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情況不對勁的話大不了放棄這一次走線。」
中年男人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天，最後從口袋裡面摸出來一根煙。
啪。
火苗亮了一下。
他低頭吸了一口，煙霧剛剛從嘴邊吐出來，就被越來越濕重的山風吹散了。
老周走到旁邊。
「怎麼說？」
中年男人沒有馬上回答，只盯著遠處那層越來越厚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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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
「真感覺情況不對，大不了這趟放棄。」
老周看了他一眼。
沒意外。
甚至點了一下頭。
干他們這個的，賺的本來就是風險錢，真要說起來，和刀尖上舔血也沒太大區別。
天氣好的時候，隊伍順順利利走完，錢賺了，人也安全帶下去，皆大歡喜。
可山不可能天天給你面子。
尤其是鰲太。
說翻臉就翻臉。
他們能這麼多年一次次進山，又一次次完整下來，靠的從來不是膽子大，更不是覺得自己比別人命硬。
恰恰相反。
就是因為怕死。
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走。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認慫。
中年男人彈了彈菸灰。
「人沒了，掙再多錢也沒地方花。」
「真碰上極端天氣，誰愛走誰走，我不帶。」
老周笑了一下。
「放心。」
「真到那時候，不用你說，我先把人往回趕。」
中年男人也笑了。
兩個人誰都沒覺得放棄有什麼丟人的。
山就在這裡。
這次走不了，還有下次。
命就一條。
跟山賭氣？
那得多大的病。
隊伍重新開始往上走。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距離他們不知道多遠的下方，大片草木正在以一種極其古怪的方式晃動。
不是風。
因為周圍其他位置的樹梢只是被山風輕輕吹動。
只有那一條。
從山下開始。
一片。
接著一片。
嘩啦……
嘩啦……
仿佛有什麼體型極其龐大的東西，正在茂密林木的掩蓋下緩慢往上移動。
它看不見。
甚至連完整的輪廓都沒有露出來。
只能看見一棵棵小樹先是向前彎曲，等上幾秒，又猛地彈回來。
灌木隨後壓倒。
草葉向著兩側分開。
然後安靜。
再往上幾十米。
相同的一幕重新發生。
嘩啦……
起伏。
停止。
再起伏。
像一條根本看不到盡頭的線，在山林裡面一點點向高處延伸。
偶爾還會有細小的樹枝被什麼東西擠斷。
咔嚓。
聲音很輕。
距離又太遠。
前方那十幾個人沒有一個回頭。
只有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濕腥氣，被風一點點送向山上。
等隊伍再一次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不是城市裡那種哪怕沒有路燈，遠處也總能看見一點兒燈光的黑。
是真的黑。
四面八方全是山，頭頂厚厚的雲層連月光都擋得嚴嚴實實，手電一關，眼前立刻像被潑了一層墨，伸手出去都只能勉強看見一點兒模糊輪廓。
「呼……」
有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直接坐了下來。
「總算停了。」
「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我感覺腳底全是泡……」
隊伍里的人一個比一個狼狽。
可比起累，另外一個問題很快被人發現。
「怎麼沒信號了？」
戴眼鏡的男人把手機舉起來。
屏幕右上角剛才還有一格。
晃了兩下。
沒了。
等幾秒，又變成兩格。
他嘗試發了一條消息。
轉圈……發送失敗。
「我這也是。」
「剛才好像還有。」
「我的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年輕情侶里的男人舉著手機轉了一圈，甚至往旁邊高一點兒的石頭上走了兩步。
還是一樣。
信號跳來跳去。
有！
沒有……
一格，兩格，來回跳動，最終歸零……
高馬尾女孩本來還想著趁停下來發個朋友圈，結果連續點了幾次，照片都卡在發送界面，頓時煩躁起來。
「什麼鬼地方，連個網都沒有。」
旁邊一個老哥癱坐在石頭上，聽見以後翻了個白眼。
「大小姐，這鰲太，不是你們學校宿舍。」
「有信號才稀奇。」
眾人想了想，好像也是，本來就是無人區附近，山多，海拔高，沒有基站。
信號差不是很正常嗎？
很快也就沒人繼續糾結。
甚至連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明明站在同一個地方卻會突然從兩格跳到完全失聯這種情況，都被他們自然而然歸進了「鰲太就是這樣」。
誰都沒有細想。
中年男人卻沒有那麼輕鬆。
他拿著手機來回試了幾次。
老周也走了過來。
「你那邊怎麼樣？」
「一樣。」
「剛剛還能斷斷續續收到一點，現在徹底不穩定了。」
中年男人皺眉。
信號差很正常。
可這種毫無規律地突然恢復，又突然完全消失，多少讓他覺得有點兒奇怪。
再加上今天一路上那個反常的悶熱。
腥味。
動物叫聲越來越少。
還有頭頂這場來得莫名其妙的天氣。
事情單獨拿出來都能解釋。
放在一起……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一眼烏黑的天空。
「今天先不往裡面走了。」
老周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就在這裡？」
「嗯。」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周圍相對平緩的區域。
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原定今天需要抵達的第一階段休整區域，老攻略里很多人叫這裡2900營地，周圍雖然算不上什麼舒服地方，但至少比繼續摸黑往前強。
「今天就到這兒。」
「觀察一晚上。」
「明天天氣正常再繼續，真要變得更差，直接下撤。」
老周沒有任何意見。
兩個人商量完，中年男人轉過身，對著後面已經累得七倒八歪的隊伍拍了拍手。
「今晚不走了！」
「就在這裡紮營。」
「所有人先檢查自己的東西，帳篷搭牢一點，防風繩別偷懶，吃東西補充體力，晚上有任何不舒服立刻說。」
這話對於現在的眾人來說簡直就是天籟。
「終於能睡了……」
「我現在給我一張紙殼子都能睡著。」
「趕緊搭！」
原本已經快癱下去的一群人總算重新提起一點兒精神。
營地很快忙碌起來。
帳篷，地釘，防潮墊，睡袋……裝備相當專業！
頭燈的光在黑暗裡來回晃動。
有人燒水，有人檢查裝備，還有人坐在地上連鞋都懶得脫，只想先喘兩口氣。
中年男人自己也把背包放下來，正準備把帳篷拿出來。
動作忽然停住。
「嗯？」
他抬起頭。
距離他們不算特別遠的一個小坡上……
有光。
橘黃色。
一跳一跳的。
是火。
「那裡有人？」
老周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
山坡後面隱約露出來一點兒帳篷的輪廓。
準確來說……
那玩意兒能不能叫帳篷都有點兒不好說。
幾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杆子撐起來，上面搭著一塊顏色都快看不出來的舊篷布，邊邊角角被繩子和塑膠袋固定著，一陣風吹過來，整個帳篷跟著嘩啦啦亂響。
左邊漏風。
右邊也漏。
中間還不知道為什麼鼓出來一個包。
看起來不像戶外裝備。
像工地臨時搭的防雨棚。
帳篷旁邊生著一堆火。
火苗燒得還挺旺。
上面架著一口黑乎乎的小鍋。
鍋裡面咕嚕咕嚕冒著泡。
中年男人盯著那個熟悉得有些過分的破帳篷。
眼角逐漸跳了一下。
不會吧……
鏡頭再拉近一點。
火堆旁邊。
葉開盤著腿坐在一塊石頭上。
旁邊放著自己的超級無敵搬家背包，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掰下來的樹枝，正在鍋裡面慢悠悠攪動。
「咕嚕嚕……」
蘑菇。
泡麵。
還有幾片不知道什麼東西一起在鍋里翻滾。
手機就架在正對面。
葉開一邊煮，一邊對著直播間唾沫橫飛。
「來來來，剛進直播間的兄弟們點點關注！」
「左上角粉絲燈牌上一個！人氣票什麼的上一上哈，一顆小心心咬一個打火機！」
中年男人：「？？？」
老周：「？？？」
不是，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