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將橡皮艇攏到岸邊，把繩子繞過一截粗壯的樹根，打好結，又伸手拽了兩下。
船身貼著岸邊輕輕晃動。
水裡的幼蛟沒有再往前，那顆碩大的腦袋搭在水面上，目光越過葉開，始終盯著樹林裡面。
「等著，我過去看看。」
葉開拿上摺疊鏟和飯盒，將手機固定好，剛踩上岸，背後便響起一陣爪子摩擦艇底的聲音。
回頭一看，小黑已經扒住船沿，正使勁兒往上蹬。
船沿被它壓得往下一沉，熊崽子屁股還在船里，腦袋卻已經伸了出來，鼻子朝著樹林的方向不停抽動。
葉開伸手託了一把，將它撈上岸。
「有吃的你倒是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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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落地以後，先甩了甩爪子上的水，隨即貼著葉開的腿，朝那片林子裡面張望。
無人機從上方緩緩降下來。
剛才從空中看，樹下只是零零散散的幾片灌木，等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那些濕漉漉的葉子已經長到了腰間，邊緣掛著水珠，稍微碰一下，便簌簌地往下掉。
腳底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
葉開用鏟柄撥開擋路的藤蔓，往前走了幾步，鞋底忽然往下一陷。
軟的。
一截被落葉蓋住的枯木已經爛透，踩穿以後，裡面露出深褐色的木屑，幾隻細小的蟲子順著裂口鑽了進去。
樹林裡面沒有路。
那些交錯的枝條之間，也看不見人為折斷或者砍削的痕跡。
只有從樹冠縫隙裡面漏下來的幾縷光，落在潮濕的苔蘚上，亮得有些發白。
滴答。
一滴水從高處墜下，打在寬大的藍色葉片上。
葉開停住腳步，慢慢仰起頭。
那朵花就在面前。
隔著無人機看，已經覺得不小，真站到下面，才發現它那根帶著棱紋的花莖，竟然比自己的胳膊還粗。
整株足有兩個人高。
上方的花頭沉沉垂下來，厚實的藍色花瓣層層疊著，邊緣向內捲曲，花瓣背面還有一條條顏色更深的紋路，沿著根部一直延伸到末端。
一陣極淡的甜香飄了過來。
小黑的鼻子動了動，扒著葉開的褲腿，直接站了起來。
葉開卻沒有急著伸手。
他繞著花莖看了半圈，又往後退了一步，將整朵花重新打量了一遍。
這麼大的玩意兒，花口還是朝下的。
自己這腦袋要是伸進去，倒是剛剛好。
「兄弟們，這東西應該不吃肉吧？」
直播間裡面，彈幕立刻滾動起來。
「你先別管它吃不吃肉，你別把頭伸進去！」
「我剛才真怕他湊過去聞一下。」
「這花要是放我家陽台上，物業得上門問我是不是違建了。」
葉開拿起摺疊鏟，用柄端輕輕碰了碰最外側的花瓣。
厚實的花瓣往裡面縮了一點兒，隨即又緩緩垂下。
沒有別的動靜。
倒是花瓣內側，一滴透明的液體被碰了出來，沿著彎曲的邊緣慢慢滑落。
啪嗒。
落在下面的葉片上。
甜香一下濃了些。
小黑的腦袋立刻跟著往下一低，還沒湊過去，就被葉開用鏟柄橫著擋住。
「等會兒。」
與此同時，只有葉開能夠看見的文字，緩緩浮現在視野裡面。
【檢測到異常植物。】
【花蜜中含有異常活性成分，可緩解身體疲勞，促進體力恢復。】
【花蜜可食用。】
葉開看了看那行提示，又看向花瓣深處。
裡面果然積著一汪淺淺的液體。
花口向下，裡面幾片向上翻卷的花瓣卻像小碗一樣，將那些花蜜兜在了中間。
剛才滴出來的，只是最外面的一點兒。
「嘿，還真有好東西。」
葉開把摺疊鏟靠到一旁，打開飯盒，將盒蓋遞給小黑。
熊崽子兩隻前爪抱住，低頭就舔。
舔了兩下。
什麼都沒有。
小黑抬起腦袋。
葉開正站在旁邊一塊凸起的樹根上，用飯盒接住花瓣下方，另一隻手小心地將邊緣壓低。
透明的花蜜沿著藍色紋路，拉成一條細線，慢慢淌進盒子裡面。
甜香越來越明顯。
小黑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蓋子，又看了看葉開手裡的飯盒，爪子慢慢伸了過來。
「拿著，等會兒給你。」
熊崽子的動作停住。
它重新抱好盒蓋，屁股往地上一坐，仰著腦袋，等得格外認真。
直播間裡面，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開始上班了。」
「剛才還想搶，現在已經知道拿穩了。」
「工資到位，熊都能給你當助理。」
葉開沒把裡面的花蜜全部弄出來，接了淺淺一層，便鬆開手，讓那片花瓣慢慢回到原來的位置。
隨後，他拿過小黑抱著的蓋子，倒上了一點兒。
「行了，嘗嘗。」
小黑兩隻爪子捧住，舌頭立刻伸了出來。
葉開自己也沾了一點兒。
入口比聞起來還要甜，卻沒有普通糖漿那種黏得嗓子發膩的感覺，咽下去以後，舌根還留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一路划船、走動留下的那點兒疲乏，似乎也在緩緩往下退。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看向飯盒裡面剩下的花蜜。
「給水裡那個留點兒。」
話音剛落，小黑舔蓋子的速度明顯快了些。
葉開：「……」
你小子還真是個人才……
小黑把蓋子舔得乾乾淨淨，連邊緣都轉著圈檢查了一遍，才有些不舍地遞了回來。
葉開接過蓋子，將飯盒扣好，塞進隨身的袋子裡面。
這麼大一朵花，就長在距離水邊不算遠的地方。
水裡那個知道這裡有吃的，卻只能隔著岸邊看。
要是沒人過來，它再著急，也只能把腦袋伸出來聞聞味兒。
想到這裡，葉開重新拿起摺疊鏟，目光往附近掃了過去。
來都來了。
這種地方，應該不至於就長著一朵花吧？
他沒有急著往樹林深處鑽，而是沿著附近稍微平緩的地面，一點點撥開灌木。
幾株長著暗紅色葉子的矮草。
一片貼著腐木生長的灰白色菌子。
還有一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葉片邊緣細得像鋸齒，摸都不用摸，看著就扎手。
葉開看了半天，也沒亂動。
這些東西長得稀奇歸稀奇，可自己不認識。
總不能看見一個沒見過的，就全往嘴裡塞。
小黑跟在旁邊，時不時扒開一片落葉，低頭聞兩下，忙得像是真在幫忙找東西。
走到一截斜倒的樹幹旁邊時，葉開的腳步忽然停了。
樹根另一側，幾片寬大的綠葉之間，頂著一簇紅艷艷的小果子。
果子擠在一起，圓鼓鼓的，格外顯眼。
旁邊還有一株。
兩株一前一後，莖葉長得十分茂盛，最下面已經被周圍的雜草遮住，只能看見那兩簇探出來的紅色。
葉開盯著看了幾秒，眼睛一下亮了。
「等會兒！」
無人機跟著偏轉鏡頭。
葉開已經蹲了下去，伸手撥開旁邊的葉片，仔細看了看那兩根莖。
這個他還真見過。
電視裡面，那些進山找人參的人，找到以後，鏡頭總要對著上面的紅果子拍半天。
葉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越看越像。
「這不會是人參吧？」
直播間頓時熱鬧起來。
「我看著也像！」
「主播先拍近點兒，別急著刨。」
「你這一趟到底是來探險的，還是來進貨的？」
葉開將周圍的落葉慢慢撥開，露出下面濕潤的黑土。
一截粗壯的根頸出現在視線裡面。
再往下，便整個埋進了泥土。
他握住摺疊鏟，在離根部稍遠的位置試著挖了一下。
鏟刃切開鬆軟的土層，往旁邊一翻，便帶出一大塊黑土。
葉開順著邊緣，一點點往下清。
剛開始，動作還很小心。
挖了幾下以後，他的眉頭卻慢慢挑了起來。
怎麼還沒到頭？
露出來的根部已經有手腕粗，下面竟然還在繼續往外鼓。
葉開換了個方向，蹲著挪了兩步，又往旁邊擴大了一圈。
濕土一鏟一鏟地翻出來。
細長的鬚根從泥里露出，沿著土層往四周延伸，而中間那根黃白色的主根，正一點點顯出輪廓。
旁邊那株也是一樣。
兩根碩大的根部並排埋在土裡，露出來的上半截沾著黑泥，粗壯得有些不講道理。
葉開的鏟子停住了。
他低頭看看土坑，又看看上面的紅果子，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不是……」
「誰家人參長得跟蘿蔔似的？」
鏡頭緩緩靠近。
土坑裡面，兩根還沒完全露出來的人參，光是鼓起來的那一截，就已經比葉開的手腕粗出不少，表面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被濕泥填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仍舊埋著。
直播間的彈幕一下密了。
「？？？」
「我家燉湯那個，還沒它一根須子粗！」
「這得長多少年啊？」
「先別拿大小算年份，這地方的東西根本不能照普通的算，你看看剛才那朵花！」
葉開看見最後那條彈幕，倒也點了點頭。
年份先不說。
長成這樣，怎麼也不可能是普通東西。
他將鏟子往旁邊放了放，準備先用手把露在外面的幾條鬚根理開，免得待會兒一鏟下去，直接給人家剁成幾截。
小黑原本還在旁邊扒土，這時候卻忽然沒了動靜。
葉開的手剛伸到一半，餘光裡面，一片枯葉輕輕動了一下。
沙。
聲音很輕。
他下意識偏過頭。
距離土坑不到兩米的灌木後面，一截粗壯的身體，正貼著腐葉緩緩收緊。
灰褐色的鱗片幾乎和周圍的樹皮混在一起。
往上。
一顆扁寬的蛇頭，高高立在陰影裡面。
猩紅的信子探出來，又收了回去。
葉開的目光停住。
另一側，原本被他當成枯枝的一段東西，也慢慢抬了起來。
第二條。
比前面那條還要粗上一圈，盤在樹根旁邊的身體層層疊著，上半截撐起來，蛇頭正好對著蹲在坑邊的葉開。
那張嘴緩緩張開。
兩枚彎曲的毒牙，在暗處露出一點兒濕亮的光。
葉開：「……」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討論人參能賣多少錢的水友，彈幕瞬間變了。
「臥槽！」
「旁邊！還有一條！」
「別挖了，趕緊走！」
葉開沒有說話。
他先把手慢慢收回來，再一點點站起身，連靠在旁邊的摺疊鏟，都順手輕輕提了起來。
兩條蛇沒有立刻撲過來。
只是隨著他的動作，蛇頭也緩緩偏轉，始終朝著他的方向。
葉開往後挪了一步。
小黑已經退到了他身後。
再退一步。
熊崽子又往後挪了挪。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
行。
這次倒是不用提醒。
一人一熊退出那片灌木，等倒下的樹幹擋住視線，葉開直接抄起小黑，轉身就走。
腳底的落葉被踩得嘩啦作響。
來時還要慢慢撥開的枝條，這會兒被他用鏟柄往旁邊一架，整個人便從中間鑽了過去。
幾十斤重的小黑夾在胳膊底下，四隻爪子懸著，老老實實，連掙扎都沒有。
直播間裡面，有人看著飛快後退的樹影，忍不住笑了。
「人參不要了？」
「剛才刨得多起勁兒，現在走得就有多快。」
「這兩根蘿蔔有保安啊！」
「主播：不好意思，沒看見有人上班。」
葉開一路回到水邊，才將小黑放下。
幼蛟還停在橡皮艇附近。
聽見動靜，那顆碩大的腦袋緩緩抬起，鼻端先朝葉開手裡的袋子湊了過來。
葉開把飯盒拿出來，打開蓋子，往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一放。
「給你帶的，先嘗嘗。」
幼蛟低下頭，舌尖探出，在盒子裡面卷了一下。
飯盒裡面那層花蜜，頓時少了一截。
葉開看著它，順手拿起船里的杏仁味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苦味從舌根漫上來，他皺著臉咽下去，又回頭看了看剛才跑出來的方向。
隨即，朝著那片樹林一指。
「裡面還有好東西。」
幼蛟的腦袋偏了偏。
葉開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比了兩根粗壯的形狀，又做了個往上拔的動作，最後指向自己，再指了指幼蛟。
「我挖出來，咱們分。」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
「但是，有東西不讓。」
幼蛟停下舔花蜜的動作，目光順著他的手，落向樹林。
葉開立刻伸出兩隻手，在面前彎著晃了晃，學了個蛇抬頭的樣子。
「就兩條長蟲，盤在那兒，我剛伸手，它們就把嘴張開了。」
「攔著我倒沒什麼，我這人好說話。」
葉開越說越來勁兒，又朝飯盒指了一下。
「可我是給誰找吃的去的？」
「耽誤給您找吃的，這不是打您老人家的臉嗎？」
直播間：「？？？」
「老人家？」
「剛才不是還八歲嗎？」
「求人辦事，輩分當場往上提啊！」
「你挖人參的時候，可沒說是給它找的！」
葉開沒看彈幕，手還朝著樹林指著。
「我都退出來了，它們還在那兒立著，那個腦袋抬得，我看著都替您來氣。」
說完，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咱倆剛談好的合作，這第一趟，就讓它們給攔了，誒……」
人話，翻譯一下就是，蛟哥，我不是個兒，您老人家削它！
水裡的幼蛟未必聽得懂這一長串話。
但葉開反覆指著的方向，它看見了。
那兩個彎著手臂、張嘴前探的動作，它也盯了幾眼。
最後，它將飯盒裡面剩下的花蜜舔乾淨，抬起頭，越過葉開，朝林間望了過去。
葉開往旁邊讓了讓，順手控制無人機飛回那片土坑上方。
畫面重新出現。
兩條大蛇還在。
其中一條已經壓低了身體，另一條則依舊立在土坑旁邊，蛇頭朝著葉開離開的方向，信子不停吞吐。
「看見沒？」
葉開把手機屏幕往自己這邊轉了轉，又指向樹幹後方。
「還挺橫。」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笑成了一片。
「它倆做夢也想不到，挖參的回去叫家長了。」
「蛇：他剛才跑的時候可沒說還有這一手！」
「你直接說有蛇不行嗎，非得給人家安個目無尊長的罪名。」
岸邊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摩擦。
葉開的聲音停住。
水裡的幼蛟，緩緩將頭抬高了一些。
頸側原本貼伏著的鱗褶，一層層向外撐開，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薄膜，邊緣細密的硬刺，也隨著張開的動作豎了起來。
從側面看，像兩片驟然展開的暗色鰓扇。
它的下頜微微收緊。
附近的水面上，一圈細小的波紋，無聲地朝外推開。
葉開握著手機的手頓了頓。
剛才還能聽見的樹葉滴水聲，仿佛一下遠了。
耳朵裡面，有一點兒悶。
緊接著，一聲低沉的聲音，從幼蛟喉嚨深處滾了出來。
「嗚——」
不響。
甚至沒有剛才葉開告狀的聲音大。
可那股沉悶的震動，卻順著胸口往裡面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一層厚布，緩緩壓住了心臟。
葉開的呼吸停了半拍。
視野邊緣，一行提示猛地浮現。
【檢測到異常場強變化。】
【精神穩定值出現波動。】
舌根那點兒杏仁味還沒散。
葉開眨了眨眼，壓下短暫的恍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看向手機。
無人機的畫面里，那條高高立著的大蛇，動作突然僵住。
下一瞬。
蛇頭猛地往下一縮！
盤在樹根旁邊的身體驟然散開，粗壯的蛇身碾過落葉，連那兩根已經露出半截的人參都沒再看一眼，掉頭便往灌木深處鑽。
另一條更快。
前面那條還在拐彎，它已經順著倒木下面的空隙躥了出去，尾巴在枝條上重重一甩，帶落一片枯葉。
嘩啦啦！
兩道粗長的身影，幾乎轉眼就消失在鏡頭裡面。
灌木還在劇烈晃動。
土坑旁邊，空了。
葉開看看手機，又看看水裡的幼蛟，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臥槽。
還真好使！
幼蛟頸側撐開的鱗褶緩緩合攏，那顆碩大的腦袋重新降回水面，像是只是抬頭朝樹林裡面看了一眼。
葉開已經把摺疊鏟拿了起來。
「行，這回我看誰還——」
話沒說完，他忽然注意到，直播間裡面的彈幕有些不對勁。
沒多少人在討論那兩條蛇。
滿屏幕都是同一個名字。
「小黑！」
「主播，你先看看小黑！」
「別惦記人參了，你腳邊那個！」
葉開愣了一下。
腳邊？
無人機已經從樹林上方飛了回來，鏡頭朝下，將岸邊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葉開慢慢低頭。
剛才還蹲在他鞋邊的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翻了過去。
黑乎乎的肚皮朝著天，兩隻眼睛閉得死緊，後腿直直蹬著，嘴角還掛著一小團白沫。
一動不動。
葉開：「？？？」
（PS：養書的人變多了，感覺要死掉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