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沒有？」
葉開往前挪了半步，手機鏡頭跟著轉過去，原本已經重新聚攏的浮葉之間，還留著一道沒有完全消散的水痕，彎彎曲曲地延伸到樹幹後面。
「剛才那個，絕對不小！」
說話間，葉開已經把背包放了下來，盯著那片水面看了幾秒，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連之前被空軍折騰得有些沉重的腳步，都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踏馬的！
總算讓自己找到地方了！
前面那些水坑，一個比一個清澈，魚沒有幾條，蚊子倒是不少，蹲了半天，除了給當地蚊子改善了一下伙食，屁都沒撈到。
現在這個就不一樣了。
剛剛水下面那東西過去的時候，連浮葉都被推開了那麼大一片，這要是釣上來，之前那些嘲笑自己的人，還不得老老實實把嘴閉上？
葉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伸手解開竿袋，將之前收起來的那根粗魚竿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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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裡面，卻已經有人察覺到了不對勁。
「等一下，你們沒覺得這裡的水有點兒太深了嗎？」
「剛才不是還在順著小溪往上走，怎麼到這裡突然變成湖了？」
「主播先別忙著高興，這地方看著有點兒瘮人啊。」
葉開掃了一眼彈幕，重新抬頭看向前方。
水面確實很大。
那些粗細不一的樹幹泡在水裡，最近的幾棵還能看見樹皮上的苔蘚，再往遠處，就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至於對岸在哪裡，隔著白霧根本看不清。
頭頂也沒有下雨，偶爾落下來的幾滴水，都是沿著樹葉邊緣滑下來的，落進水面以後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葉開往旁邊走了兩步，伸腳踩了踩一塊向水邊傾斜的石頭，又用鞋底碾了幾下，將表面那層濕滑的爛葉子撥開。
下面的石頭沒動。
位置還行。
身後有能夠落腳的地方，前面沒有太多樹枝擋著，真有東西上鉤，也不至於剛拽兩下就把魚線纏到樹上。
葉開把背包挪到後方，順手將湊到水邊的小黑提了回來。
熊崽子四隻爪子還沒落地，鼻子已經朝背包側袋探過去，顯然比起水裡面剛才過去的東西，它更關心包里那點兒吃的。
「等著，今天吃好的。」
葉開把小黑放到樹根旁邊，摸出一小塊食物塞過去，隨即開始整理手裡的釣具。
小黑叼住東西，一屁股坐下，低頭啃得相當認真。
直播間裡面有人忍不住樂了。
「這句話我上午就聽過。」
「先別給熊畫餅了，它又不干土木。」
葉開裝作沒看見，把之前釣小魚的那套線組收起來，重新換上帶來的粗線，手指順著連接的位置檢查了一遍，又用力扯了扯。
大魚和小魚，那能用同一套東西嗎？
前面是沒機會，現在都看見了，要是再因為捨不得換裝備，把到嘴邊的魚放跑，那才是真的有病。
只是拿起魚餌的時候，葉開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系統裡面那包高濃縮誘魚餌還沒有用過。
現在要不要來點兒？
腦海裡面剛冒出這個念頭，物品說明里最後那句話便跟著浮現出來。
被吸引過來的，不一定是魚。
葉開看看面前黑乎乎的水，又看看手裡的普通餌料，默默把剛才那個想法按了回去。
先試試。
反正剛剛那東西就在附近，八塊錢買來的東西，總得給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整理好釣具以後，葉開讓無人機升到側上方，將手機騰出來放在身邊，直播鏡頭也隨之切換，畫面裡面，一人一熊待在岸邊，面前是一片被樹木包圍的深水。
從高一點兒的位置看過去，剛才還沒那麼明顯的古怪感，忽然變得清楚了不少。
那些樹，長得太密了。
有幾棵甚至擠在一起，交錯的枝條橫在水面上方，下面卻沒有露出半點兒岸地，粗大的樹幹直接沒進黑暗裡，像是整片林子被人連根按進了水中。
葉開把鉤餌送進前方一處稍微空曠的位置，水面輕輕響了一聲，幾片浮葉晃動著分開，隨後又慢慢漂了回來。
接下來，就是等。
葉開握著魚竿坐下，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落鉤的位置，偶爾抬頭看一眼樹幹後面，試圖重新找到剛才那道水痕。
然而幾分鐘過去，水面依舊安靜。
只有細碎的水珠從葉尖落下，啪嗒一聲，隔一會兒，又是啪嗒一聲。
原本還在討論今天能不能開張的水友，慢慢有些坐不住了。
「怎麼突然這麼安靜？」
「你們戴耳機聽一下，剛才一路都有流水聲，現在沒了。」
「是不是離那條小溪遠了？」
這條解釋很快被後面的彈幕頂了上去，但緊接著，又有人發出來一句。
「可鳥叫也沒了啊。」
葉開握著竿柄，側耳聽了聽。
無人機的旋翼聲就在旁邊，小黑啃東西時偶爾發出一點兒動靜，除此以外，林子深處安靜得有些過分。
來時一路上那些隔著樹葉響起的蟲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消失了。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
後方的石頭、樹根和自己撥開的那片爛葉子都在，只是更遠處已經蒙上了一層白，原本還能辨認的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這會兒也看不清了。
【異常感知已觸發。】
只有葉開能夠看見的提示，從視野邊緣浮現出來。
葉開抬了抬眉頭，重新看向水面，手裡的魚竿握得更穩了一些。
來都來了。
魚還沒釣上來，先讓一層霧把自己勸回去？
那前面那幾個小時，豈不是白坐了！
葉開將外衣拉好，順手從衣服裡面貼上一張驅寒貼，剛才順著袖口往裡鑽的涼意很快散了，連帶著看向水面的目光，都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今天這條魚，誰來都不好使！
「主播，你要不看看後面，霧越來越大了。」
「這地方是不是和那個視頻里有點兒像？」
「都是樹泡在水裡，別真讓他找到了……」
葉開看見最後一條，嘴角動了動，正準備說點兒什麼，餘光卻掃到了岸邊的一處細節。
一叢葉子泡在水裡。
距離石頭不遠，細細的枝條從旁邊伸出去，最外面的幾片葉子沒在水面下面，依舊是鮮亮的綠色，葉片之間，還夾著一隻很小的蟲子。
那隻蟲子正沿著葉柄往上爬。
爬到露出水面的地方以後，停了停，又繼續朝岸邊挪動。
葉開順著那根枝條看過去，目光落到了更遠一點兒的位置。
另一棵泡在水裡的小樹上，同樣掛著大片沒有發黃的葉子。
水很靜。
靜得能夠看清葉尖貼在水面下方的輪廓。
可就是這樣一片水，岸邊既沒有往上漫的痕跡，也看不見從哪裡流進來的渾濁水頭，像是那些枝葉本來就該泡在這裡。
無人機的鏡頭隨著葉開的視線偏過去，直播間裡，很快也有人看見了那隻終於爬上樹枝的小蟲子。
「這些樹是不是才被淹的？」
「這兩天當地有下這麼大的雨嗎？」
「就算下雨，山裡面漲水也不應該這麼安靜吧……」
彈幕還在往上滾，葉開卻已經轉過了頭。
咕嚕。
落鉤位置旁邊，冒出來一個水泡。
很小。
水泡破開以後，漂在上面的葉片輕輕動了一下，隨後，第二個水泡又從更靠近岸邊的地方浮了起來。
葉開沒說話，身體卻慢慢坐直了。
原本搭在腿上的手已經收了回來，握住竿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小片水面。
直播間也有人跟著注意到了。
「來了？」
「別刷了，先看漂！」
沒有預想中的猛然下沉。
魚線只是輕輕偏了一下，像是水下面有什麼東西擦著過去，緊接著，原本停在鉤餌附近的一片落葉，慢慢朝旁邊挪開。
葉開屏住呼吸。
然而那點兒動靜很快停了。
水面重新安靜下來，連剛才冒出來的幾個氣泡，也沒留下什麼痕跡。
葉開等了片刻，手指在竿柄上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沒吃？
還是剛才只是碰到了？
正想著，靠近樹幹的位置，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拍水聲。
啪。
聲音不大，卻讓已經低頭啃完東西的小黑抬起了腦袋。
白霧裡面，一小片浮葉緩緩散開，露出下方深得發黑的水，又在幾秒鐘之後重新合攏，葉開看過去的時候，只來得及捕捉到最後一點兒漣漪。
那個位置，離自己的魚鉤還有一段距離。
葉開眯起眼睛，剛準備調整一下釣竿，掌心突然傳來一股往外扯的力道。
很沉。
和前面幾處水潭裡面那種輕飄飄的試探，完全不是一回事。
竿尖緩緩壓下去，繃直的魚線切開水面，發出一道細微的聲響，葉開肩膀一緊，整個人直接從坐著的位置站了起來。
「有了！」
葉開握著竿柄的手猛地收緊，身體也跟著從石頭旁邊站了起來，原本還有些鬆弛的魚線一點點繃直，斜著切進水面，將漂在附近的幾片落葉推向兩側。
水下面傳來的分量，比想像中沉得多。
葉開沒有立刻往上抬竿，先往後挪了半步，腳底踩穩，握著竿柄的兩隻手逐漸加力，粗壯的竿身便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彎出了一道弧度。
「臥槽，真上魚了？」
「先別急著提，穩住！」
「這回好像有點兒大啊……」
葉開已經顧不上看彈幕，手臂往回收了一點兒，水下面那股力道便跟著傳了上來，沉甸甸地墜著竿尖，既沒有被輕易拽動，也沒有立刻朝遠處逃竄。
隔著繃緊的魚線，倒像是鉤住了一截沉在水底的樹幹。
可下一秒，那截「樹幹」動了。
魚線緩緩朝旁邊偏移，水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痕跡，原本漂在落鉤位置附近的浮葉，也被下面經過的東西托得微微隆起，隨後向兩側滑開。
葉開眼睛一下亮了。
活的！
而且這分量……
今天別說小黑，連自己都能跟著改善伙食了！
葉開壓住嘴角，將竿柄往身側收了收，另一隻手握緊前方，肩膀和手臂同時開始用力。
原本朝旁邊移動的魚線，慢慢停了下來。
粗壯的竿身卻彎得更明顯了。
防滑握把在掌心裏面壓得變了形，葉開的小臂繃緊，手背上幾條青筋逐漸浮起，身前那根被水友嘲笑過像路燈杆的魚竿，此刻正一點點朝水面低下去。
無人機從側面拍過去，連竿尖細微的顫動都能看得清楚。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恭喜開張的觀眾，漸漸有些笑不出來了。
「等一下，他用的不是之前買的那根粗竿嗎？」
「那玩意兒都彎成這樣了？」
「主播別站太靠前，真不行就鬆手啊！」
葉開依舊站在原處。
腳底沒有再往前滑，握著竿柄的手也沒有鬆開，只有上半身隨著拉扯稍微調整著角度，袖口被繃起的肌肉撐住，露在外面的手臂看得人眼皮直跳。
水下面的東西還在往外扯。
葉開卻硬生生將它的方向扳了回來。
魚線在水面切出一道弧線，遠處那片被推開的浮葉跟著晃動，緊接著，一道寬大的水紋從樹幹之間緩緩盪開。
朝岸邊來了。
葉開吸了口氣，逐漸加重手上的力道，原本只是繃緊的小臂，此時連肩背都一起撐了起來，外衣隨著動作繃出幾道明顯的褶皺。
「還挺有勁……」
嘴裡擠出這幾個字，葉開臉上的笑容卻沒下去，反倒是盯著水面的目光越來越亮。
之前單手提起小黑的時候，葉開就知道自己的力氣比以前大了不少，可那頭幾十斤重的熊崽子，提起來實在沒什麼感覺。
現在倒是有了。
水下面那東西每往外拖一下，沉重的拉力都會順著魚竿傳到手上，換作以前，就算沒有脫手，自己也絕對不可能這麼穩穩噹噹地站著。
現在，居然還能往回拉！
葉開重新踩穩腳下，手臂一點點往回收，水面上的痕跡也隨之緩緩靠近，剛才還停在樹幹附近的那團陰影，終於離開了濃霧最重的位置。
直播間裡面有人忍不住發了一句。
「你們看他的腳，從剛才到現在都沒往前動過。」
「竿子彎成這樣，人還站得住，這得多大力氣？」
「我釣過大魚，這一下換成我，早就跟著往前跑了……」
葉開沒看手機。
魚線下面，那團深色的輪廓正在變得清楚。
最開始只能看見水裡多了一片顏色更深的地方，隨著距離縮短，陰影前後拉長，寬厚的中段從兩棵樹之間緩緩經過，將附近的落葉一片片推開。
小黑也湊了過來。
圓腦袋從葉開身後探出，兩隻耳朵豎著，鼻子朝水面抽動幾下，剛往前挪了一步，就被葉開用小腿擋在了後面。
「邊上待著。」
小黑被擋住，便坐在旁邊，黑溜溜的眼睛依舊盯著那片晃動的水。
葉開繼續往回加力。
繃緊的魚線發出細微的聲響，水下那團輪廓越來越近，終於，一片寬大的背鰭緩緩劃破水面，帶著幾片黏在上面的碎葉，出現在鏡頭裡面。
葉開嘴角往上一揚。
可還沒等那點兒笑意完全展開，背鰭下面的魚身便又向上浮了一些。
一排濕亮的鱗片露了出來。
很大。
彼此緊密地壓在一起，隨著水面的起伏，映出一層暗沉沉的光，沿著那一截隆起的背部往後看，後面的魚身竟然還拖著長長一段，隱沒在渾濁的水影裡面。
直播間的彈幕忽然密了起來。
「臥槽，這麼長？」
「這是不是鯉魚啊？」
「等一下，後面那一截也是它的身體？！」
葉開臉上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視線順著那道寬厚的背部往後移動，恰好看見水下一條粗大的尾巴緩緩擺過。
周圍的浮葉被掃開，盪起的水紋一圈圈撞向岸邊。
整個輪廓，終於能看清了。
從頭到尾，足有七八尺長。
魚身粗厚得驚人，隔著水看過去，遠遠超過了葉開之前對那團陰影的估計，尤其是前半截身體，隨著逐漸接近，幾乎像一截浸在水裡的粗木頭。
葉開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黑。
熊崽子還傻乎乎地坐著。
再看看水裡面那條魚。
「……」
這玩意兒，比小黑大多了啊。
魚沒有離開水面，依舊墜在前方，葉開握緊魚竿，稍微調整了一下方向，那顆始終半浸在水下的碩大魚頭，也跟著朝側面偏了過來。
水從寬大的鰓蓋旁邊滑開。
一隻赤紅的眼睛，毫無預兆地露了出來。
葉開的目光，頓時停住。
那不是燈光照出來的反光。
灰白的霧氣下面，那隻眼睛紅得異常清楚，中央嵌著一枚深黑的瞳孔，隨著魚頭緩緩側轉，完整地出現在了鏡頭之中。
剛才還在討論魚有多大的直播間，瞬間冒出來一大片問號。
「？？？」
「眼睛怎麼是這個顏色？！」
「有沒有認識的，這到底是什麼魚？」
葉開握著魚竿，低頭看看水裡那張越來越清楚的魚臉，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手機。
從外形來看，確實很像鯉魚。
可誰家的鯉魚，長這麼大，還頂著這麼一雙紅得瘮人的眼睛？
岸邊的水輕輕晃了一下，那顆碩大的腦袋又浮起少許，寬厚的魚嘴露出水面，鰓蓋緩緩張開，裡面暗紅的顏色一閃而過。
葉開：「？？？」
等等，這魚……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