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寒貼的包裝才撕開一半,手機裡面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笑。
「原來……我已經死了。」
林悅緩緩抬起頭,披散下來的頭髮貼在臉側,血水順著那張已經變形的臉往下淌,斷掉的小腿歪向旁邊,衝鋒衣下面的身體也被岩石砸得扭曲變形。
剛才殘留在眼睛裡的迷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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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怨毒。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壓在亂石下面的屍體,又慢慢把目光轉向老陳。
「你們明明來找過我。」
「你們離我那麼近,為什麼沒有聽見?」
「只要再往下面走一點,我可能就不會死。」
林悅說話的聲音不大,甚至沒有聲嘶力竭,可每一個字通過異常聲紋採集器傳出來以後,都像是直接鑽進了周圍人的腦子裡面。
老陳身體一僵。
他本來就沒有從發現林悅屍體的衝擊中緩過來,現在再聽見這些話,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隻露在石頭外面的手上。
如果當時再往下走一點。
如果老周說聽見聲音的時候,他能堅持繼續找。
如果他沒有把那陣微弱的動靜當成風聲。
那麼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同樣的念頭不僅出現在老陳腦海裡面,周圍其他人也開始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有人想起林悅失蹤以前,自己因為她擅自離隊,在心裡罵過她麻煩。
有人想起老陳和老周出去尋找的時候,自己留在了營地裡面,沒有主動提出一起去。
還有人想起隊伍準備下山以後,大家忙著逃命,竟然短暫地把那個失蹤的女大學生忘在了腦後。
事情明明和他們沒有直接關係,可在林悅聲音出現以後,那些原本非常清楚的界限,卻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
仿佛林悅會死,他們每個人都有責任。
又仿佛只要當時有人再多做一點,結果就一定能夠改變。
「為什麼死的是我?」
林悅看著眾人,臉上那種怨毒變得越來越明顯:「你們一個個都活著,憑什麼只有我死在這裡?」
話音落下,眾人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們明明看不見林悅,只能通過葉開手中的直播畫面,確認那道身影還站在亂石旁邊,可那種無形的恐懼卻像從鏡頭裡面滲透出來一樣,迅速籠罩了所有人。
張博推了一下眼鏡,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劉浩將徐妍擋在身後,自己同樣不敢往前。
那幾個原本準備檢查屍體的男人,也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沒人敢繼續接近亂石。
老周靠在一塊石頭旁邊,斷腿傳來的疼痛讓他還勉強能夠保持清醒,可即便如此,林悅的聲音依舊不斷往他心裡鑽。
如果不是他當時在下面摔斷了腿。
如果他能堅持繼續找。
如果……
越來越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沒人發現,這些念頭本身就有問題。
死亡已經發生,所有人卻開始反覆假設,仿佛只要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便能為眼前的一切找到一個能夠接受的解釋。
直播間裡的彈幕也少了不少。
不是觀眾離開了,而是隔著屏幕看見林悅那張臉,再聽著她一句接著一句的質問,很多人都莫名產生了一種不敢說話的感覺。
「聽著好壓抑……」
「老陳他們確實找過了,老周的腿都摔斷了,應該不能怪他們吧?」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人真的死了啊。」
「要是當時再找仔細一點,說不定真能救回來。」
「我怎麼感覺她一直在讓所有人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不是感覺,她就是在怪所有人,憑什麼啊,她自己脫隊難道一點兒責任都沒有?」
「別說了,她好像能看見彈幕……」
那條彈幕出現以後,林悅的目光忽然轉向鏡頭。
屏幕前的觀眾心裡同時一緊。
明明隔著不知道多遠,明明只是通過網絡觀看直播,可被那隻滿是血絲的眼睛盯住以後,不少人還是下意識挪開了視線。
【檢測到異常精神影響。】
【異常個體正在放大目標內心恐懼。】
【影響方式:語言誘導、情緒放大。】
【直接干涉現實能力:極低。】
【提示:目標外觀具有較強威懾效果,實際威脅程度有限。】
一行行只有葉開能夠看見的系統提示,直接浮現在視線之中。
葉開低頭掃了一眼。
哦。
合著就長得嚇人,然後靠說話騙人唄?
他就說有哪裡不對勁。
鰲太線上死過的人又不止林悅一個,如果這些東西真能隨隨便便把活人弄死,那些偷偷進山的人哪裡還有機會遇到極端天氣和失溫,剛進來就該被一群亡魂堵在路邊集體銷戶了。
而且之前那個和他連麥的亡魂也是一樣。
說自己冷。
說自己迷路。
一遍又一遍讓葉開過去找他。
聽著可憐,實際上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肯直接說,擺明了就是想把活人騙過去陪著。
面前的林悅看起來更加恐怖,能力卻沒有本質區別。
放大恐懼。
誘導情緒。
讓活人自己走向危險。
真要是能夠從手機裡面鑽出來殺人,還至於在那裡念叨半天?
葉開看了看正在低頭自責的老陳,又看了一眼屏幕里那張越發怨毒的臉,表情逐漸不耐煩起來。
「你不是領隊嗎?」
林悅還在盯著老陳:「你收了我的錢,答應把我帶下山,現在我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
老陳嘴唇動了一下。
「我……」
啪——!
一道手掌猛然從鏡頭前面掃了過去。
葉開一隻手拿著手機確定位置,另外一隻手掄圓了,朝著林悅那張血淋淋的臉就是一個大逼斗。
手掌自然沒有真正碰到實體。
只從一片陰冷的空氣中橫掃而過。
可手機畫面里的林悅還是明顯愣住了。
她低著腦袋站在那裡,原本還在不斷質問的嘴巴停下,染血的眼睛一點點轉向葉開,像是完全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現場眾人也被嚇了一跳。
老陳茫然抬頭。
張博張著嘴,愣愣看向葉開揮出去的手。
直播間的觀眾更是一片問號。
「???」
「剛才發生了什麼?」
「主播是不是抽了女鬼一個大嘴巴子?」
「雖然沒碰到,但那個動作絕對是大嘴巴子!」
「不是,哥們,人家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敢動手啊?」
「林悅都懵了,她估計也沒想到自己死了還能挨抽!」
「這女鬼是假的吧,為什麼主播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葉開將剛剛撕開的驅寒貼,啪的一下貼在自己另外一條胳膊上,暖流迅速涌遍全身,本來就非常膨脹的自信心,又一次往上竄了一截。
【見證值-50。】
【一次性驅寒貼·猛男版生效。】
【宿主自我評價持續上漲。】
【宿主當前自我評價:區區亡魂,不足掛齒。】
【實際戰鬥力未發生變化。】
最後一條提示直接被葉開忽略。
葉某人縱橫社會這麼多年,能夠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抓住重點,像這種不利於身心健康的內容,完全沒有查看的必要。
葉開活動了一下肩膀,渾身上下貼著好幾張黑色驅寒貼,再看向林悅的時候,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隱隱產生了一種自己剛才那個大逼斗沒有發揮好,應該重新再來一次的遺憾。
「你是個什麼鬼東西,在這裡嘰嘰歪歪的?」
葉開指著直播畫面裡面的林悅,張嘴就是一句:「給你點兒畫面,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大哥了?」
林悅:「……」
眾人:「……」
直播間:「……」
剛剛還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的詭異氛圍,硬是被葉開這一句話戳出了一個窟窿。
林悅臉上的怨毒都出現了片刻停滯。
她死死盯著葉開。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葉開現在大概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可惜。
目光不能殺人。
至少面前這個剛死沒多久的女大學生明顯做不到。
「你……」
「你什麼你?」
葉開根本不給她繼續營造氣氛的機會:「聲音整得跟從棺材裡面傳出來的一樣,臉上再帶點兒血,往鏡頭前面一站,你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林悅的聲音陰沉下來:「你就不怕我……」
啪——!
葉開反手又是一個大逼斗。
這一次依舊沒有真正碰到,可動作比上一次更加絲滑,手掌從林悅臉上橫著掃過去以後,還十分自然地在衣服上蹭了兩下。
「說話就說話,別整那副鬼腔。」
葉開皺著眉頭:「老子山上那條走蛟都看見了,幾百米長的東西在雲裡面扭來扭去,雷劈下來跟不要錢一樣,我葉某人眼睛都沒眨幾下,你擱這裡披頭散髮嚇唬誰呢?」
直播間裡面立刻有人拆台。
「主播你確定自己當時沒眨眼?」
「你那時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還有,你剛才是不是又偷偷貼了一張黑膏藥?」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每貼一張你就膨脹一點?」
葉開沒有搭理彈幕。
現在是什麼場合?
對付亡魂呢。
工作時間,禁止拆台!
林悅盯著葉開看了好幾秒,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那具扭曲的身體在直播畫面里迅速靠近,破損的衝鋒衣還在往下滴血,斷裂的脖頸隨著動作歪向一旁,整張臉幾乎貼在了鏡頭上。
直播間畫面瞬間被血淋淋的面孔占滿。
不少觀眾被嚇得猛然往後仰。
現場的人雖然看不見林悅,也因為手機畫面的變化集體繃緊身體,剛剛有所緩解的恐懼再一次冒了出來。
只有葉開沒退。
甚至還主動把手機往前送了一點,幾乎將鏡頭塞到林悅臉上。
「大點兒聲。」
葉開一臉認真:「沒吃飯嗎?」
林悅:「……」
「哦,忘了,你現在確實吃不了飯。」
林悅:「……」
好地獄的笑話……
剛準備重新升起來的恐怖氣氛,再一次被干沉默了。
葉開看著屏幕里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甚至有心情上下打量了一遍。
嚇人。
確實嚇人。
額頭裂開,臉頰凹陷,肩膀和手臂全部扭曲變形,渾身又是血又是泥,正常人晚上看見這麼個東西,別說讓她開口誘導了,光是站在那裡都能嚇得腿軟。
但也就這樣了。
系統已經把能力說得清清楚楚。
直接干涉現實的能力極低。
換句話來說,外強中乾。
看著像是地獄裡面爬出來索命的厲鬼,實際上大概率連旁邊那塊幾十斤的石頭都搬不動。
「你們怕個毛線。」
葉開轉頭看向眾人:「真能動手早就動手了,還用站在這裡開思想教育大會?」
老陳怔了一下。
葉開伸手指向周圍的大山:「鰲太線上死的人多了去了,真要是每一個亡魂都能出來嘎嘎亂殺,這條線還叫什麼死亡線,直接改名叫陰間高速公路得了,進來一個死一個,連天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她要是真厲害,剛才跟了我們一路,為什麼沒人受傷?」
「為什麼非得等發現屍體以後,站出來說這些東西?」
幾句話落下,周圍人臉上的恐懼開始發生變化。
他們順著葉開的思路一想,發現確實有道理。
林悅早就跟在隊伍裡面。
直播間裡有人拍到,她甚至一度距離劉浩和徐妍很近。
如果她真的能夠隨意殺人,根本沒必要等到現在。
站在這裡不走,開口質問老陳,甚至不斷讓老陳承認錯誤,反而證明她真正能夠影響活人的手段非常有限。
她需要老陳愧疚。
需要老陳相信那些都是自己的責任。
然後再誘導老陳主動留下。
從始至終,林悅都沒有辦法直接把誰留下。
「所以說,別自己嚇唬自己。」
葉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她就跟那些無良銷售一樣,上來先製造焦慮,讓你覺得自己這裡不行,那裡也有問題,最後再給你推薦產品。」
「唯一的區別就是無良銷售頂多騙錢。」
「她想騙命。」
老陳:「……」
張博:「……」
其他人:「……」
雖然這個比喻聽上去多少有點兒不尊重死者,但理解起來確實非常簡單。
眾人再看手機里的林悅,恐懼明顯少了一些。
即便那張臉還是很嚇人,身體依舊維持著死前的悽慘模樣,可看見外表是一回事,知道對方只能利用恐懼和語言誘導,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最害怕的是未知。
只要能力和手段被拆開,哪怕還是危險,也不會再像剛才那樣感覺無處下手。
林悅似乎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她轉過頭,視線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是他們把我丟在這裡的。」
林悅還想開口。
「還來?」
葉開揚起手掌。
林悅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憋屈的表情。
直播間徹底繃不住了。
「哈哈哈哈,她是不是被主播抽出條件反射了?」
「主播一抬手,女鬼自動閉嘴!」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活人這麼教育鬼!」
「女鬼:我剛營造好的氣氛,你能不能尊重一下?」
「我發現主播說得沒錯,林悅從頭到尾都只是在說,確實沒表現出什麼真正能傷人的能力。」
「雖然知道了,但還是很嚇人啊,我現在都不敢去廁所!」
「怕什麼,把葉開的直播打開帶進去,女鬼看見主播自己就閉嘴了!」
葉開也發現抬手有效,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
能夠聽懂手勢,說明還有溝通的基礎。
既然能溝通,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老陳。」
葉開沒有再搭理林悅,轉頭看向還站在屍體旁邊的中年男人:「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別站在那裡胡思亂想,先想辦法把石頭搬開。」
老陳看了看葉開,又看向手機里的林悅。
「可是……」
「沒有可是。」
葉開直接打斷:「人已經死了,你現在跪在這裡磕八百個頭也救不回來,能做的就是把屍體帶下去交給警察,讓她家裡人見最後一面,剩下的該調查調查,該負責負責。」
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臉上的雨水。
「搬。」
只有一個字。
原本佝僂下去的腰卻重新直了起來。
張博第一個走過去,蹲下來查看壓住屍體的石頭,另外兩個男人也跟上,打開頭燈,從不同方向觀察亂石之間的縫隙。
「最大的那塊不能直接搬,下面受力情況看不清楚,硬抬可能會繼續往下滑。」
「先清旁邊的小石頭。」
「再用登山杖撬一下。」
「慢點,屍體還壓在下面,別造成二次損傷。」
眾人開始行動。
林悅站在一旁,臉色卻變得更加陰沉。
她看著老陳等人圍住自己的屍體,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又想說什麼。
葉開餘光掃到她的動作,抬手就是一個準備大逼斗的姿勢。
林悅重新閉上了嘴。
「這才對嘛。」
葉開滿意地點點頭:「安安靜靜站旁邊看著,早這樣不就完了,非得嘰嘰歪歪給自己加戲,你以為直播間這兩萬多人都是衝著你來的?」
林悅看向他。
「看什麼看?」
「知不知道什麼叫主角?」
葉開指了指自己:「直播間主播姓葉,發現你的人姓葉,能聽見你說話靠的也是葉某人的設備,就連現在願意幫你搬屍體的這些人,都是我葉家軍正式成員,你頂多算個臨時出鏡的素人嘉賓。」
現場眾人動作微微停頓。
怎麼說著說著,他們又變成葉家軍了?
不過想到每個人刷出去的那個嘉年華,好像也沒辦法反駁。
交過入團費。
程序上確實沒什麼問題。
直播間的觀眾更是笑瘋了。
「臨時出鏡的素人嘉賓可還行!」
「女鬼努力了這麼久,連個正式編制都沒有!」
「葉家軍的售後服務太完整了,還負責處理隊友死後的惡意投訴!」
「主播這錢賺得不虧,一路上又是救人又是背屍體,現在還得負責和亡魂溝通!」
「胡說,明明是我們刷禮物的家人在享受服務,只有主播在賺!」
葉開掃了一眼彈幕。
還是直播間的人明事理。
他葉某人收錢辦事,童叟無欺。
至於林悅……
嚴格來說,林悅沒有給他刷過禮物,不屬於家人。
但她的屍體現在壓在這裡,要是直接不管,老陳他們肯定也走不安心,後續說不定還得出其他問題。
把事情處理乾淨,儘快下山才是最好的選擇。
「等一下。」
林悅忽然開口。
正在搬石頭的幾個人動作同時停住。
哪怕已經知道她的能力有限,聲音突然從手機裡面響起,還是讓人有些緊張。
葉開則是一臉不耐煩。
「又怎麼了?」
「他們不能碰我。」
林悅死死盯著圍在屍體旁邊的幾個人,原本垂在身側的手臂緩緩抬起,指向老陳:「讓他們滾開。」
正在搬石頭的幾個人動作同時停住。
張博的手還按在登山杖上,聽見手機裡面傳出的聲音以後,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另外兩個男人也下意識鬆開繩索,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看不見林悅。
只能透過葉開手中的直播畫面,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女大學生正站在幾米之外,臉上與身上的傷勢保持著死亡以前的模樣,斷掉的手臂垂在一旁,鮮血混合著泥漿,一滴一滴從衝鋒衣下擺落下。
尤其是林悅那隻沒有被鮮血糊住的眼睛,始終直勾勾盯著眾人。
所有人都知道她碰不到現實中的東西。
也知道她除開放大恐懼、用聲音誘導以外,暫時沒有表現出其他能力,可明白歸明白,真正面對一個死去以後重新站在面前的人,誰又能完全控制住心裡的害怕?
老陳站在距離屍體最近的位置。
聽到林悅的話,他沒有立刻退開,只是握住繩索的手掌變得越來越緊。
「林悅,我們只是想把你帶下山。」
「不用了。」
林悅嘴角一點點向兩側扯開,明明是在笑,那張布滿傷口的臉卻顯得更加恐怖:「你們不是覺得對不起我嗎,那就都留下來好了。」
「反正馬上還會下雨。」
「山洪再來一次,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到時候大家都死在這裡,就沒有人會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異常聲紋採集器將她的聲音清清楚楚錄了下來。
林悅的語氣很平靜。
沒有嘶吼。
也沒有歇斯底里。
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也正是這種平靜,讓周圍所有人背後同時升起一股寒意。
剛才林悅責怪老陳,眾人雖然害怕,卻還是覺得她畢竟剛剛想起自己的死亡,心裡有怨恨也能夠理解。
一個剛上大學的年輕女孩。
獨自死在大霧與暴雨籠罩的山坡上,直到意識徹底消失以前,還在等著隊伍回來找她。
屍體被壓在石頭下面。
沒有人聽見她最後的呼救。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林悅都很可憐。
就連直播間裡那些之前不喜歡她性格的人,看見林悅恢復死前的模樣以後,也很難繼續說出什麼太過分的話。
人都死了。
還能怎麼樣?
可現在,林悅卻親口說出了「所有人都死在這裡,就沒有人會把我一個人丟下」這種話。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怨恨了。
她真的想讓在場這些人留下來陪葬。
老陳臉上的愧疚凝固了一下。
劉浩和徐妍更是下意識向後退開,距離那片空地更遠了一些。
張博喉嚨滾動,隔著鏡片盯住葉開的手機,臉色難看得嚇人。
「她剛才說什麼?」
「讓我們都死在這裡?」
「她……她不是想讓我們幫忙帶屍體下去嗎?」
「這還怎麼帶?」
旁邊幾個人聲音發緊。
別說將屍體抬下山了,他們現在連靠近那片亂石,都感覺渾身不自在。
誰知道搬動屍體以後會發生什麼?
誰又能確定,林悅會不會一直跟在背屍體的人旁邊,用那種只有手機能夠收錄的聲音,一遍遍蠱惑對方?
這可不是普通的下山路。
外面還在下雨,大霧沒有完全消散,地面濕滑,很多地方旁邊就是陡坡,只要走路的時候稍微恍惚一下,人可能就直接沒了。
「陳叔。」
林悅沒有理會其他人,視線重新落在老陳身上:「你不是說過,再有一次就親自送我下山嗎?」
「你沒有做到。」
「所以,你留下來陪我吧。」
老陳身體微微一顫。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刺進了他心裡最愧疚的地方。
他答應過。
也確實沒有做到。
不管林悅為什麼會離開隊伍,不管當時的天氣和環境多麼危險,作為領隊,他沒能把人安全帶回去都是事實。
更何況,他和老周曾經距離林悅那麼近。
只差一點。
真的只差一點。
如果當時再往山坡下面走幾步,或許就能看見被壓在亂石下面的人。
「我……」
老陳嘴唇發白,握住繩索的手掌慢慢鬆開,目光也變得有些渙散:「是我的錯。」
林悅臉上的笑容明顯擴大了一些。
「對。」
「是你的錯。」
「你應該留下。」
手機揚聲器里傳出的聲音並不算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怪的力量,讓老陳腦海里只剩下那句「是你的錯」。
周圍的山風、雨水,還有其他人的呼吸聲,都在迅速遠去。
老陳甚至產生了一種非常荒唐的感覺。
只要自己留下來,林悅就會原諒他。
只要自己付出一條命,這件事情便能結束。
剩下的人也可以安全下山。
老陳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神情裡面隱約多出一絲決然。
「要不你們先走。」
「我留下來處理。」
眾人臉色頓時變了。
「陳哥,你在說什麼?」
「怎麼能把你一個人留下?」
「你別聽她的,她現在明顯不對勁!」
「老陳!」
老周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急得想要站起來,斷腿剛一用力,整張臉便疼得扭曲起來。
老陳像是沒有聽見。
他的注意力仍舊停留在林悅的聲音裡面。
「你留下來。」
「走到石頭旁邊。」
「再近一點。」
林悅盯著他,聲音越來越輕:「只要你留下,我就不怪你了。」
【檢測到異常誘導。】
【目標正在放大受影響者的愧疚情緒。】
【受影響者自我判斷能力持續下降。】
【提示:該異常不具備明顯物理干涉能力,主要依靠語言誘導目標主動靠近危險區域。】
只有葉開能夠看見的系統提示,從視線邊緣浮現出來。
葉開本來站在一旁,手裡面還捏著剛剛撕開的驅寒貼,看看林悅,又看看已經快被忽悠瘸了的老陳,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不是。
這就準備自我犧牲了?
林悅說自己可憐,老陳就真的準備留下來陪葬?
怎麼,地府最近缺領隊,準備山上現場招聘一個是吧?
而且看周圍這些人的反應,雖然沒有老陳受到的影響那麼嚴重,卻明顯也還處在害怕與愧疚之中,甚至有人看著那具屍體,臉上再次浮現出不忍的神色。
這可不行。
老陳現在是葉家軍正式成員。
嘉年華刷過。
入團手續齊全。
真讓一隻女鬼當著他的面,把已經交過錢的家人蠱惑死了,他葉某人以後還怎麼在直播行業裡面混?
傳出去別人不得說葉家軍售後保障不到位?
想到這裡,葉開抬手將驅寒貼啪的一下粘在胸口。
一股暖流迅速涌遍身體。
原本就已經非常膨脹的自信心,又一次向上竄了一截。
【一次性驅寒貼·猛男版生效。】
【宿主自我評價持續提高。】
【當前自我評價:尋常厲鬼,不過插標賣首之輩。】
【實際戰鬥力未發生變化。】
最後一行小字出現的時候,葉開已經懶得看了。
什麼叫實際戰鬥力沒有發生變化?
這能叫沒有變化嗎?
剛才他只是覺得自己能一拳打死兩個,現在起碼能打死五個,這種巨大的心理提升,難道不屬於戰鬥力的一部分?
系統到底懂不懂心理建設?
葉開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下,大步朝著老陳走了過去。
「你們先走。」
老陳還在那裡重複:「林悅是我帶上來的,我應該……」
啪!
一隻大手直接拍在老陳後腦勺上。
力度不重。
卻足以將他從那種恍惚的狀態裡面拍醒。
老陳猛地抬起頭,些許渾濁渙散的眼神變得清澈起來。
「誰?」
「youfather!(你爹!)」葉開雙手抱在胸前,中氣十足開口。
直播間眾人:「???」
周圍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