲魚的木枝,將烤肉連著支架往旁邊高處一挪。
那顆腦袋,跟著轉了過去。
葉開看著它,沒說話。
只默默往旁邊走了兩步,從橡皮艇邊上,拿起了那根剛剛打彎的船槳。
槳杆中間還留著一道明顯的彎折。
先前敲鲶魚時沾上的泥已經幹了一些,葉開抖了抖,幾塊泥皮掉下來,露出下面被撞癟的位置。
還能握。
也沒徹底斷。
那就行。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瘋狂提醒的水友,眼看著葉開拿起船槳,又看看那條已經走上岸的怪魚,彈幕忽然停頓了一瞬。
「等一下。」
「他去拿槳了。」
「這槳剛才不是已經……」
話還沒打完,葉開已經走了回來。
怪魚剛轉過腦袋,葉開雙手握住槳柄,肩膀往後一帶,長槳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結結實實落在那顆魚頭上。
咚!
聲音又悶又重。
怪魚的腦袋猛地往下一沉,兩條短腿同時彎了彎,魚腹啪地貼上泥地。
葉開手裡的船槳,也跟著顫了一下。
他收回來,低頭一看。
原本打彎的位置旁邊,又多了一道凹痕。
再看魚。
那顆腦袋已經慢慢抬了起來。
鰓蓋開合。
腦袋偏過來,朝著葉開。
葉開:「……」
還挺硬。
怪魚的尾巴忽然一擺,濕泥被掃起來一片,葉開往旁邊讓了半步,手裡的船槳順勢再次掄下!
咚!
這一次,魚頭直接磕進了泥里。
槳杆上的彎折,也跟著更深了一點兒。
葉開把槳提起來,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兩秒,隨即翻轉手腕,換了一面。
直播間:「???」
「不是,你翻面幹什麼?」
「他不會是想……」
咚!
怪魚剛抬起來的腦袋,又被結結實實壓了回去。
葉開收回船槳。
剛才彎向一邊的那截槳杆,竟然被打回來了一點兒。
葉開的眉頭頓時挑了起來。
嘿。
還真能用。
「臥槽!」
「他擱這兒校直呢?」
「魚頭是你的工作檯嗎?」
「這東西到底有多硬啊?」
「我現在分不清是魚頭硬,還是主播手勁兒大!」
怪魚終於不再盯著那塊烤肉了。
寬大的魚嘴張開,腦袋朝葉開這邊猛地一頂,兩條短腿蹬住地面,沉重的身體跟著向前挪了一截。
葉開側身躲開,鞋底踩進濕泥,手裡的船槳橫著壓過去,將那顆腦袋重新撥向旁邊。
魚尾掃過地面,撞得一塊碎石滾了出去。
小黑看見了。
剛才還在惦記甲魚的熊崽子,腦袋驟然往後一縮,兩隻耳朵跟著壓了下來。
它看看怪魚,又看看舉著船槳的葉開。
咚!
又一聲悶響。
小黑四隻爪子一蹬,掉頭就跑!
短腿倒騰得飛快,剛才蹲著的位置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印子,整個熊已經躥到了背包旁邊。
直播間裡面,有人剛準備笑它膽子小,便看見那團黑影忽然停住。
停得很急。
前爪都已經邁出去了,腦袋卻又擰了回來。
背包側袋。
熟悉的位置。
小黑伸爪扒了一下,沒扒出來,索性把嘴筒子湊進去,咬住露出來的包裝邊緣,腦袋往後一扯。
一小包火腿腸,被直接拽了出來。
葉開還在前面打魚。
小黑叼著火腿腸,再沒耽擱,繞過背包,沿著後面的坡地就往林子裡面鑽。
跑到一棵樹旁邊,還回頭看了一眼。
葉開正好又掄起船槳。
小黑腦袋立刻轉回去,跑得更快了。
直播間眾人:「……」
剛才還滿屏幕的魚頭和船槳,此刻竟然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隨後,一條彈幕慢慢飄了過去。
「它還帶了乾糧。」
緊接著,整個直播間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怕成這樣了,你還知道回頭拿吃的?」
「撤退之前先搬糧倉是吧?」
「主播,別打了,你家熊帶著飯跑了!」
「剛從魚嘴裡給它掏出來,它轉頭就把救命恩人賣了!」
葉開這會兒哪有空看手機。
面前這條怪魚腦袋硬得離譜,船槳敲上去震得手心發麻,偏偏自己一收手,它就試著抬頭。
葉開的火也上來了。
「還抬!」
咚!
「還抬是吧!」
咚!
魚腹貼在地上,尾巴拍得泥點亂飛,葉開繞開掃過來的尾部,手裡的槳換了一面,再次砸了下去。
槳杆已經不成原來的樣子。
前面彎一截,中間癟一塊,靠近槳葉的位置又被磕出一道新的摺痕,拿在手裡,連掄出去的方向都得重新找。
葉開看了它一眼,又看向地上的魚。
怪魚的兩條腿已經開始打晃。
剛想撐起來,左邊那條便先軟了一下,整個身體往旁邊歪,腦袋重重蹭過泥地。
有用了。
葉開雙手重新握緊,把還算完整的那一截槳柄攥住,腰背帶著肩膀猛地發力!
咚!
最後這一聲,比剛才幾下都要沉。
怪魚的腦袋驟然往下一栽,尾部繃直,隨後啪地落回地面。
那兩條來回倒騰的短腿,也終於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葉開手裡響起一聲清晰的脆響。
咔。
槳杆反覆彎折的位置,裂開了。
前半截軟軟垂下去,只剩下一點兒材料還連著,隨著葉開抬手的動作,晃了兩下。
葉開站在原地。
低頭看槳。
再看魚。
魚躺著不動了,只有鰓蓋還在緩緩開合。
葉開拿斷掉的槳柄往前碰了碰,見它沒有反應,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行。」
「總算消停了。」
手機裡面,各種禮物提示還在響。
葉開抹掉臉側濺上的泥,轉頭看向鏡頭,將手裡那根已經歪得認不出原樣的船槳提起來。
「家人們,質量還行。」
直播間:「???」
「我踏馬差點兒以為你要說質量不行!」
「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前面打一條鲶魚,後面打一條這個,它能撐到現在,已經很對得起你了。」
「建議給廠家發個視頻,產品測試都沒你這麼測的。」
葉開看看手裡的東西,竟然認真點了點頭。
確實。
今天這船槳,沒少出力。
他將徹底報廢的船槳放到一邊,又拿繩子把昏過去的怪魚固定住,拴在離水稍遠的樹旁,免得待會兒醒了重新溜回去。
做完這些,葉開才轉身去看剛才挪開的甲魚。
肉還在。
下面那點兒炭火也沒滅。
就是小黑不知道蹲哪兒去了。
「小黑?」
葉開朝背包後面看了一眼。
沒有。
再看石頭旁邊,也沒有。
葉開眉頭動了動,往前走了兩步,繞過背包,朝靠近林子的方向喊了一聲。
「小黑,吃飯了!」
這一句喊出去,平時再怎麼磨蹭的熊崽子,也該有點兒反應。
可樹後面安安靜靜。
只有風吹過葉子的聲響。
葉開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低頭檢查背包,隨即發現側袋的開口被扯歪,原本放在裡面的火腿腸少了一包。
葉開:「?」
他緩緩抬頭,看向手機。
直播間裡面,彈幕正滾得飛快。
「別喊了,跑了!」
「你第二下敲下去,它就準備撤了。」
「往你後面那片林子跑的,嘴裡還叼著一包火腿腸。」
「跑得可快了,放心,一點兒都不像有事的樣子。」
葉開看完,站在原地,好半天沒說話。
自己在前面打魚。
這小東西在後面卷糧食跑路?
葉開指著那片樹林,氣得直接笑了。
「老子剛把它從魚嘴裡面掏出來!」
「它就這麼報答我的?」
彈幕頓時又笑成了一片。
「它可能覺得你能打過。」
「別替它解釋,我看得清清楚楚,腦袋都快跑出殘影了。」
「也沒全拿,給你留了幾根。」
葉開看見最後一句,低頭看向側袋裡面剩下的火腿腸。
還真有幾根。
可他並沒有因此覺得好受一點兒。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它?」
葉開重新拿起手機,看清水友指的方向,又往樹林那邊望了一眼。
從岸邊往上,是一段不算太陡的坡,幾棵樹之間有空隙,小黑剛才就是順著那裡跑進去的。
「等著,待會兒給它抓回來。」
「今天高低得讓它知道,什麼叫軍法!」
……
小黑已經找到了一個吃東西的地方。
離開岸邊以後,那幾聲接連不斷的悶響被樹木擋在後面,漸漸聽不清了,熊崽子的腳步也終於慢了下來。
它停在一截橫倒的樹幹旁邊,先回頭看了看。
沒魚。
也沒有葉開。
小黑低下頭,將嘴裡叼著的火腿腸放到地上,兩隻前爪按住包裝,咬著邊角使勁兒往外扯。
塑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扯了幾下,裡面一根火腿腸滾出來,撞到樹根,停住。
小黑立刻伸爪撈了回來。
鼻子湊上去聞聞。
再咬。
包裝被咬開一點兒,熟悉的味道露出來,熊崽子終於滿意了,屁股往地上一坐,抱著那根火腿腸,慢慢啃起來。
身後傳來一點兒動靜。
小黑耳朵動了動,沒回頭。
爪子倒是先把旁邊那包剩下的火腿腸,往肚皮底下扒拉了一下。
……
「我不走了!」
年輕女人坐在一塊露出地面的石頭上,褲腿卷到膝蓋,襪子上還沾著一片血。
剛才從那段灌木密集的地方退出來,她一路上都在低頭檢查,生怕身上還有沒發現的東西。
即便這會兒已經看不見了,皮膚上卻總覺得有什麼在爬。
攝影師站在旁邊,讓同伴幫忙檢查後領,臉色同樣難看。
那陣雨一樣的聲音,他現在只要想起來,後背就止不住地發涼。
跟著進來的那些人,早沒了最開始拍照聊天的興致。
有人脫下外套反覆抖,有人把背包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還有人拿著手機到處找信號,嘴裡面已經開始罵人。
「你不是說沒事嗎?」
「外面的人讓咱們別往裡走,你怎麼說的?」
「現在怎麼辦,往哪兒回?」
幾句話接連朝峰哥砸過去。
峰哥握著手機,額頭上全是汗,胸前的麥克風歪到一邊,也沒顧上扶正。
「先別吵,大家先冷靜一下。」
沒人因為這句話冷靜下來。
一個男人指著自己襪口上的血,聲音比他更大。
「你讓我怎麼冷靜?」
「帶著這麼多人往裡走,你到底認不認識路?」
峰哥張了張嘴。
來時一直有人往前走,他也跟著往前,最開始還能大致記得方向,可剛才被那些山螞蟥弄得一亂,幾個人說這邊少,幾個人說那邊能出去,隊伍已經拐了好幾次。
現在回頭看,到處都是樹。
哪條才是來時的路,他也不敢隨便指。
助手湊到旁邊,壓低了聲音。
「峰哥,咱先聯繫外面吧。」
峰哥看了一眼時斷時續的網絡,剛準備換個位置,前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很亂。
還有樹枝被撞開的聲音。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有人?」
坐在石頭上的女人立刻站了起來,剛準備出聲,前面那片灌木便猛地被撥開。
一個戴舊帽子的男人沖了出來。
臉上被劃了幾道口子,手裡的木棍只剩下短短一截,褲腿上全是泥。
後面緊跟著又鑽出來幾個人,一個穿灰夾克,一個瘦瘦高高,背包歪掛在身上,連喘氣都帶著啞聲。
兩撥人迎面撞上。
嚮導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即抬手往旁邊擺。
「讓開!」
峰哥下意識往後退,瘦高男人已經擦著他的肩膀衝過去,腳下一軟,扶住旁邊的樹幹,彎腰狠狠乾嘔了一下。
助手趕緊讓開位置。
「你們怎麼了?」
沒人立刻回答。
灰夾克衝到樹旁,第一件事就是回頭。
隔著灌木,看不見來處。
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暫時也聽不見了。
可他不敢確定,那東西到底有沒有繼續跟過來。
嚮導只緩了兩口氣,便又催著眾人往旁邊挪。
「別在這兒站著!」
峰哥見對方滿臉是汗,身上還有血,下意識看向後面的樹林。
「到底什麼東西?」
瘦高男人抬起頭,嘴唇還在抖。
「蛇。」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啞得厲害。
「後面有條大蛇!」
周圍的人臉色頓時變了。
剛才那些跳到身上的東西已經夠嚇人,現在聽見蛇,幾個還蹲著檢查鞋襪的人,立刻站了起來。
有人慌忙往腳邊看。
有人直接躲到了樹後面。
峰哥剛要再問,側面突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距離很近。
就在旁邊那截倒木後面。
嚮導的腦袋一下轉了過去,灰夾克也跟著繃緊身體,瘦高男人更是連氣都忘了喘。
葉子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正在後面。
攝影師往後退,設備碰到助手肩膀,兩個人擠在一起,都沒顧上說話。
峰哥手裡的手機,慢慢轉向了那個方向。
下一秒,一隻黑乎乎的耳朵,從倒木邊緣露了出來。
緊接著,是腦袋。
圓的。
嘴筒子上面還沾著一點兒碎屑。
那團黑影往前挪了挪,露出兩隻前爪,其中一隻爪子正按著一根被咬開的火腿腸,嘴巴一動一動,還在嚼。
眾人:「……」
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