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山風卷著雨水從營地上方橫掃過去，帳篷外層被吹得獵獵作響，原本還算穩定的防風繩一下繃緊，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種天氣最折磨人的地方，反而不是單純的冷。
是看不見。
外面明明什麼都沒有，可大霧把十幾米以外的一切全部吞掉以後，腦子便會忍不住自己往裡面填東西，尤其白天已經遇見黑熊，晚上又少了一個人，領隊和老周出去找人到現在都沒回來，營地裡面那股不安早就隨著雨水一點一點滲進了所有人心裡。
沒人再聊天。
帳篷裡面偶爾亮起一塊手機屏幕，很快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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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
就在這時。
營地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踩進泥水的腳步聲。
踏。
停一會兒。
又是一下。
一頂靠近外圍的帳篷裡面，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本來已經鑽進睡袋，聽見聲音以後動作頓了頓，下意識側過身體，從帳篷側面那塊半透明的小窗口往外看。
白。
外面全是霧。
頭燈和營燈只能在雨幕里撐開一小片昏黃區域，再往後什麼都看不清。
踏……
腳步又出現了。
這一次似乎更近。
男人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終於在霧裡面捕捉到一道一閃而過的影子。
有人。
很瘦。
好像還背著包。
「老陳？」
男人下意識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幾秒以後。
一道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女人聲音，從遠處慢悠悠飄了過來。
「有人嗎……」
男人身體一僵。
女的？
「誰啊？」
他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這邊有營地，你過來！」
外面重新安靜。
女人沒過來。
那道影子也沒有靠近。
只有腳步聲繼續在霧裡面若有若無地響。
踏。
踏……
像是在營地外圍來回走。
「有人嗎……」
還是同一句。
男人臉上的疑惑一點點變成不安。
都告訴你這裡有人了。
為什麼不過來？
你到底在找誰？
他盯了足足十幾秒，那個人影始終保持著差不多的距離，偶爾從霧裡面露出一點，下一刻又消失，聲音有時候在左邊，有時候卻像是從右邊傳來。
後背莫名冒出一股涼氣。
男人沒有再喊。
啪。
直接把窗口蓋上。
拉嚴實。
然後縮回睡袋裡面，翻了個身，閉眼。
聽不見。
什麼都聽不見。
外面愛誰誰。
這種想法顯然不只他一個人有。
另外幾頂帳篷也陸續有人探頭看過，甚至有人隔著帳篷喊了兩嗓子，問是不是林悅，問是不是老陳他們回來了。
可只要發現外面的人既不過來，也不正常回應，所有人都默契地縮了回去。
沒有誰再出去。
白天或許還敢仗著人多過去看看。
現在？
大雨，大霧，少人，山里還有不知道什麼玩意兒。
好奇心這種東西……
命多的時候可以有。
命只剩一條的時候，還是收一收比較好。
外面的聲音卻依舊沒有消失。
踏……
「有人嗎……」
踏……
「我好像……」
聲音被風吹散。
後半句聽不清了。
營地裡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裝作自己已經睡著。
年輕情侶所在的帳篷里。
許妍同樣聽見了。
她本來正拿毛巾擦頭髮，動作一點一點停下來，側耳聽了幾秒以後，忍不住看向劉浩。
「外面是不是有人？」
劉浩沒說話。
只是抬手示意她先別出聲。
踏……
「有人嗎……」
聲音再次出現。
這次兩個人都聽清了。
確實是女人。
許妍表情頓時變了：「會不會是林悅？」
劉浩皺眉。
「不像。」
「你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
就是感覺不對。
劉浩走到帳篷邊，隔著那層半透明窗口往外看了幾秒，只能看見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偶爾似乎有人影從裡面掠過去，可再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許妍已經把外套重新穿上。
「出去看看吧。」
劉浩立刻回頭。
「別。」
「可是萬一真有人迷路了呢？」
「老陳和老周已經出去找人了。」
「那萬一不是林悅，是別人呢？」
許妍抿了一下嘴唇，聲音小了些：「這種天氣，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很危險，我們都聽見她喊了，總不能裝作沒聽見吧？」
劉浩沉默。
他當然知道女朋友是什麼性格。
許妍不是林悅。
林悅出去，很可能還帶著讓別人回來幫自己搭帳篷的小心思。
許妍是真的覺得外面有人需要幫助。
可問題是……
有些時候，善良如果沒有判斷危險的能力，本質上和把門主動給危險打開也沒多大區別。
尤其在山裡。
你想救別人。
首先得保證自己別變成第二個需要被救的人。
「我們喊她過來。」
劉浩隔著帳篷提高聲音：「外面的人聽得見嗎？這裡有營地，你朝著燈走！」
沒人回答。
幾秒以後。
「有人嗎……」
許妍看向男朋友。
那個眼神已經很明顯了。
劉浩額頭跳了一下。
「你肯定要去？」
「就在附近看看。」
「不能走遠。」
「嗯。」
劉浩深吸一口氣。
行。
他就知道。
真讓許妍一個人留在這裡胡思亂想，她搞不好趁自己不注意還是會出去。
與其讓女朋友單獨犯傻。
不如兩個人一起犯。
至少出了問題還能互相拉一把。
「把雨衣穿好。」
劉浩開始整理裝備：「頭燈開著，手機帶上，不管找沒找到，最多出去幾分鐘，感覺不對馬上回來。」
許妍連連點頭。
「好。」
兩個人很快套好雨衣，鑽出帳篷。
雨水瞬間打在帽檐上。
許妍縮了縮脖子，朝聲音剛才傳來的方向看去。
「有人嗎？」
霧裡面。
那道女人聲音又出現了。
「有人嗎……」
「在那邊。」
許妍指了一下。
劉浩握緊手電。
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離開了營地的燈光範圍。
一開始。
劉浩還在心裏面默默計算距離。
十米。
二十米。
最多三十米。
聲音就在前面。
每一次都感覺只隔著一小片霧，只要再往前走幾步，應該就能看見人。
可走著走著。
劉浩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許妍。」
「嗯？」
「我們出來多久了？」
許妍愣了一下。
「可能……三四分鐘？」
「不對。」
劉浩回頭。
身後同樣是一片白。
營地的燈沒了。
正常來說，他們根本沒有走多遠，這種距離哪怕霧再大，也多少應該能看見一點兒營地燈光。
現在卻什麼都沒有。
「先回去。」
劉浩當機立斷。
許妍這一次沒有反駁。
她也開始感覺不對了。
兩個人掉頭。
沿著自認為剛才走過來的方向往回。
幾十步以後。
前方依舊沒有燈。
反而出現了一棵從中間分叉的矮樹。
劉浩腳步停住。
許妍也停住。
「這個樹……」
「剛剛是不是見過？」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兩個人心裡都知道。
見過。
就在一分鐘以前。
他們從這棵樹旁邊走過去的時候，許妍還差點兒被垂下來的樹枝刮到臉。
現在。
它又回來了。
劉浩臉色徹底沉下去，拉住許妍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走。
十幾步。
二十幾步。
踏。
前面。
還是那棵樹。
許妍的手一下抓緊男朋友胳膊。
「劉浩……」
「別慌。」
嘴上說別慌。
劉浩自己喉嚨都已經有些發乾。
沒有指南針。
手機定位完全失效。
周圍沒有任何可辨識的山體參照。
最麻煩的是這種濃霧環境下，人本來就很容易在沒有參照物的情況下走出弧線，最後兜回原地。
可以解釋。
一定可以解釋。
劉浩剛準備先讓兩個人原地停下來，重新判斷方向。
踏。
身後突然響了一聲。
兩個人同時僵住。
不是他們的。
許妍沒動。
劉浩也沒動。
可剛才……確實有人走了一步。
踏。
又是一下。
離得很近。
劉浩猛地回頭。
手電掃過去。
什麼都沒有。
只有霧。
「誰？！」
沒人回答。
踏……
聲音從側面出現。
許妍聲音已經開始發顫：「是不是剛才那個人？」
「別管。」
「我們回去。」
「可我們……」
許妍看著再次出現在眼前的分叉矮樹，後半句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找不到了。
他們找不到營地了。
而那道腳步還在。
踏。
兩個人不動。
它動。
踏。
兩個人往前。
身後也跟著。
踏。
踏。
一步。
一步。
永遠保持著幾米到十幾米之間，那種看不見，卻又能明確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跟著」的距離。
許妍臉色越來越白，下意識貼近劉浩。
劉浩伸手把她護到身側，自己也死死握住手電。
「別回頭。」
「嗯……」
「我們兩個在一起，別亂跑。」
話是這麼說。
可當腳步再次從身後靠近的時候，兩個人還是同時繃緊身體，最後乾脆抱在一起。
大雨落下。
濃霧翻動。
看不見的第三個人……
還在靠近。
踏。
踏。
踏。
「你們倆干雞毛呢？」
「大雨天不在帳篷裡面睡覺，在外面來學習當楚雨蕁來了？」
一道亮光出現，強行打破詭異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