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剛把蚌殼往旁邊挪了一點兒，餘光便瞥見那隻爪子又往前伸了伸，最前面那枚烏黑的爪尖，已經快碰到裹著朱果的衣服。
再抬頭，那隻渾黃的眼睛還在看著自己。
視線往下，看看果子，再往上，看看葉開，鼻端還輕輕噴出了一股氣。
葉開：「……」
光顧著驗貨，差點兒把人家的貨款忘了。
「給給給，又沒說不給你，怎麼還自己伸手呢？」
葉開將那顆切過兩塊果肉的朱果拿起來，朝前遞了遞，巨大的頭顱立刻低下去，嘴巴慢慢張開，露出裡面一排濕亮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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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葉開看看那張嘴，又看看自己的手腕，果斷往回縮了一截，將朱果輕輕拋了過去。
那顆頭顱往上一抬，紅彤彤的果子便落進嘴裡，原本還顯得挺大的朱果，在那張嘴裡甚至沒怎麼占地方，咀嚼兩下，就已經看不見了。
緊接著，腦袋重新低下來。
看著第二顆。
「沒忘，還有呢。」
葉開把剩下的那顆也拿起來，照著剛才的方式丟過去，這一次，對方接得更快，嘴巴閉合的時候，連落在吻部的一點兒汁水都被舌頭卷了進去。
衣服上徹底空了。
兩顆果子全進了它的肚子，那隻一直停在艇邊的爪子，這才慢慢收回水裡，漾開的水紋輕輕推著船身晃了兩下。
小黑捧著火腿腸，仰著腦袋看完全過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爪子裡面剩下的半截，默默往懷裡收了收。
葉開：「……」
「藏什麼，人家沒惦記你那根。」
小黑抬頭，前面那顆腦袋恰好也偏過來，熊崽子的嘴巴當場停住，身體順著葉開的腿，又往後面挪了一點兒。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盯著那顆珠子看的水友，頓時又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小黑護食都不敢護出聲！」
「它剛才是不是想把最後半根直接塞進去？」
「別鬧，那半根扔過去，人家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吃了東西！」
葉開伸手揉了揉小黑的腦袋，把熊崽子撥到墊子裡面，隨即重新看向船頭的蚌殼。
青白色的光依舊亮著。
周圍的樹影落在艇身上，將大半個船頭都罩得發暗，那顆珠子卻將殼內照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色，內側凹凸不平的紋路也跟著清楚起來。
葉開伸出手，撥開旁邊黏連著的殘留物，將珠子從裡面慢慢托出來。
入手微涼，沉甸甸的。
幾滴渾水沿著表面滾下，葉開將它放在掌心，稍微轉了一下，淡淡的青白色光便映到了指縫裡面。
直播間的彈幕一下密集起來。
「臥槽，真拿出來了！」
「這個頭，都能當擺件了吧？」
「還會自己發光，這已經不是普通珍珠了！」
「主播，先別磕了，拿衣服墊著！」
就在葉開低頭查看的時候，一行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系統文字，緩緩浮現在視野裡面。
【檢測到異常物品。】
【物品：異化蚌珠。】
【長期生長於異常水域的巨蚌所孕育，珠質已發生穩定異變。】
葉開托著珠子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繼續往下移。
【經研磨處理後，可用於養顏護膚，對改善膚質、淡化斑痕及細紋具有顯著效果。】
【相關效果遠超普通珍珠粉及常規護膚製品。】
葉開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養顏？
葉開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原本還在心裡琢磨這玩意兒能當多大一顆夜明珠，看到最後兩行字以後，腦袋裡面的想法當場換了個方向。
之前那些人在直播間裡面，為了樹上還沒成熟的一顆果子，禮物刷得跟不要錢一樣，那是親眼看見了小黑拔樹，又看見自己拖船。
眼前這個東西，要是真把效果擺到那些捨得在臉上花錢的人面前……
葉開托著珠子的手，忽然變得格外穩當。
一顆拳頭大的珍珠，能磨出來多少粉？
幾千幾萬一小瓶的東西，自己不是沒在網上刷到過，當時只覺得人和人的差距確實大，有人在臉上抹自己半個月工資，有人蹲在工地門口，拿涼水搓兩把就算洗完了。
現在好了。
涼水洗臉的，手裡捧著原料。
葉開嘴角動了動，隨後將旁邊乾淨的衣服鋪開，把珠子放到中間，先裹上一層，又翻過來墊了一層。
這才重新看向艇邊那顆大腦袋。
對方還沒走，鼻端朝船頭伸著，見葉開看過來，視線便又往放過朱果的位置移了一下。
葉開的笑容更加和善。
這孩子，多實在啊。
兩顆果子，換回來這麼個東西，送貨上門，驗完再付款，連快遞費都沒提。
「合作愉快。」
葉開朝它抬了抬手，那隻渾黃的眼睛看了過來，頭顱往前一湊，又朝包裹著珠子的衣服聞了一下。
葉開趕緊把包裹放進背包。
「這個可不能再吃回去了，剛才咱倆已經換完了。」
手機接連震了幾下，葉開抽空看過去，後台私信又多了不少，其中有問珠子賣不賣的，有要求湊近拍攝的，還有人連報價都發了過來。
直播間裡面，幾個剛才還在討論果子的帳號，這會兒也開始打聽起了這顆珠子。
葉開掃了一眼，沒有立刻接價。
「這個先放著，我也剛拿到，總得弄明白是個什麼情況。」
「對，能發光，個頭也大，別的等回去再說。」
葉開沒把系統裡面的說明往外倒，包裹塞進背包最裡面，拉鏈合上以後，又伸手按了一下，確定裡面不會亂滾，這才鬆開手。
至於剩下那兩片臉盆大的蚌殼，葉開低頭看了看，也沒捨得扔，合在一起，先放到了船頭。
「不是，殼也要啊？」
「主播，你來一趟山里，東西怎麼越帶越多？」
「剛才背樹，現在背蚌殼，後面是不是還準備扛塊石頭？」
葉開正在重新扣背包上的固定帶，聽見手機里的彈幕語音，頭都沒抬。
「來都來了。」
四個字一出來，直播間頓時又飄過一片省略號。
其中一條彈幕卻很快引來了不少人回應。
「這麼大一隻蚌，不可能只有這一隻吧，真要在下面撈一圈，那還得了？」
「找個專業捕撈隊，帶設備過來，比這樣一隻一隻等著換快多了。」
「這水裡面隨便撈點兒東西，都夠吃幾年了！」
葉開扣帶子的動作停了停，還沒開口，後面已經有人接了上來。
「你先想辦法讓捕撈隊進來。」
「前面是只看見珠子，沒看見送珠子的那個嗎？」
「開放的遊覽區域和這種深處是一回事？這裡很多地方連人都不能隨便進去，你還準備開隊伍過來撈！」
「鰲太那邊管得多嚴你們沒看過？哀牢山深處也一樣，能讓你拉一堆設備過來，把水底翻個遍？」
彈幕裡面還真有人認真討論起路線、運輸和進山限制，最開始說找捕撈隊的那個人，又補了一句可以花錢請當地熟悉路的人。
葉開終於抬起頭，伸手把手機朝旁邊偏了一點兒。
鏡頭裡面，那顆巨大的腦袋正停在船外，鼻端垂下來的水順著鱗片往下流，下面一截青黑色的軀體從水裡隱約露出輪廓。
「來，大哥，看看當地的。」
「這位對下面應該挺熟，剛才也是這位幫忙拿上來的，你準備給它開多少一天？」
直播間裡面頓時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當地嚮導已就位！」
「你問問它收不收現金，收的話我給你轉！」
葉開將手機扶回去，又看了一眼周圍浸在水裡的樹幹。
剛進來的時候，自己還能對著地圖大概辨認方向，可到了這裡，水面下面到底原本是路、溝，還是別的什麼地方，已經全都看不出來了。
就算有人真把設備搬過來，能不能找到眼前這片水，都得另說。
更別說把人送下去。
剛才那股壓得腦袋發沉的感覺還記得清清楚楚，葉開伸手碰了碰側袋裡的杏仁水，再看看旁邊那顆腦袋，緩緩搖了搖頭。
官方之前的提醒，確實沒白說。
「能掙錢，也得先能到地方。」
「人家不讓亂進，你們就別惦記著帶隊鑽了，真下了水，繩子上拉回來的是人還是別的東西，我可說不準。」
葉開說著，將船頭剩下的一點兒積水往外舀了舀，旁邊那顆頭顱卻再次湊過來，鼻端掠過已經空了的衣服，又朝背包的方向移過去。
葉開把手一攤。
「沒了。」
那隻眼睛停在背包上，沒動。
葉開索性將剛才裹果子的衣服抖開，裡面除了沾著的一點兒果汁，已經什麼都沒有。
「真沒了，就那幾個，我吃兩個，小黑吃一個，剩下的全給你了。」
小黑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
前面的腦袋跟著偏過來。
熊崽子嘴裡剩下的一點兒火腿腸，頓時嚼得更快了。
葉開順手擋住小黑，繼續把空衣服給它看，對方湊近聞了聞，鼻端在沾著果汁的位置停留片刻，終於慢慢收了回去。
頭顱抬起，越過葉開，看向了岸上。
葉開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只有一片被藤蔓纏住的樹影，水邊幾株灌木歪歪斜斜地長著，後面藏在霧裡，什麼也看不清。
那顆頭顱停了一會兒，又轉向另一邊，鼻端微微張合。
隨後，水面動了。
扣在樹根旁邊的爪子收回去，青黑色的身體朝前滑出一段，那顆腦袋繞過前面一棵樹，游到幾米外，又停下來回頭看。
葉開還握著空衣服。
對方看著葉開，鼻端發出一聲低低的氣音，頭顱朝前偏了偏。
「……讓我跟著？」
葉開拿起船槳，試著往那個方向劃了一下，橡皮艇剛離開樹幹，那顆腦袋便重新轉過去，繼續朝前游。
可等葉開停住手，對方游出一段以後，又回頭了。
直播間裡面，眾人逐漸看出了門道。
「它在等你。」
「真是讓主播跟過去？」
「會不會是還有蚌，想接著換？」
「主播都沒果子了，它剛才看見了吧？」
葉開也在琢磨這個問題，視線從空衣服移到前面的腦袋上，最終還是把衣服收起來，將背包和蚌殼重新固定好。
「先跟一段看看。」
「小黑，坐好。」
熊崽子咽下嘴裡最後一點兒東西，往墊子裡面挪了挪，兩隻爪子搭在背包邊緣，腦袋卻還在往前看。
葉開劃著名船跟上去，前面的軀體從樹根之間穿過，帶出來的水紋將落葉推向兩側，原本有些擁擠的水道，倒是空出了一條能夠通過的位置。
只是游得比劃得快。
葉開才繞過一棵樹，前面那顆腦袋已經到了下一處空隙，回頭看一眼，又停在那裡等。
如此兩次以後，葉開看著手裡的船槳，眉頭忽然挑了一下。
自己的腦子，好像還是太老實了。
眼前放著這麼大一個動力，自己還在這裡吭哧吭哧地劃。
葉開把船槳收回來，摸到艇邊的拖船繩，將繩頭往前送了送。
「來，幫個忙。」
那顆腦袋湊近，聞了一下繩頭，又抬眼看葉開。
葉開輕輕扯動繩子，讓橡皮艇朝它靠近一點兒，隨後朝前面指了指，手裡的繩頭再次遞過去。
這一次，對方嘴巴張開，銜住了前端的一段繩子。
葉開趕緊鬆手。
繩索慢慢拉直，橡皮艇先是頓了一下，緊接著，艇身便順著水面朝前滑了出去，速度比剛才自己劃的時候還要快一些。
小黑身子一歪，兩隻爪子立刻抓緊了背包。
葉開則將船槳橫到腿上，靠著艇內的裝備坐穩，看著前面緩緩遊動的青黑色脊背，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哎，這就舒服了。」
直播間裡面，滿屏幕的問號接連飄過。
「？？？」
「它真給你拉啊！」
「不是，剛才還準備拿小黑打窩，現在你連船都不用自己劃了？」
「我就知道，主播盯著繩子看的時候，肯定沒想好事！」
葉開低頭檢查了一下繩子連接的位置，又抬手扶開旁邊伸過來的樹枝。
「什麼叫沒想好事，大家順路，搭個車怎麼了？」
「綠色出行，節能環保。」
前面的腦袋沒理會直播間說什麼，只在經過一處彎曲樹根時放慢了些，葉開順勢用船槳撐了一下旁邊的樹幹，調整艇身，跟著滑過空隙。
無人機始終保持在側上方。
鏡頭裡面，一條青黑色的脊背在渾水裡時隱時現，後面拖著灰色橡皮艇，一人一熊坐在船上，船頭還擺著剛換來的巨大蚌殼。
幾分鐘前還是讓人不敢大聲喘氣的水域，此刻卻多了點兒說不出的古怪。
葉開收住笑，注意力重新落到前面。
這一路，對方並沒有隨便亂游。
經過幾個能夠轉向的地方，那顆腦袋都會先抬起來，朝岸上的某個方向停一會兒，再順著水道繼續往前，偶爾還會貼近岸邊，從垂下來的藤蔓旁邊嗅過去。
水面逐漸變窄。
左側不再全是泡在水裡的樹幹，開始露出一段向上抬起的坡地，厚厚的腐葉堆在地上，最靠水的位置被泡得發黑，往上則長著密密麻麻的蕨草。
幾根倒木橫在坡面上，表面覆著深綠的苔蘚，看不見任何能下腳的路。
前方那顆腦袋卻明顯抬高了一點兒。
繩索松下來，橡皮艇靠著慣性滑進一處小水灣，對方鬆開繩頭，轉向坡地，前爪搭上岸邊一截露出來的樹根。
葉開用船槳抵住一塊石頭，將艇身停穩，目光隨之移了過去。
青黑色的脖頸朝岸上伸出，鼻端越過水邊的蕨草，幾片葉子被氣息吹得輕輕發顫，那隻爪子也往前挪了一點兒，扣住更高的位置。
可身體沒有跟上。
粗長的軀體依舊浸在水裡，只有頭顱和一小截脖頸探向坡地，停了片刻，又慢慢收了回來。
葉開看向更上面。
那裡並沒有擋路的巨石，幾根倒木雖然橫著，但以這東西的體型，真要硬擠過去，也不至於被這點兒東西攔住。
可那隻爪子鬆開了。
頭顱重新回到水面上方，鼻端貼著水停了一會兒，隨後又抬起，朝林子裡面看過去。
「怎麼不上去？」
彈幕里有人先問了出來。
「它剛才不是都抓住樹根了嗎？」
「是不是太重了，水裡托著還能動，上岸就不行？」
「等一下，它從剛才開始，身子好像就沒真正離開過水。」
葉開看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回那段浸在水裡的軀體上。
從出水到拿蚌，再到拉著船過來，這東西的腦袋和爪子雖然都露出來過，可身體一直在水裡，確實沒有完整爬出來過一次。
葉開將船往岸邊挪了一點兒，用槳示意旁邊的位置。
「你上不來？」
那顆頭顱朝葉開靠過來，視線落到船上，隨後又轉向樹林，一隻爪子抬出水面，往坡上的方向伸了伸。
葉開順著指過去的方向看，前面幾株灌木擠在一起，枝葉後面仍然是枝葉，霧氣貼著地面慢慢往裡飄。
「讓我去？」
葉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岸上。
那隻爪子落回水裡，頭顱向前探了探，鼻端幾乎碰到橡皮艇，隨後又轉向林子，發出一聲低低的氣音。
小黑也跟著往岸上聞了聞。
鼻子抽動幾下，熊崽子從墊子上坐直，腦袋越過船沿，眼睛盯著上面，被葉開伸手撈回來以後，還想往那邊湊。
葉開看了一眼小黑。
再看看那顆始終朝著林子偏的大腦袋，手指在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有吃的？」
聽見這句，直播間裡面也有人反應過來。
「果子吧，它剛才一直找果子，發現沒有了才帶主播過來的。」
「它知道哪裡有，但是自己上不了岸？」
「還真有可能，不然就在旁邊，它為什麼一直夠，一直不往上爬？」
「那主播昨天找到那棵樹，它豈不是也只能幹看著？」
葉開回憶起剛才對方伸向岸邊的動作，又看看水面和坡地之間那道並不算高的落差，越看，越覺得這個猜測有點兒意思。
這地方對自己來說，到處都陌生，水底有什麼不知道，林子裡面有什麼也不知道。
可對眼前這個東西來說，情況顯然不一樣。
哪裡有蚌，往哪個方向走，它連猶豫都沒怎麼猶豫。
偏偏到了岸邊，便停了。
葉開看著那顆又朝林子抬起來的腦袋，嘴角動了動。
「合著你不是沒找著，是聞得見，吃不著？」
那隻渾黃的眼睛轉過來，看著葉開。
葉開伸手指向林子，又朝自己的嘴比劃一下，隨後指了指對方，再做了個將東西往回拿的動作。
這一次，那顆腦袋沒有再盯著背包，而是順著葉開的手，朝坡地深處探過去。
葉開緩緩點頭。
「行，明白一點兒了。」
「你負責找地方，我負責上去拿，拿回來咱們再分，是不是這個意思？」
直播間裡面，彈幕一下又熱鬧起來。
「臥槽，還能這樣？」
「它拿水裡的東西換岸上的東西，這不就對上了嗎？」
「難怪有好東西也沒全吃完，原來它自己也有夠不著的地方！」
「主播，你這趟把當地渠道都談下來了？」
葉開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旁邊那顆大腦袋。
水裡的好東西，它能拿到。
岸上的好東西，自己能過去。
剛才還只覺得兩顆果子換一顆珠子划算，現在想想，好像遠遠不止那點兒東西。
葉開沒急著往岸上踩，先抬手按住已經想爬起來的小黑，另一隻手拿起手機，調出無人機的畫面。
「先看看，你別急著下去。」
這話既是對小黑說的，也是對旁邊那顆不斷往林子裡面偏的腦袋說的，葉開將無人機移到岸邊上方，沿著它反覆示意的方向，慢慢往裡面飛。
旋翼吹動最外層的蕨葉，鏡頭越過低垂的枝條，進入樹影裡面。
地上全是腐葉。
有的已經爛得只剩一層筋絡，貼在濕黑的泥土上，有的則堆成厚厚一團，下面不知道埋著什麼，幾條粗大的樹根從中間隆起，又鑽進另一側的土裡。
鏡頭往前推，沒看到腳印，也沒看到砍斷的枝條。
一根橫倒的樹幹堵住大半片空隙，表面長滿濕厚的苔蘚，幾株細細的幼樹直接扎在腐木上，根須沿著裂縫垂下來，和旁邊的藤蔓糾纏在一起。
「這裡真有人進去過嗎？」
「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主播，先讓無人機多看看，小黑都比你急。」
葉開低頭。
小黑的腦袋還在往外探，鼻尖一動一動的，旁邊那顆大腦袋也保持著差不多的方向，一大一小，都盯著那片樹影。
葉開把小黑按回去，繼續調整鏡頭。
無人機繞過倒木，往側面挪了一點兒，原本堵在畫面里的藤蔓慢慢退開，後面露出一小塊被幾棵大樹圍住的空隙。
一抹藍色忽然出現在畫面邊緣。
葉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顏色很深，藏在一片濕綠裡面，最開始只能看見窄窄的一條，像是有什麼東西垂在灌木後面，邊緣彎曲，表面還掛著水。
「等一下，右邊那是什麼？」
直播間有人也看見了。
葉開沒有說話，將鏡頭往右移，飛行高度隨之緩緩抬起來。
擋在前面的灌木逐漸沉到畫面下方，那一抹藍色露得越來越多，一片厚重的花瓣從葉叢後面垂下來，寬大的瓣面向內卷著，末端幾乎碰到旁邊灌木的頂端。
再往上，是第二片，第三片。
葉開盯著屏幕，手指慢慢離開了控制位置。
那是一株花。
可整株立在那裡，竟然足有兩個人疊起來那麼高。
粗壯的花莖從厚厚的腐葉裡面伸出，表面呈現出暗沉的青紫色，幾道縱向的棱紋一路通向頂部，托著一朵大得讓人不太舒服的藍色花冠。
一層層花瓣向外翻開，又在邊緣往下垂，濕潤的表面泛著蠟一樣的光，深藍近黑的脈絡從根部爬向末端，在花瓣之間交錯分布。
最裡面的幾片卻反著卷了回去。
幽藍的花瓣一層壓著一層，圍出一個狹長的暗口，看不清底下有多深，幾滴水沿著脈絡滾進去，便消失在那片深色裡面。
無人機又往後退了一點兒，將整株花和旁邊的灌木一起拍進畫面。
那些足有半人高的灌木，竟然只堪堪遮住它下方一截花莖。
船邊的幼蛟再次抬起爪子，朝著那片樹林伸了伸。
葉開握著手機，看著鏡頭裡面那朵靜靜垂在樹影下的巨大藍花，嘴角慢慢停住。
「……這踏馬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