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把手機拿近了一些，重新看了看畫面邊緣那些露出水面的樹杈，又將進度條往後拖了幾秒。
鏡頭晃過樹葉，很快便黑了下去，拍攝者腳下是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拍到。
「可能踩著石頭，也可能認錯地方了，這麼糊，看不出來。」
老闆盯著屏幕又看了一會兒，最後也只能搖頭，至於旁邊的男人，同樣沒能從那段晃來晃去的視頻裡面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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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退出播放器，把櫃檯上的魚餌和兩副小線組拿過來。
「老闆，往上走，哪裡能釣魚？」
「沿著外面那條溪邊的路上去，下面幾個潭子平時有人釣，你先去看看。」
老闆指了指方向，旁邊的男人也順口補充兩句，說是別往水流太急的地方下竿，找石頭後面那些緩一點兒、深一點兒的地方。
葉開記下方向，付完錢，將東西收進背包側袋，隨後把包一拎，重新背到肩上。
小黑還在門邊聞紙箱，葉開經過時拍了拍它的屁股，熊崽子這才抬起腦袋，晃晃悠悠跟了出去。
先上山。
站在店門口看多久，魚也不會自己跑過來。
……
外面依舊熱鬧。
民宿門口停著車，路邊的小攤支著遮陽傘，幾名遊客剛從上面下來，正坐在台階上抖鞋裡的泥，遠處的山腰雖然纏著一層白霧，近處卻仍然曬著太陽。
葉開放起無人機，讓鏡頭拍了一圈周圍，便帶著小黑沿老闆指的方向上山。
剛開始那段路並不難走，偶爾還能碰見停下來拍照的人，再往上，樹冠漸漸遮住陽光，水聲也從旁邊的溝谷里傳了出來。
小黑跟著爬了一段坡，速度慢下來，葉開便順手把它夾起來，背著一大包裝備繼續往上，腳下沒怎麼停。
路邊兩個扶著膝蓋喘氣的遊客，原本還在商量要不要回去，抬頭看見一人一熊從旁邊經過，目光跟著移動了好一會兒。
直播間裡的老觀眾對此倒是已經習慣。
人形叉車嘛。
現在不過是多帶了一件活的行李。
繞過前面那片樹叢，一處被亂石圍起來的水潭出現在眼前，溪水從上方落下來，在潭裡打了個轉，又順著另一側繼續往下流。
潭邊已經坐著兩個人，腳旁放著小桶，看見葉開過來，其中一人抬頭看了看，往旁邊空著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這邊能坐。」
葉開道了聲謝，先往對方桶里瞄了一眼。
有魚。
雖然不大，但確實有。
葉開當即把包放下來，展開凳子、架好手機，又將小黑安置在旁邊的樹蔭下面，這才拿出魚竿，換上剛買的小線組。
背包里那些誇張的大鉤，顯然不是給眼前這片水準備的。
餌團搓好，魚鉤送進大石頭後面的緩水處，浮漂晃動兩下，很快穩住，葉開往凳子上一坐，連看著水面的神情都舒坦了不少。
「家人們，先弄兩條，今天晚上燉魚。」
鍋有，調料有，魚現釣現吃，省得再找地方買飯。
小黑趴在旁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晚飯已經有了新安排，打了個哈欠，將腦袋放回爪子上，沒一會兒就眯起了眼睛。
葉開盯著魚漂，等了十幾分鐘。
沒有動靜。
提起來換餌，再放下去，又等了一陣，還是沒有動靜，倒是旁邊的人抬了兩次竿，桶裡面多出兩條活蹦亂跳的小魚。
葉開看看那邊，再看看自己，默默把落點往石頭旁邊挪了些。
直播間裡，吃完飯回來的水友已經換了一撥。
有人進來問釣幾條了，老觀眾倒也沒有添油加醋，只發了一個十分簡潔的數字。
「0。」
葉開掃了一眼，沒有說話，低頭搓餌，重新掛好。
運氣這個東西，總不能一直輪不到自己吧。
又過了一會兒，浮漂突然往下一沉。
葉開的手立刻握緊，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也跟著坐直，水下面那股力道沒有松，反而往旁邊一拽，竿尖頓時彎下去一截。
真有了！
這一次和前面那些水流帶出來的小動靜完全不一樣，魚線在水面劃出一道細痕，下面隱約翻起一抹銀白色。
葉開站起身，腳下踩穩，順著那股掙扎的勁慢慢收竿，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旁邊的釣魚人也轉過頭，看了一眼水花。
「這條還行啊。」
不算特別大，但比桶里那些小魚明顯強上一截，葉開守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口，握著竿子的手都穩了不少。
魚被慢慢帶到岸邊，尾巴甩出一片水花，葉開騰出一隻手拿抄網，網口剛剛探過去，水裡的魚忽然猛地翻了一下。
魚鉤從嘴邊脫開。
那抹銀白色卻沒有直接落回深水，反而順著剛才的勁，拍在了岸邊一塊傾斜的石頭上。
葉開眼睛一睜，抄網立刻往下面兜。
魚尾啪地一拍。
撲通。
網口剛到，那條魚便貼著石面滑了下去，鑽進旁邊的水草，只留下一圈散開的波紋。
葉開的抄網停在水裡。
旁邊那人拿著竿，看了看已經平靜下來的水面，又看了看葉開，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剛才確實只差一點兒。
葉開低頭盯著抄網，緩緩提起來，網底只有幾根被帶上來的水草，水順著網眼往下滴，滴得清清楚楚。
直播間裡面，剛才那一排「來了來了」還沒刷過去，後面已經全是笑聲。
「哈哈哈哈哈，真就差這一下！」
「等了半天，給大家看了一眼就走了！」
「主播別動，我截圖了，至少證明你今天真的碰見過魚。」
葉開看著最後那條彈幕，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剛才那段不准剪啊。」
話音剛落，便有人發來一句「已經錄好了」，旁邊那個本來還想安慰兩句的釣魚人，終於忍不住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葉開沒有再看手機，蹲下檢查魚鉤，又將線組捋了一遍。
鉤沒斷。
線也好好的。
那條魚就是沒留下。
葉開看著面前這片水，好一會兒才重新掛餌，把竿子送了出去。
這回，連剛才那種咬口也沒有了。
等旁邊兩人拎著魚桶收拾東西離開，小黑從睡夢裡醒來，葉開的魚護依舊乾乾淨淨，攤開的抄網也只發揮了一次撈水草的作用。
葉開終於站起來，收竿、合凳子，把東西重新背到肩上。
「換地方。」
……
往上走了一段，葉開在倒木旁邊找到第二處水潭，守了半個小時，魚沒見著，倒是小黑從旁邊的朽木里扒拉出幾條蟲子，吃得有滋有味。
葉開看了看熊，再看看自己的魚漂，默默收竿。
第三處地方更深，水色也更好看，結果換了落點，又換了餌，最後離開的時候，魚護依舊沒有濕。
第四處，連凳子都懶得展開了。
一人一熊就這樣沿著溪流不斷往上走，水潭一個接著一個換，葉開最開始還會說兩句這裡看著不錯，後來只站在岸邊看看，便開始悶頭掛餌。
直播間裡面的人越看越樂。
「他不說話了。」
「從燉魚，到有一條就行，再到現在，只剩下往前走了。」
「別勸，今天這座山和主播，必須有一個服氣。」
葉開沒理會，抬頭看看上游的方向，又把剛放下不久的包背了起來。
下面那些地方都試過了。
再往上看看。
……
不知不覺間，身後的遊客和說笑聲已經遠了。
路從寬闊的石階變成踩出來的土道，溪流時而貼在腳邊，時而被亂石和灌木擋住，只剩下一陣陣流水聲，沿途的樹根越來越粗，橫在路上的枯枝也多了起來。
葉開背著裝備走得依舊不慢，遇見小黑爬不過去的地方，便伸手提它一把，熊崽子落了地，晃晃腦袋，繼續跟著往前走。
最初的一點白霧，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隔著幾棵樹，看著像樹蔭裡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白色，走近以後又散開，露出後面的枝葉，並沒有多少特別之處。
葉開在一處石頭後面又試了幾竿，仍然沒有魚，收拾東西繼續往上時，外衣表面已經沾上了一層細小水珠。
風也涼了。
小黑甩了甩腦袋，耳朵上的水珠抖出去，鼻子貼著地面聞了聞，又趕緊跟上前面的葉開。
無人機從側上方拍過去，來時那條路被樹幹分成一小段一小段，更遠一些的位置，已經看不清楚。
「主播，起霧了。」
葉開停下來，看見手機裡面的提醒，抬頭朝四周望了望。
白色比剛才厚了不少。
近處還能看見苔蘚和樹皮，十幾步外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頭頂偶爾露出來的天空，也被一層灰白色蓋住。
葉開將衣領拉好，拿手機看了一眼來路，又朝旁邊的溪流看過去。
水還在往下流。
只不過那聲音，似乎隔得有些遠。
葉開皺了皺眉，往旁邊走了兩步，明明能夠看見石頭縫隙裡面流動的水，聽在耳朵里，卻不像是從腳邊傳出來的。
就在這時，黑色文字無聲地浮現在眼前。
【異常感知已觸發。】
【檢測到異常環境變化。】
葉開的動作停住，目光從提示上移開，再看向周圍那些白霧時，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來了？
自己還在和山裡的魚較勁，這東西倒是先找過來了。
葉開把小黑叫到身邊，借著整理外套的動作往裡面貼了一張驅寒貼，又喝了口杏仁水，將無人機收近了一些。
直播間只能看見葉開忽然開始調整裝備，不少老觀眾的彈幕也跟著變了。
有人問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有人催他把鏡頭往旁邊轉，還有人認出那瓶熟悉的水，剛想開個玩笑，卻發現周圍的流水聲正在一點點輕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面傳來的另一種聲音。
很緩。
隔一會兒響一下，像水輕輕拍在石頭上，隨後又慢慢退回去。
葉開側耳聽了片刻，握著魚竿，撥開面前垂下來的枝條，沿著尚能看清的地面往前走了一小段。
坡勢漸漸緩下來。
原本被樹根和亂石夾著的溪流，也在這裡變得難以分辨，濕黑的落葉鋪在地上，霧貼著腳邊流動，空氣里多出一股明顯的水腥味。
小黑沒有再到處亂聞，貼著葉開的腿邊，四條短腿踩過落葉，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又繞過一棵樹，葉開忽然停住。
前面有水。
一片深色的水光，從白霧下面露出來，幾片葉子浮在上面，隨著細小波紋慢慢移動。
葉開先是往前看了一眼，隨即又轉頭望向側面。
左邊也是水。
右邊那些樹幹後面，同樣有水。
這已經不是前面那種被亂石圍出來的小水潭了。
葉開將小黑帶到身後，自己踩著露在外面的石頭走近，鞋尖前方的泥土濕漉漉的，再往前，便是一片看不見底的黑色水面。
一道低低的波紋推過來，碰到岸邊，輕輕響了一聲。
正是剛才聽見的動靜。
葉開慢慢抬起手機，將鏡頭轉向前方。
直播間裡面，那些還在笑他今天又要空軍的評論，逐漸被另一種聲音蓋了過去。
「這裡有湖？」
「等等，剛才不是一直往山上走嗎？」
「對岸呢？」
葉開也在看對岸。
可濃霧裡面，只有不斷向遠處延伸的水光，一些樹木的根部已經被泡在裡面，更遠的地方還橫著幾截倒木，半沉半浮，看不見它們底下到底有多深。
那句在店門口聽過的話，忽然又從腦子裡面冒了出來。
下面全是爛葉子。
哪來的這麼多水？
葉開握著手機，目光忽然停在遠處那些被水淹住的樹幹之間，舉著手機的手，也跟著慢慢抬高了一些。
白霧下面，一截灰黑色的輪廓隱約露在水面上，濕漉漉的，看著像是半沉在水裡的朽木。
可下一秒，那截輪廓卻緩緩向前滑動，繞過一棵樹幹，隨後一點點沉了下去。
浮在附近的落葉被推向兩側，一道細長的水痕從中間穿過，延伸進霧裡，好一會兒都沒有合攏。
葉開：「？？？」
大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