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省，哀牢山外。
午後的陽光落在盤山公路上，轉彎處一輛接一輛的汽車緩緩往前挪，遠處的停車場裡面已經停了不少車，偶爾有人降下車窗，伸著手機拍攝山間翻湧的雲霧。
山就在公路另一側。
蒼青色的山脊一層壓著一層，近處還能看清樹木，到了遠處，輪廓便和低垂的雲混在一起，只有陽光偶爾穿過雲隙，將某一片山坡照得格外鮮亮。
再往裡面看，顏色又慢慢沉下去，大片森林沿著山勢鋪開，直到視線盡頭，也沒有露出一塊完整的空地。
不過山外一點兒都不冷清。
下車拍照的遊客、背著包等人的年輕人、舉著小旗子的導遊，把停車場旁邊的空地占了大半，穿衝鋒衣的和穿裙子的混在一起，誰都在找一個能把身後山景拍進去的位置。
「再往旁邊站一點兒，把後面的車擋住！」
「我已經靠邊了，你往左拍啊！」
「那邊能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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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有牌子，不讓走，跟著步道走就行了！」
說話聲、關車門的聲音，還有攤位上招呼客人的吆喝聲混在一起，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點兒潮氣，也把烤腸和烤豆腐的味道送得老遠。
路旁豎著旅遊導覽圖，石門峽、金山原始森林等景區的名字標在上面，另一側則是醒目的提示牌，提醒遊客按照開放線路遊覽，不要擅自進入自然保護區及未開放區域。
有人站在圖前研究路線，有人只看了一眼，就跟著前面的隊伍往前走。
山外看得見的地方，有道路、停車場、民宿和飯館，靠近開放景區的位置，也有欄杆與步道。
至於那些在遠處雲霧下面層層疊疊、連邊界都分不清楚的森林，則安靜得像是另外一個地方。
一輛本地小貨車在路邊停下。
葉開先把背包放到地上，又轉身從車裡抱下小黑，沖駕駛室裡面的人擺了擺手。
搭拉豬車走完大段路程以後，剩下的路又換了車，前前後後折騰下來，總算看見了哀牢山的牌子。
至於路上吃了幾頓、睡了幾覺，葉開已經懶得算了。
反正到了。
只有小黑對上一輛長途車印象深刻，剛才下車的時候看見後面捆貨的繩子，還特意繞開了些。
葉開把背包重新背好，按下無人機的啟動鍵，灰黑色機身從掌心升起來，鏡頭緩緩轉向前方。
直播畫面先經過路邊攤位，再越過車頂，最後抬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
山風吹過，畫面里的雲霧沿著一道山脊緩慢流動，近處熱鬧的人聲還沒散，遠處那些深綠色的山坡已經讓不少水友停下了打字。
「到了，家人們，哀牢山。」
葉開抬頭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旁邊的烤腸攤上。
「稍等，主播先辦點兒事。」
剛剛還在欣賞群山的觀眾：「？」
這句話太熟悉了。
每次說有重要事情，最後不是還共享單車，就是準備吃飯。
果不其然，葉開帶著小黑直接朝攤位走過去，目光掃過價牌，先問多少錢，再問兩根能不能便宜點兒。
老闆娘握著夾子，看了看葉開身上那一大包東西，笑著搖頭。
「都一個價。」
「我買兩根，也不能便宜？」
「你買三根也一樣。」
葉開沉默片刻，掏出手機：「那來一根。」
直播間裡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本來想多買點兒講價，講不下來，當場減少採購！」
「我以為主播終於到了，要開始說點兒什麼，結果先研究烤腸。」
「等一下，哀牢山怎麼這麼多人，我還以為進去就失聯呢？」
類似的疑問很快多了起來。
有些人對哀牢山的印象，全來自那些濃霧、探險和神秘傳聞，驟然看見停車場、攤位和拎著奶茶拍照的遊客，一時間還真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葉開接過烤腸，吹了吹，朝旁邊的旅遊導覽圖一指。
「這不寫著嗎，景區。」
「這麼大一片山，總不能全拿圍牆圈起來，能玩的地方有人玩，不能進的地方也有牌子，自己看清楚。」
旁邊恰好有個導遊正在招呼遊客，舉著小旗子，提醒大家不要脫離遊覽線路，又讓幾個落在後面的年輕人趕緊跟上。
葉開順勢把鏡頭朝那邊偏了一點兒。
直播間裡的水友這才看清楚，剛才那些人背後還有一塊導覽牌，上面的線路和注意事項都標得明明白白。
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覺得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腦子裡的哀牢山：蟲谷、迷霧、進去就沒。」
「實際上的哀牢山：烤腸要不要，兩根也不便宜。」
「你們別把開放景區和保護區裡面混在一起啊。」
葉開咬了一口烤腸，覺得味道還行，剛準備繼續往前走，旁邊卻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那個後面是什麼？」
說話的是個正在等同伴拍照的年輕姑娘，目光原本落在葉開誇張的背包上，隨後便看見背包下面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
小黑這會兒腦袋上已經沒套紙袋，胸前套著牽引胸背，正仰著臉看葉開手裡的烤腸。
黑鼻子動一下，嘴巴就跟著動一下。
葉開手往左，小黑腦袋往左，葉開手往右，它腦袋也跟著轉，傻乎乎的模樣看得姑娘下意識笑了一聲。
「好可……」
後面那個字沒說出來。
姑娘看清了小黑的臉，笑容一點點僵住，伸出去的手也慢慢收了回來。
旁邊的同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同樣不說話了。
葉開低頭瞅了一眼，順手把小黑往自己腳邊帶了帶，神色倒是沒有變化。
「小黑，別擋著人家做生意。」
小黑還在看烤腸。
老闆娘握著夾子，視線從小黑移到葉開，再從葉開移回小黑，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帶的是熊？」
「嗯，跟著我混飯吃的。」
葉開說完，朝旁邊空一點兒的位置挪了幾步，小黑跟著過去，目光依舊牢牢鎖定那根烤腸。
周圍已經有人拿起手機，壓低聲音互相提醒，還有人盯著葉開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他是不是之前那個直播鰲太線的？」
「那個說自己見過龍的？」
「對，我看過他的視頻，就是這個包！」
葉開聽見，扭頭朝那邊看了一眼，嘴裡的東西還沒咽下去，先伸手比了個大拇指。
有眼光。
果然，自己現在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人了。
不過來找他的人，第一個問題卻不是問鰲太線，也不是問接下來準備直播什麼。
「能拍一下小黑嗎？」
葉開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能拍。」
話說到這裡，又朝自己胸口指了指：「順便把主播本人帶上，這個直播間主要還是看我的。」
那人答應得很好，手機往下一壓，鏡頭穩穩對準小黑。
葉開：「……」
直播間裡的老觀眾已經笑起來。
這員工越干越有自己的粉絲了。
葉開沒有站在攤位前面給人圍觀，吃完東西便背著包往前走，人少些的地方才停下，給小黑餵了點兒自帶的食物。
旁邊恰好有工作人員經過，注意到小黑，便過來詢問了幾句。
葉開從防水袋裡面拿出相關材料，又把牽引繩提起來給對方看，幾句話說明情況，確認這裡的要求以後，便收好東西，帶著小黑留在外圍，沒有跟著遊客隊伍往入口擠。
手續有，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讓帶。
葉開倒也沒覺得耽誤事，他這趟本來就不是來挨個刷景點的，先把周圍看清楚，再找地方釣魚，比背著一堆東西在人群里排隊舒服多了。
沿著公路再往前一些，遊客沒有停車場那麼密集，路兩邊散著幾家飯館和雜貨店，有人坐在門口擇菜，也有人搬著飲料往冰櫃裡面放。
剛才還只在遠處看見的山林，此時離得更近了。
公路下面是一道坡，坡上長著樹和灌木，再往外便是更深的山谷，陽光落到樹冠上，亮一片，暗一片，風吹過去的時候，葉子一層層翻動。
葉開把無人機鏡頭轉過去，沿著視線能夠看見的位置慢慢掃了一圈。
直播間裡面很快又有人提起那個視頻。
「主播，現在看著這么正常，網上那個不會真是故意拍嚇人的吧？」
「同一個地方，晴天和陰天完全是兩種樣子，你晚上再看這些樹試試。」
「所以那條『大魚』到底在哪兒，總不能找個景區水池就開釣吧？」
葉開看見這條，伸手拍了拍背包旁邊的魚竿。
「急什麼，東西都帶來了，先找地方。」
系統給的誘魚餌還收著，那東西拿出來用之前，總得給自己準備點兒正常的餌料，回頭真有什麼魚上鉤，至少鏡頭前面也有個說得過去的過程。
恰好前面一家店門口掛著雨衣和遮陽帽，玻璃櫃裡還擺著幾隻浮漂，葉開走過去看了看，發現裡面確實賣魚餌。
店鋪外面搭著遮陽棚，兩個遊客正坐在小凳子上喝水，旁邊停著一輛本地牌照的摩托車，車後綁著釣箱，魚竿袋靠在牆邊。
葉開眼睛一亮。
這不就碰到同行了嗎？
他沒急著往店裡擠，先朝那根魚竿看了一眼，問棚子下面的人。
「哪位大哥釣魚的，今天有口沒有？」
坐在摩托車旁邊的男人抬頭，先看葉開背著的魚竿袋，又看看地上的小黑，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硬是慢了半拍。
「你這……也是來釣魚的？」
「對，找個能釣的地方，山裡面不讓釣的肯定不去。」
男人點點頭，朝公路另一頭指了指，說起附近常去的水邊，又隨口問葉開想釣什麼魚。
葉開還沒回答，手機裡面便讀出一條彈幕。
「主播想釣上來一條夠自己吃到明年的。」
男人：「？」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誰把這條讀出來的？
不過說都說了，葉開也沒否認，反而咧嘴笑了一下：「差不多吧，小的沒什麼意思。」
男人看了看他那根粗得有些扎眼的魚竿，終於也笑了。
「你這裝備，是準備釣多大的啊？」
「這個大小就行。」
葉開打開之前保存的視頻，遞到對方面前。
男人原本以為是別人的魚獲，腦袋湊過去以後，卻只看見滿屏的樹葉、濃霧和一片黑得不太正常的地方。
十七秒放完，男人沉默了一下。
「你拿這個問我？」
「是不是魚還不確定，先問問。」
葉開說得隨意，旁邊那兩個喝水的遊客卻已經湊過來，其中一人認出了視頻，馬上拿起自己的手機。
「這個我刷到過，評論裡面說是樹倒在水裡了。」
「不是還有人說像眼睛嗎？」
幾個人站在遮陽棚下面，話題很快從釣魚變成那片黑影到底是什麼，有人指著反光的位置說是水，也有人覺得視頻太糊，放大以後什麼都像。
葉開趁他們討論，進店拿了兩袋普通餌料，問完價格便付錢，沒跟著在一段視頻上較勁。
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
那東西隔著暫停畫面都盯過自己，再說是什麼枯樹倒影，多少有點兒侮辱當時被盯住的感覺。
不過這些話沒必要說出來。
葉開把餌料收好，剛準備拿回手機，一直在旁邊整理貨物的老闆卻擦了擦手，朝這邊走了過來。
「你們看的什麼地方？」
「哀牢山那個視頻，說裡面有『大魚』。」
靠摩托車坐著的男人把手機偏過去，老闆原本也只是順眼看看，畫面轉到幾棵橫倒的樹時，動作卻停了一下。
「前面一點兒。」
葉開接過手機，把進度往前拖了拖。
老闆俯身看屏幕，沒有盯著最顯眼的黑影，反倒伸手點了點畫面邊緣，一塊被樹葉遮住一半的石頭露在那裡，上面有道斜著裂開的縫。
「這塊石頭……」
他往近處又看了一眼，隨後抬頭望向山的方向，眉頭慢慢皺起來。
棚子下面剛才還在說話的幾個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葉開把手機拿穩，讓畫面停在那個位置：「老闆，你認識？」
「看著像以前走過的地方。」
老闆沒有立刻把話說死，盯著那塊石頭和旁邊的坡又看了幾秒，才伸手比了一下。
「這裡往下是個窪地，邊上有條小溝，雨大的時候會積一點兒水，但不是這個樣子。」
他指了指視頻里那片顏色深得發黑的區域，原本只是隨口閒聊的語氣，已經變得有些遲疑。
「哪來的這麼多水？」
這句話出來，旁邊一個遊客下意識接道：「會不會是最近下雨，漲起來了？」
老闆沒回答，只把視頻往後又看了幾秒。
外面的遊客還在說笑，路上有汽車緩慢經過，隔壁攤位傳來油鍋的滋啦聲，剛才一路看過來的哀牢山，依舊熱鬧得很。
只有手機屏幕裡面，那片被樹林圍住的黑色區域，安靜地占據著大半畫面。
葉開看看視頻，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陽光下的山林，伸手摸了一下下巴。
旁邊釣魚的男人也不笑了，身體往前傾了傾，重新看向屏幕。
「要真是你說那個窪地……」
「那拍視頻的人，當時是站在哪裡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