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
突如其來的熊吼像是一塊石頭狠狠砸進了原本還算平靜的隊伍里，前一秒還在發愣的十幾個人瞬間亂了起來。
年輕情侶里的女生臉色一下白了，幾乎本能抓住男朋友的胳膊，戴眼鏡的男人猛地轉身往後看，兩個年紀稍大的老哥更是直接從地上站起來，登山杖抓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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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熊？」
「剛才那個聲音是不是熊叫？」
「哪邊傳來的？！」
高馬尾女孩剛剛還拿著手機，聽見第二聲低沉的吼叫以後，手都跟著抖了一下，手機差點兒掉在地上，整個人下意識往人群中間縮。
她第一次發現，朋友圈裡面那些寫著「擁抱自然」「尋找自由」的照片，好像跟現在這個自然不是一回事。
年輕情侶里的男人擋在女朋友前面，眼睛不停掃著周圍灌木，呼吸明顯快了不少，另外幾個人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問是不是該往回走，隊伍一下亂成一團。
「都別亂！」
中年男人厲聲喊了一句。
老周已經從隊伍最後面快步趕了上來，臉色很難看，兩個人對視的時候甚至不需要多說什麼。
熊。
絕對是熊。
跑山這麼多年，這種低沉厚重的吼聲根本不可能聽錯。
緊接著，中年男人腦海裡面猛地閃過剛才葉開站在山坡上扯著嗓子喊的那句話。
後面有熊瞎子。
還是一家三口。
他原本還覺得那個年輕人腦子多少有點兒問題，現在看來……
踏馬的，居然是真的！
「收東西！」
「所有人立刻動起來，別在這裡停！」
「前面的人跟緊，體力差的放中間，老周繼續壓最後，別掉隊！」
有人慌張地問了一句：「我們這麼多人，熊應該不敢過來吧？」
中年男人頭都沒回。
「敢不敢不是拿命賭的！」
「走！」
剛剛還恨不得多休息十分鐘的隊伍，一聽見後面可能真有黑熊，頓時像集體重新充滿了電，背包一背，登山杖一拿，罵罵咧咧地開始往山上趕。
「我真服了那個卑鄙的傢伙！」
「他踏馬跑這麼快就是把熊往我們這裡引是吧？」
「還好意思站上面提醒一句？」
「什麼提醒，他那叫通知我們接盤！」
「這出生……」
中年男人聽著後面的問候，臉皮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就連平時話不多的老周都黑著臉罵了一句：「下次再見到這小子，我高低問問他良心到底賣多少錢一斤。」
所有人裡面跑得最快的，反而是剛才一路上喊著「旅行應該慢下來感受風景」的高馬尾女孩。
熊吼一響。
風景不要了。
自由不要了。
朋友圈也不發了。
背著那一大包東西，硬是從隊伍中後段一路往前躥，腳下步子邁得飛快，呼吸沒幾分鐘就徹底亂掉，胸口劇烈起伏，嘴裡不斷喘著粗氣。
「等……等一下我！」
她嘴上喊別人等等，腳下卻一個勁兒往前擠，甚至為了跑快一點連續越過了好幾個人。
旁邊那對年輕情侶看得都有點兒無語。
剛才是誰說要照顧體力差的人來著？
現在熊一叫，跑得比誰都快。
不過這個時候也沒人有心情和她掰扯，整個隊伍都在往高處趕，剛剛才穩定下來的節奏徹底被打亂，一個個只想著先和熊叫傳來的方向拉開距離。
後面的吼聲沒有繼續逼近。
可沒人敢拿這個當安全。
尤其是中年男人。
他一邊控制隊伍速度，一邊頻繁回頭確認人數，心裏面卻越來越沉。
這種時候最怕的不是累。
是慌。
一慌，呼吸亂了，節奏亂了，體力消耗速度就完全不一樣了。
可現在沒辦法。
先離開這一片再說。
又往前趕了一段。
「等一下……」
一道明顯發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中年男人回頭。
高馬尾女孩已經坐在了路邊，背包直接丟在一旁，臉色漲得通紅，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剛才跑得有多猛，現在看起來就有多狼狽。
「我……我走不了了。」
隊伍裡面不少人看到這一幕，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
「剛才不是跑挺快的嗎？」
「熊一叫她差點兒跑到領隊前面去。」
「現在知道累了？」
高馬尾女孩顯然聽見了，臉色一下更難看，卻沒沖那些人發火，而是直接看向中年男人。
「休息一會兒不行嗎？」
「大家都這麼累了，為什麼一定要不停走？」
中年男人壓著情緒。
「可以短休，但不能長時間拖，剛才的熊離這裡有多遠沒人知道。」
「那就讓大家一起休息啊！」
「我一個女生都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要硬走，真出了問題誰負責？」
周圍幾個人的眉頭同時皺了起來。
老周看她一眼。
「沒有人逼你繼續。」
「真扛不住可以下撤。」
這句話像踩到了她尾巴。
「憑什麼？」
「我錢都交了，現在讓我回去？」
「你們這不是坑人嗎！」
「而且你們要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現在就打電話舉報，大家誰也別想繼續，大不了一起完蛋！」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只是有點兒不爽的那些隊員，這一次臉色是真的冷了。
年輕情侶里的男人直接抬頭看了她一眼，兩個年紀大的老哥也不說話了，只是那眼神怎麼看都算不上友善。
中年男人盯著高馬尾女孩幾秒，反而慢慢平靜下來。
然後掏出手機。
「多少錢，我退你。」
高馬尾女孩愣住。
「什麼？」
「你交的錢，我原數退給你。」
中年男人低頭操作，語氣平淡得沒有一點兒商量的意思。
「休息一會兒，我親自帶你下撤，後面不走了。」
「我不接你這單了。」
女孩一下站了起來。
「憑什麼？！」
「就憑我是領隊。」
中年男人抬頭看著她。
「你體力分配不會，隊伍紀律不聽，之前讓你別實時發東西你不聽，現在遇到情況又拿舉報威脅整個隊伍，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再讓你繼續跟著，後面真出點兒什麼事，麻煩的是所有人。」
旁邊沒人替女孩說話。
甚至有人輕輕冷笑了一聲。
中年男人心裏面其實想得更遠。
山里最怕的就是這種人。
能力不夠不可怕。
不會可以教，累了可以停，害怕也正常。
最麻煩的是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還習慣把所有問題往別人頭上推。
這種人待在隊伍里時間越長，矛盾只會越多。
到時候大家體力差、情緒差，再碰上天氣變化或者路線突發情況，誰都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
以前的登山隊裡面不是沒有出現過隊員互相看不順眼，最後人在混亂里掉隊、走散，等反應過來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的事情。
真鬧到那一步。
不管到底是誰的問題，他這個帶隊的都脫不了關係。
現在退錢。
帶下去，反而是最省事，也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
高馬尾女孩原本還張著嘴想繼續吵。
可話到嘴邊，忽然發現周圍安靜得有些不對。
她抬頭看了一圈。
年輕情侶沒看她。
戴眼鏡的男人面無表情。
兩個年紀大一些的老哥更是明顯已經不耐煩，老周站在旁邊，臉色冷得嚇人。
居然一個幫她說話的都沒有。
女孩原本挺直的腰慢慢軟了一點。
剛剛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也像漏氣一樣迅速消失。
「我……」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中年男人沒說話。
她咬了咬嘴唇。
「剛才不是有熊嗎，我就是有點兒害怕，而且剛剛跑得太急了，所以情緒不好。」
「我可以改。」
「你別讓我回去行不行？」
「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現在回去的話，我之前那些……」
她差點兒脫口而出朋友圈，反應過來以後硬生生咽了回去。
「反正我保證後面聽你們的。」
「真的。」
「就再給我一次機會。」
周圍依舊沒人說話。
中年男人看著她。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最後嘆了一口氣。
「最後一次。」
女孩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別高興太早。」
「後面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不許擅自脫隊，不許拿其他人當理由替自己提要求，更不許拿舉報這種東西威脅隊伍。」
「再有一次。」
中年男人伸手指了指山下。
「我親自送你回去。」
高馬尾女孩這次點頭點得飛快。
「知道了。」
「我保證。」
老周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沒說話。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中年男人自己也清楚。
他這一次還是心軟了。
希望不會後悔。
短暫休整以後，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沒人聊天。
剛才那點兒衝突把氣氛徹底壓了下來，一個個只悶著頭往前走，就連高馬尾女孩都老實了不少，手機塞回口袋以後再也沒有拿出來。
中年男人重新回到隊伍最前面。
走了一陣。
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那個年輕人呢？
他下意識抬頭往前看。
山路蜿蜒。
樹林遮擋。
根本看不到葉開的影子。
可問題是……
從剛才葉開超過他們到現在，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他們雖然中間停過一段時間，可後面因為黑熊的關係，趕路速度明顯比正常狀態快不少。
結果還是沒追上。
一點兒影子都沒看見。
中年男人腳步微微一頓。
腦子裡面忽然浮現出之前葉開背著那個巨大破包，從山下一路衝上來的畫面。
難道……
那傢伙從剛才超過他們以後，就一直沒停？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涼氣。
「這小子到底什麼體力……」
「老陳。」
後面忽然傳來老周的聲音。
中年男人回頭。
老周沒有看他。
而是仰著頭。
「天不對勁。」
中年男人跟著抬頭。
剛剛還能隱約看見光亮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變了。
灰白色雲層從遠處山脊後面一層一層壓過來，速度快得有些異常，原本還透著亮的地方正在迅速變暗，幾座更高的山峰已經完全消失在烏雲裡面。
風也變了。
剛才還是斷斷續續的山風。
現在卻像從山谷深處被什麼東西推著一樣，一陣接著一陣往上涌。
濕。
悶。
還夾著越來越明顯的腥味。
中年男人臉上的神色一點點嚴肅起來。
很遠的地方。
一道暗淡的白光突然在雲層深處閃了一下。
沒有雷聲。
至少現在還沒有。
可整片山林裡面，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安靜得有些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