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的目光慢慢落在小黑背著的兩個土袋上，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還是保守了。
這麼大一棵樹都能拔出來，背幾斤土算什麼？
虧自己綁袋子的時候，還特意掂了掂，怕給它累著。
「踏馬的，差點兒讓你過上好日子了。」
小黑不知道自己剛剛失去了什麼，蹲在翻出來的泥土旁邊，低頭舔著爪子上的果汁，嘴巴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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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裡面，彈幕卻已經刷得看不清了。
「這樹幹比我小腿都粗，它就這麼給拔了？」
「剛才說那果子吃了長力氣的兄弟呢，你出來一下，這叫長力氣？」
「它吃之前可沒這麼猛吧，前面還讓主播夾著走呢！」
葉開看了一眼彈幕，又摸了摸背包裡面收好的朱果，嘴角漸漸壓不住了。
好東西啊。
原本還覺得小黑這一頓吃得有點兒貴，現在看來，這錢也沒白花，回去以後往工地上一放，自己找個陰涼地方坐著……
葉開低頭，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腦袋。
「好好干，以後咱倆能不能吃上好的，就看你了。」
小黑聞見手上的果香，立刻把鼻子湊過來，葉開卻已經收回手，順便將背包的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別聞了，剩下的是我的。」
「？？？」
「人家剛給你找到果子，你已經開始安排它幹活了？」
「我還在想這熊怎麼突然這麼大力氣，他已經想好怎麼用了！」
葉開沒搭理，目光落回倒在地上的果樹，伸手將一根壓彎的枝條扶起來，看了看上面晃動的青果，臉上的笑容又收了收。
「不過你看看，你這事乾的，吃就吃，怎麼還把樹給拔了？」
小黑抬頭看了一眼。
葉開已經蹲下去，將根須旁邊的碎土往回攏了攏，嘴上數落著，手裡的動作卻越來越輕。
「根全露外面了，扔這裡不得死啊？」
「沒辦法，只能帶回去，看看還能不能救。」葉開很是為難的模樣，搖頭晃腦。
直播間裡面，有人看著他從背包裡面掏出的袋子和繩子，忍不住發了一句。
「你先把嘴角壓下去，再說沒辦法。」
葉開選擇性地忽略了這條彈幕，將袋子撐開，對著根部那團濕泥比了比，發現小了一些，乾脆又拿出一個，從另一側套上去，把露在外面的部分攏住。
繩子從泥團下面穿過去，收住袋口，散開的枝條也被他輕輕攏到一起，碰見上面掛著的幾顆青果，還特意挪了挪位置，免得被勒掉。
一套動作下來，相當細緻。
剛才給小黑綁土袋的時候，都沒見他這麼有耐心。
「他甚至捨不得碰掉一個沒熟的。」
「我算看明白了，今天這棵樹就算沒倒，他晚上躺床上都得惦記。」
葉開繞著樹轉了半圈，確認根部那團土不會輕易散開，這才重新背上大包，彎腰握住樹幹，緩緩往上一送。
枝葉嘩啦啦響了一陣，整棵樹被他扛到了肩上。
根部朝前，樹冠斜著伸向後方，原本就十分龐大的背包，如今又被一大片枝葉遮住，從鏡頭裡面看過去，差點兒找不到葉開的腦袋。
小黑抬頭望著晃來晃去的樹葉，鼻子抽動幾下，又想往前湊。
葉開挪了挪肩膀，將那幾顆青果抬高。
「還想吃？」
「走了，下山，給你找點兒便宜的。」
……
等山下的燈光從樹縫間露出來時，葉開肩膀上已經多墊了一件衣服。
林子裡的路不好走，樹冠隔一會兒就要掛住點兒東西，最後一段狹窄的地方，葉開幾乎是側著身子挪出來的，背後的小黑倒是輕鬆，兩個土袋一左一右掛著，四條短腿倒騰得還挺快。
路口一家還沒收攤的小店外面，兩個遊客正在等炒飯。
其中一個人拿著手機，餘光掃到山路方向，忽然發現那邊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在動。
他起初以為是風吹樹葉，等再看過去，那團東西已經離開路邊，朝著燈光下面挪了過來。
「哎，你看那兒。」
旁邊的同伴順著手指抬頭，恰好看見幾根枝條從路口探出來，緊接著是包著泥土的樹根，再然後，下面才露出一張人臉。
葉開扛著樹，從兩人面前走了過去。
兩個遊客端著剛拿到的炒飯，筷子都忘了拆。
「這是……搬樹的？」
「這麼大一個包，還能扛這麼大一棵樹？」
話剛說完，後面的落葉又響了一陣，小黑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跟著走進了燈光里。
炒飯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熊崽子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黑乎乎的腦袋立刻朝攤位偏了過去。
其中一個遊客瞥見它胸前的毛色，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臥槽，熊！」
前面的葉開已經回過頭，扯住小黑身上的帶子，將它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別怕別怕，它跟著我的。」
小黑還在看炒飯。
葉開低頭瞥了一眼，又把帶子收短了一截。
「看什麼看，剛吃完，你還要加餐？」
攤位裡面的老闆探出腦袋，先看樹，再看熊，最後視線落在葉開身上，鍋鏟停在鍋邊，一時間竟然忘了下一步該幹什麼。
附近幾個人聽見動靜，也紛紛朝這邊看過來，有人掏出手機，有人往店門口讓了讓，還有個人盯著葉開的臉看了兩秒，忽然叫出了聲。
「葉開？」
葉開腳步一停。
那人立刻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正是他的直播畫面，只不過因為延遲，裡面的一人一熊才剛走到炒飯攤旁邊。
屏幕里在看炒飯，屏幕外還在看炒飯。
「真是你啊，你不是進山釣魚去了嗎？」
那人的目光往葉開肩膀上移了移，臉上的表情逐漸有些繃不住。
魚呢？
這麼大一片樹葉裡面，也沒看見哪裡掛著魚啊。
葉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托住肩膀上的樹幹，神色不變。
「順便搞點兒綠化。」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密了起來。
「順便，哈哈哈哈！」
「去的時候帶魚竿，回來的時候帶樹，空軍佬什麼都往家裡拿是吧？」
「別人釣不到魚挖點兒野菜，他把樹連根帶走了。」
葉開看不見手機上具體在說什麼，不過不用看，大概也能猜到，索性朝那個認出自己的年輕人問了一句。
「這附近哪裡能住，有院子的那種，離這裡近點兒。」
年輕人朝前面指了指。
「前面拐過去有幾家客棧，你去問問，不過……」
目光落在小黑身上，後半句話沒接出來。
葉開也知道他在看什麼，低頭將小黑拽離炒飯攤，又道了聲謝，扛著樹朝前面走去。
身後幾個還端著飯的人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片樹冠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把筷子拆開。
「我剛才是不是看見，那頭熊還背著東西？」
「看見了，兩袋。」
「裝的什麼？」
旁邊那個看直播的年輕人低頭瞅了一眼手機，表情有些古怪。
「……土。」
……
葉開在一家亮著燈的客棧門口停了下來。
院門開著，裡面停了兩輛車，牆邊擺著幾個花盆，屋檐下面還留著一塊不小的空地，最起碼能把樹放下。
「老闆，有房沒有？」
前台後面，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看手機，聽見聲音，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
「有，要大床還是標間？」
「便宜的就行，另外問一下，你這院子能不能放點兒東西？」
「行李啊，放唄，別堵車就行。」
老闆說著起身去拿登記的東西，走出前台的時候，視線從門口掃過，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門外伸進來半截樹根，下面站著葉開，身後則被枝葉遮得嚴嚴實實。
老闆眨了一下眼睛。
「……你說的東西，是這個？」
「對，就放一晚上，找個不擋事的地方。」
葉開左右看了看，朝屋檐下面示意了一下：「那邊行不行，明天我再想辦法安頓。」
老闆看看樹，又看看那扇門，沉默兩秒，朝旁邊側門指了指。
「從院子進，別走大堂。」
「好嘞。」
葉開扛著樹轉了個方向，老闆跟出去幫忙扶住院門，剛想提醒別碰著牆上的燈，低頭就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跟在後面。
四目相對。
小黑抬起鼻子，聞了聞他手裡的登記本。
老闆握著院門的手慢慢收緊。
葉開及時把小黑拉住，趕在老闆開口之前，先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了手機，將有關小黑的手續翻給他看。
「這個有手續，你看看，不亂放，我看著它。」
老闆接過手機，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葉開。
樹能放，熊能不能住，這個問題顯然不在他平時接待客人的經驗裡面。
葉開也沒催，先把樹從肩膀上卸下來，扶著樹幹慢慢放到屋檐下面，又將背包靠在旁邊，長長鬆了一口氣。
總算有地方歇一下了。
他蹲下去解開小黑身上的兩個土袋，提在手裡掂了掂，隨後挪到樹根旁邊，和那團包著的泥放在一起。
老闆的目光跟著落下來。
還真是土。
這人不光帶樹，連土都單獨裝了兩袋？
葉開抬頭，恰好對上老闆的視線，順手拍了拍其中一個袋子。
「原裝的，怕它換地方不習慣。」
老闆：「……」
直播間裡面已經有人笑得不行了。
「老闆今天這個班上得值。」
「先來個扛樹的，再來個背土的熊，我是老闆我也得緩緩。」
「他問的是住幾個人，主播帶來了一套生態。」
葉開拿回手機，看到最後那條彈幕，正準備說兩句，旁邊的小黑卻又朝樹冠蹭了過去。
他伸腳擋了一下，把熊崽子撥回背包旁邊，從裡面找出剩下的食物塞過去，這才重新去看根部。
袋子外面蹭破了一小塊，好在裡面的泥團還在，只掉了少量碎土。
葉開伸手將那處破口攏住，抬頭朝老闆問道：「能不能借點兒水，再找塊不用的舊布，我把根蓋一下。」
「水有，布我給你找找。」
老闆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埋頭吃東西的小黑，最後還是先朝旁邊的水龍頭走去。
葉開跟著起身，手機卻在這時候震動起來。
來電號碼沒有備註。
他看了一眼，眉頭剛皺起來，院門外便傳來幾聲腳步，緊接著，有人在外面叫了他的名字。
「葉開先生？」
兩名穿著便裝的男人停在院門口，前面那人手裡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見葉開轉頭，便將電話掛斷了。
身後還跟著一位提著箱子的工作人員，視線從屋檐下面掃過，很快停在那棵樹上。
葉開沒有立刻應聲，先看了看對方手裡的手機，又看向院外停下來的車。
前面的男人會意，主動取出證件，走近兩步遞給他。
「我們是本地負責對接的工作人員，鰲太那邊的同事已經和我們聯繫過，你留的號碼也是他們提供的。」
葉開翻開證件，目光在上面停了停。
手機恰好又震了一下，原先存下的官方聯繫人發來了一條消息，說明了來人的姓名和對接事項。
名字對得上。
葉開這才把證件還回去：「找我有事？」
男人點點頭，先朝客棧老闆打了招呼，又看了一眼還沒安置妥當的樹根。
「我們一直在關注你的直播，剛才看到你下山，趕過來和你見一面。」
院門外已經有幾個跟過來看熱鬧的人，原本還舉著手機拍小黑，聽見兩人的對話，鏡頭不知不覺便朝這邊挪了過來。
客棧老闆拿著接水的桶站在旁邊，看了看工作人員，又看了看正在揉肩膀的葉開，剛到嘴邊的話也暫時收了回去。
直播間裡面，關於老闆和熊的調侃同樣被新的彈幕蓋住。
「官方的人？」
「這麼快，主播屁股都沒坐熱。」
「上回鰲太就聯繫過了，這次應該一直有人看著吧。」
葉開朝無人機瞥了一眼，隨後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愁這個東西怎麼放。」
他指了指樹根，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認真：「根上帶著土，也不知道能撐多久，隨便找個地方栽下去，我又怕給它養死了。」
男人沒有急著碰樹，只是朝後面提箱子的工作人員示意了一下。
那人走到旁邊蹲下，隔著一段距離看了看包著的根部，又抬頭觀察樹冠，全程沒有伸手去摘葉子。
「先保住根部的濕度，具體怎麼安置，還得仔細看看。」
葉開點點頭，轉身從老闆手裡接過水桶，道了聲謝，放到樹邊。
男人等他忙完，才繼續開口。
「住的地方，我們可以幫你安排，附近有帶院子的地方，比這裡寬敞，照料這棵樹需要的條件，也可以一起談。」
葉開握著桶把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問地址，反而重新打量了一眼幾人，最後把桶放穩，直起腰來。
「條件呢？」
對方臉上露出一點笑意，朝旁邊讓開半步，目光落在那片仍然掛著青果的枝葉上。
「葉開先生，我們想跟你談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