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慢慢把刀收了回來，目光在那截袖口上停了幾秒，隨後站起身，往旁邊挪開半步。
剛才還想著切哪裡最合適，現在再看面前這條鲶魚，葉開嘴角動了動，已經完全沒了研究烤魚的心情。
折騰半天，船槳打彎了，衣服濕了，身上糊得像剛從工地的泥坑裡面爬出來，好不容易把魚弄上來，還以為今天這一頓總算有著落了。
結果倒好。
魚肚子裡面還有個人。
「……這踏馬還吃個屁。」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放在旁邊的小鐵鍋，彎腰拎起來，轉身往背包那邊走，剛把鍋放下，身後便傳來一陣輕微的扒拉聲。
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背包後面鑽了出來，繞過那顆已經不動的大腦袋，正站在魚身旁邊，伸出一隻前爪，在灰黑色的魚皮上撓了撓。
剛才怕得要死，現在見對方徹底沒了動靜，膽子又回來了。
爪子按下去，魚身沒動，小黑便湊近一些，黑乎乎的鼻子抽動兩下，腦袋緩緩往下壓，嘴巴已經開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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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
「幹什麼呢！」
小黑耳朵一動，嘴巴還沒碰到魚，屁股上便挨了一下，葉開收著力氣把熊崽子往旁邊踹開，又伸腳擋住它往回湊的路。
「這個吃過人，不能吃！」
小黑晃了晃屁股，抬頭看向葉開，前爪還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又朝另一頭看了過去。
那邊也有肉。
葉開順著它的視線一看，眉頭頓時挑了起來。
「換一頭也不行，踏馬的是同一條！」
熊崽子剛轉過去的身子被撈了回來，幾十斤的分量提在手裡，後腿蹬了兩下，便被重新放到背包旁邊，葉開順手把一袋食物塞過去，朝地上指了指。
「吃這個，再過去，今天晚上你就看著我吃。」
小黑低頭聞了聞，終於坐下，兩隻前爪把食物往身前攏住，嘴巴湊過去，耳朵卻還朝著魚的方向支著。
葉開看得直搖頭。
剛才差點兒給人家當了午飯，撈出來還沒多久，又想往對方身上啃，腦子裡面除了吃，能不能裝點兒別的東西？
直播間裡面，已經有人察覺到了不對。
無人機剛才拍的是葉開的側後方，魚腹里究竟有什麼，鏡頭並沒有完全照清，可那句「吃過人」，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所有人耳朵裡面。
「等會兒，主播剛才說什麼？」
「什麼叫吃過人？」
「他是不是在魚肚子裡面看見什麼了？」
「剛才那個是不是衣服，我還以為是吞了個舊包！」
葉開拿起手機，看見滿屏幕的問號，沒有像平時那樣接著往下扯，只抬手調整了一下拍攝方向，把畫面留在小黑和岸邊的裝備上。
「裡面有具屍體，我先聯繫一下人。」
這句話落下以後，原本還在討論小黑報仇方式的彈幕，瞬間被新的消息蓋了過去。
「臥槽？！」
「真有人？！」
「不是，前面不是還在準備烤魚嗎？」
「主播別動了，先報警！」
葉開已經翻開通話記錄，找到昨天來過住處的那個號碼，撥了過去，手機貼到耳邊時，視線又朝鲶魚那邊落了一下。
電話接得很快。
「葉開先生？」
「是我，你們現在方便安排人進山嗎，我這邊發現了一具屍體，在魚肚子裡面。」
另一頭原本還有些翻動東西的聲音，聽見後半句，動靜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椅子挪開的輕響。
「你先離水邊遠一點，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小黑也撈出來了，就是魚剖開以後，看見裡面有個人。」
葉開把剛才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說到鲶魚已經被拖上岸時，對方沒有追問魚是怎麼弄上來的，只讓他先把當前位置發過去。
葉開應了一聲，將電話切到後台，找到對方的帳號，把定位發了過去，隨後又補上附近岸坡和倒木的照片。
「我現在就在這兒，船也拉上來了，周圍暫時沒別的動靜。」
那邊很快收到消息，電話裡面隱約傳來幾句壓低的交談，過了一會兒，熟悉的聲音重新響起。
「位置收到了，我們馬上聯繫當地人員一起過去，你先在岸上等著，保持電話暢通，如果水邊有異常，先往高處退。」
「行，你們過來吧，我在這兒等。」
葉開說完，本來已經準備掛電話，餘光掃過橡皮艇裡面那根彎掉的船槳，動作又停了一下。
「還有個事情。」
「你說。」
「方便的話，多帶根船槳。」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片刻。
「船槳怎麼了？」
葉開低頭看了看那個明顯不太自然的弧度，又看了看下面那條已經被打得沒了動靜的鲶魚，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出了點兒工傷。」
對方：「……」
……
電話掛斷以後，葉開拿了件備用衣服，將魚腹裡面露出來的部分遮住，又把小黑的食物往背包旁邊挪了挪，免得這個小不點吃著吃著再朝下面湊。
手機重新架好，無人機的鏡頭跟著轉向岸邊。
葉開站在裝備旁邊，把濕透的袖口往上卷了兩折，隨後走到橡皮艇旁，伸手拿起了裡面的魚竿。
直播間裡面，有人剛把「先找個地方歇著」打到一半，看見這個動作，後面的字頓時沒了。
「？」
「你拿魚竿幹什麼？」
「不是，電話打完了，你還要下水？」
葉開沒下水。
船好好停在淺灘上，固定繩也還繫著，葉開只是沿著岸邊走了幾步，選了一塊離魚稍遠、腳底又比較穩的地方，把地上的細枝踢開，抬頭看了看頭頂。
沒有擋著拋竿的樹枝。
挺好。
葉開往石頭上一坐，魚竿橫在腿上，開始檢查剛才收回來的魚線。
直播間：「？？？」
「他坐下了？」
「不是哥們，你旁邊還有個人啊！」
「我以為他收杆準備等人，結果他是準備坐下接著釣！」
「這到底什麼心理素質？」
葉開掃了一眼屏幕，手上沒停，把纏在一起的線慢慢理開，確認鉤尖沒碰壞以後，又順著線往上看了看浮漂。
「人家過來不要時間啊？」
「我坐這兒等也是等，釣著等也是等，有什麼區別？」
彈幕刷得更快了。
「有區別，而且區別很大！」
「你是真不挑地方啊！」
「剛從魚肚子裡翻出個人，轉頭繼續釣，這一竿你是真敢甩出去！」
「別說屍體了，旁邊有個人一直看我釣魚，我都渾身不自在。」
葉開看見最後一句，下意識朝鲶魚那邊瞥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放心，沒人指揮我調漂。」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有些發緊的氣氛，被這一句話頂得七零八落，問號和笑聲擠在一起，有人佩服，有人乾脆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兒。
魚就在岸邊，葉開也在岸邊，兩邊隔著一段距離，水面偶爾泛起一點兒細紋，除此之外，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樹梢滴水。
葉開把魚線放穩，回頭朝小黑看去。
熊崽子已經把那袋食物吃掉一半，腦袋埋得很低，兩隻前爪按著袋子，嘴巴一點點往裡面拱，聽見動靜，又立刻抬起頭。
嘴邊沾著碎屑，鼻子上也有一點兒，眼神倒是比剛才從魚嘴裡面出來時清澈多了。
葉開伸出兩根手指，先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朝小黑指了指。
「就在那兒，別下水。」
小黑嚼著東西，沒動。
葉開這才低頭翻了翻背包側袋，找到剩下的火腿腸，剛拿出來，旁邊那顆黑腦袋便跟著轉了過來。
手往左，腦袋往左。
手往右，腦袋又往右。
自己袋子裡面的東西還沒吃完，爪子已經開始往地上撐，看那個架勢，隨時準備站起來領取下一份。
葉開看看火腿腸，又看看小黑，最後直接把東西塞回了包里。
「算了，用這個釣，待會兒又給你釣下去了。」
熊崽子的脖子跟著往前伸，直到拉鏈被拉好，才慢慢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爪子底下的食物，又不死心地朝側袋聞了聞。
葉開沒搭理，目光從背包上移開，最後落在那條巨大的鲶魚身上。
魚肉。
這麼大一條，放在這裡，不就有現成的嗎？
葉開站起身，拿起擱在一旁的戶外刀，徑直朝魚尾那邊走去，剛剛還在刷「大心臟」的觀眾，看見他重新蹲下，頓時又愣住了。
「等一下，你不是說不吃了嗎？」
「主播，你別想不開啊！」
「剛把小黑踹開，你自己過去了？」
葉開看不見手機上的字，手裡的刀已經落在靠近魚尾的位置，避開前面的腹部，順著厚實的魚肉切下去，很快取下來一小條。
小黑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葉開拎著魚肉往回走，熊崽子也跟著站起身，前爪剛朝這邊伸過來，便被葉開用膝蓋擋了回去。
「沒你的。」
小黑：「……」
剛才踹自己，現在自己拿著走了。
熊崽子看了看葉開手裡的肉，又看看自己的食物袋，腦袋微微歪著，直到葉開坐回石頭，把魚鉤拿起來，水友才終於看明白了。
「臥槽，他拿來當魚餌！」
「魚：二舅你的肉好香！」
「什麼地獄笑話！」
「不是吃，是繼續釣？」
「這魚是真沒白上岸啊！」
葉開把魚肉切成幾塊，一部分丟進前面的水裡，落水時濺起幾朵小水花，剩下的挑出一塊，往鉤上掛。
小黑眼睜睜看著肉飛出去，腦袋跟著抬了起來，屁股剛離地，葉開已經轉過臉。
一人一熊對視。
小黑慢慢坐了回去。
「記性倒是長了一點兒。」
葉開收回目光，檢查了一下鉤上的肉，順勢抬竿，把魚餌甩向前面那片沒有倒木遮擋的水面。
浮漂落水，晃了兩下，慢慢立了起來。
葉開調整握法，胳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兒，視線重新盯住水面，這才有空看一眼旁邊架著的手機。
「我不吃，問問底下有沒有願意吃的。」
「這麼好的肉，總不能全浪費了吧？」
直播間裡面，一條彈幕緩緩飄了過去。
「所以你今天拿火腿腸釣熊，用熊引上來一條鲶魚，現在又拿鲶魚接著釣？」
葉開盯著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中間那個環節屬於意外，你別給我總結進去。」
……
山外，一輛停在路邊的灰色麵包車，後備箱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跳下車，抬手接住同伴遞出來的背包，放在地上掂了掂，隨即拉開側面的拉鏈，又往裡面塞了一雙手套。
旁邊已經站著幾個人，穿著不算顯眼，鞋和褲腿上卻都有舊泥，幾隻長短不一的裝備袋靠在車輪旁邊，鼓鼓囊囊，看不清裡面裝著什麼。
一個年輕些的男人還坐在車裡看手機，屏幕上暫停著葉開舉起人參的畫面，手指在照片上放大，沿著那些沾著泥的根須看了好幾遍。
「哥，你看這個。」
深色夾克男人接過手機，沒往人臉上看，目光直接落在人參上，過了一會兒，又往前翻了幾張。
紅色的果子，巨大的蚌，還有那顆被葉開拿在手裡的珠子。
每翻一張，旁邊便有人湊近一些。
「這才進去多久啊。」
年輕男人從車裡下來，把手機接回去，眼睛仍然沒離開屏幕：「昨天弄了棵樹，今天又有這些，一個人帶頭熊進去，東西一件接一件往外拿。」
「咱們以前在山裡蹲那麼長時間，弄出來的東西，能趕上這個？」
夾克男人沒回答，把地上的背包拎起來，甩到肩上，視線朝前面路口掃去。
一個戴舊帽子的當地男人正站在那裡，褲腳扎得很緊，手裡拄著根木杖，身上只背了一個不大的包。
看見幾人都下了車，男人才慢慢走過來。
「東西帶好了？」
「好了。」
夾克男人朝年輕同伴抬了抬下巴，對方立刻把手機遞過去，屏幕切到一張從直播里截下來的遠景。
山坡，林子，還有霧裡面露出來的一段山脊。
「你先看看這個，大概在哪邊？」
嚮導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朝山上望去，拄著木杖的手慢慢換了個位置。
「只能看個方向，光靠這幾張圖，找不到他人。」
「先帶我們往那邊走。」
夾克男人說得很乾脆，嚮導卻沒有立刻動，而是把手機上的另一張水域截圖放大，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這片水，我沒見過。」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下雨漲水了唄，你在這邊住這麼久，還能有不認識的地方？」
嚮導把手機還回去，看向說話那人。
「山那麼大，你住一輩子，也不一定每個地方都走過。」
笑聲稍微收了些，夾克男人伸手接住手機，朝同伴擺了擺手，隨後又轉向嚮導。
「我們也沒說一定要找到他，先往裡面走，碰得上最好，碰不上，看看有沒有別的東西。」
嚮導的視線從幾人的裝備袋上掃過，沒有接話。
這幾個人不是第一次進山了。
以前帶著什麼進去，後來又背著什麼出來，彼此心裡都清楚，車裡那個年輕些的男人甚至還沒把上一次刮破的衣角縫好。
「往深了走，價錢不一樣。」
「加。」
夾克男人答得沒有半點兒猶豫，反倒讓嚮導抬頭多看了一眼。
「我還沒說多少。」
「你說個數，帶到地方，我們認。」
年輕男人站在旁邊，把葉開那張舉著人參的截圖重新點開，屏幕朝著另外幾個人晃了一下，幾個人對視，誰也沒有提出異議。
嚮導報了價。
比最開始談的多出一截，夾克男人卻只是摸出手機，低頭操作了一會兒，隨著一聲提示音，嚮導的手機亮了起來。
「先給一半。」
「剩下的，出來再給。」
嚮導低頭看著到帳的數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後把手機揣進衣服內側，轉身朝前面走去。
「跟緊，別自己亂走。」
身後幾個人開始拿裝備，車門接連關上，夾克男人最後檢查了一眼後備箱，確認沒有落下東西，抬手示意同伴跟上。
年輕男人邊走邊把直播重新打開。
畫面裡面，葉開正坐在岸邊釣魚，腳旁放著背包，小黑蹲在旁邊嚼東西，看上去竟然比山外這些準備出發的人還悠閒。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葉開，又看看自己腳下已經開始變窄的路，嘴角慢慢咧開。
「他還在那兒，沒走。」
夾克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屏幕。
「走。」
……
另一處進山的路口，情況卻完全不同。
車剛停穩，便有好幾個人舉著手機走了下來，車門一開一關，腳步聲、說話聲和外放的直播聲音混在一起，把原本還算安靜的路邊擠得熱鬧起來。
一個穿著新戶外外套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胸前掛著收音設備，手裡拿著登山杖，正對著同伴舉起的鏡頭調整位置。
「往左一點，後面的山帶上。」
拍攝的人往旁邊挪了兩步，男人跟著轉過身，確認自己背後是層層疊疊的林子，這才露出笑容。
「兄弟們，人已經到了，今天咱們就進山看看，最近網上傳得神乎其神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後面立刻有人跟著應聲。
「支持峰哥！」
「早該有人去了，天天搞這些特效，真有人信！」
「走啊，看看他怎麼演的！」
被叫作峰哥的男人壓了壓手，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側過身，讓鏡頭把後面的人也一起收進去。
同行的除了拍攝和幫忙背設備的，還有聞訊趕來的看熱鬧的人，有人背著登山包，有人只提了一袋零食，甚至還有兩個人剛下車便開始合影。
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指著遠處的山，問旁邊同伴：「真能碰見那個主播？」
「碰不見就當爬山唄，反正都來了。」
「我想看看那頭熊。」
「我想看那個長腿的魚，他要真能弄出來，我當場給他刷禮物。」
幾個人說著便笑起來，手機鏡頭前後晃動，峰哥聽見後面的討論，順勢接過話頭。
「咱們今天就講事實，真有，我認，假的，也得讓大家看清楚，不能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對吧？」
直播間裡面，一連串贊同的彈幕飄了過去。
峰哥低頭看了一眼在線人數，拇指沿著登山杖的握把摩挲兩下，又朝拍攝的人使了個眼色。
鏡頭暫時轉向山景，旁邊一個背設備包的同伴湊了過來，把手機往他面前遞了遞。
「又漲了。」
峰哥掃了一眼數字，原本準備往前邁的腳，頓時慢了下來。
「比剛才多這麼多？」
「切片開始有人轉了，還有人從他那邊過來。」
峰哥把屏幕往下劃了一點，看到新出現的評論，嘴角壓了壓，還是沒能完全壓住。
之前拍了那麼多地方，起早貪黑爬山，回來剪到半夜，播放量還沒有今天站在路口說幾句話來得快。
早知道這樣，還找什麼冷門景點？
就應該早點兒過來。
同伴又把葉開的直播點開，遞到他旁邊：「不過他剛才好像真從魚裡面弄出來個死人，已經聯繫當地的人了。」
峰哥低頭看了一會兒。
畫面裡面，葉開坐在岸邊，手裡還拿著魚竿，甚至有空轉頭訓旁邊那頭熊。
「你見過正常人發現屍體以後，還坐旁邊釣魚的？」
同伴停了一下。
峰哥把手機推回去，往鏡頭的方向看了看，聲音壓低了些。
「昨天魚長腿，今天又弄這麼大一條，他這個節目越做越大，鏡頭還始終跟得上，哪來這麼多巧合。」
「那前面抱摔那個……」
「你隔著屏幕知道那東西有多重？」
峰哥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沒有繼續往下解釋，拍攝的人正好把鏡頭轉回來，他臉上的神情也跟著變了。
「兄弟們，不管是真是假，總得有人到現場看看，咱們在網上吵一天，不如過去親眼看一眼！」
禮物特效從屏幕上跳出來。
峰哥立刻往鏡頭前靠了一點，笑著報出送禮物的名字，身後跟著的人也湊過來，七嘴八舌說著「出發」「支持打假」。
路邊一個正在收東西的當地人聽見聲音，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你們這麼多人，去哪裡？」
峰哥轉過身，朝山上指了指：「進去拍點兒東西。」
「開放的地方順著步道走，別往裡面亂鑽，那些沒開放的地方不能去！」
「知道，知道。」
峰哥點著頭，腳下卻已經朝隊伍前面走去，旁邊有人把水遞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抬手朝後面招呼。
「跟上啊，別掉隊，東西自己拿好。」
一群人烏泱泱動了起來。
有人還在回頭拍車，有人邊走邊看葉開的直播，討論那條魚到底有多大，還有人將剛買的登山杖拉長，戳了戳地，覺得挺新鮮。
走在後面的女孩朝樹林裡面看了一眼，低聲問同伴：「萬一是真的呢？」
「什麼真的？」
「那些怪東西。」
同伴還沒回答，旁邊一個舉著手機的男人便笑了起來。
「這麼多人呢，你怕什麼？」
女孩看了看前後，視線掠過那些背包、登山杖和晃動的手機，肩膀稍微鬆了一些，跟著繼續往前走。
隊伍最前面，峰哥又看了一眼直播人數。
數字還在漲。
他把手機遞迴給同伴，臉上的笑容比剛下車時更明顯了些。
「鏡頭別停。」
……
當地負責對接的辦公室里，葉開發來的幾張照片已經被打開。
昨天去過院子的負責人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手機，旁邊的人則對照位置記錄，將照片裡面露出來的山坡和水邊倒木分別標了出來。
門外不斷傳來腳步聲，有人進來取東西，也有人拿著電話走出去，原本擺在牆邊的幾隻裝備箱已經被抬走。
「當地那邊聯繫好了，一起進山。」
「好，車輛準備得怎麼樣？」
「在樓下，東西還在裝。」
負責人點點頭，又把葉開最後發來的那張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已經拉上岸的橡皮艇。
船在，裝備也在。
至少人現在沒有繼續往水裡面走。
旁邊一個年輕工作人員正拿著手機確認直播畫面，看了幾秒，表情忽然有些古怪，嘴唇動了動，最後把屏幕遞了過來。
「他現在……應該還算穩定。」
負責人接過手機。
葉開坐在石頭上，魚竿握得很穩，剛好轉過臉，對著鏡頭說了一句什麼，隨後又低下頭，認真看起水面的浮漂。
負責人：「……」
剛才通電話時，葉開的聲音確實沒什麼異常，可看見這幅畫面，還是讓他拿著手機的手停了幾秒。
「他又開始釣了？」
年輕工作人員點頭，停了一下，又補充：「魚餌好像是從那條鲶魚身上切的。」
辦公室裡面，正彎腰扣箱子的另一個人，動作也跟著停了。
幾個人看著手機，過了片刻，負責人把屏幕還回去，拿起桌上的外套。
「繼續留意他的情況，有變化隨時聯繫。」
「另外，船槳帶上，他那根不能用了。」
年輕工作人員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手機，恰好看見彈幕里有人問葉開準備釣到什麼時候。
葉開的聲音從揚聲器裡面傳了出來。
「人還沒到呢，急什麼，再等一口。」
工作人員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把手機揣好，快步下樓。
樓下，車門已經打開，配套的裝備和備用船槳被放進車裡，幾名準備同行的人正在做最後確認。
負責人上車前，又給葉開發了一條消息，告訴他隊伍已經出發，隨後收起手機，關上車門。
車輛駛出院子，朝著山的方向開去。
……
岸邊，葉開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消息彈出來，葉開掃了一眼，回了句「好」，便將手機放回原處，手裡的魚竿始終沒有挪開。
風從林子裡面穿過，水面上的細紋慢慢朝外推，那枚浮漂在遠處晃了一下，又重新穩住。
葉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沒急著提。
小動靜。
還沒到時候。
剛才切下來的魚肉還剩一點兒，放在腳旁的石面上，葉開低頭看了一眼，又朝背包旁邊掃去。
小黑坐在那裡，兩隻前爪之間的食物袋已經癟了，嘴巴還在動，袋子被舔得沙沙響，連折進去的那點兒碎屑都沒有放過。
「吃完就待著。」
葉開提醒了一句，重新看向水面。
熊崽子把袋子翻了個面，鼻子往裡面拱了拱，確實再也找不出東西以後，才慢慢鬆開爪子。
腦袋抬起來，先看葉開，再看那條橫在泥地上的大鲶魚。
沒人動。
葉開也沒回頭。
小黑的屁股慢慢離開地面，往旁邊挪了兩步，爪子落下時還停了一下，見葉開的目光仍然在水上，又繼續往前挪。
無人機懸在側上方，將那團沿著背包邊緣移動的黑影拍得清清楚楚。
直播間裡面，很快有人發現了。
「等一下，小黑在幹什麼？」
「它是不是又過去了？」
「主播，看一下你的熊！」
小黑已經繞到了魚尾附近，先伸長脖子聞了聞，又扭頭朝葉開看了一眼，耳朵微微往後壓，嘴巴湊近魚皮。
小舌頭飛快伸出來。
舔一下。
舔完立刻抬頭，假裝自己只是站在那裡。
葉開還在看漂。
小黑等了一會兒，腦袋又往下壓了一點兒，舌頭再次伸出來，沿著濕滑的魚皮迅速刮過去，隨後若無其事地把臉轉向旁邊。
直播間：「……」
「666，你還學會偷著吃了？！」
「主播說不能吃，它先舔一下試試。」
「它剛才是不是還看了一眼有沒有被發現？」
「小黑，後面那個鏡頭都給你拍下來了，待著吧馬上就和主播告狀！」
葉開餘光瞥見手機上的消息，眉頭剛動了一下，正準備回頭，水面那枚已經安靜了一陣的浮漂，忽然往下一沉。
露在水面上的那一截，少了一半。
葉開瞬間坐直，握住魚竿的手緩緩收緊，眼睛死死盯住浮漂，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停了下來。
一圈很小的水紋，在浮漂旁邊散開。
下一刻，剩下的半截也猛地扎進了水裡！
葉開的手臂驟然抬起，魚線從水面上繃直，剛剛提起來的竿尖隨即往下一壓，整個前段迅速彎出一道明顯的弧度。
有分量！
葉開的眼睛一下亮了，屁股離開石頭，雙腳在岸邊站穩，嘴角已經壓不住地揚了起來。
「來了！」
「家人們，這回真來了！」
身後，小黑被這一嗓子喊得一激靈，舌頭還沒收乾淨，便趕緊把腦袋抬了起來。
水面上，那根繃緊的魚線，正一點點朝深處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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