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省省城。
工業協調辦公室。
辦公桌上攤著剛從成都帶回來的會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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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平盯著紙頁上的字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原本按照許正平那邊的盤算,是想借著湘省工廠出的亂子,在全國軍轉民協調會上當眾給方敬堯下個絆子,殺一殺西南軍工系統的風頭,讓方敬堯在全行業面前下不來台。
可誰能想到,絆子沒下成,反倒讓自己在的同行面前落了個「拿下屬廠子失誤搞小動作」的難堪名聲。
許正平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文件邊緣。
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進來。」
許正平冷聲喝道。
張廠長小心翼翼地推門走進來,背佝僂著,眼神惶恐。
他在走廊里已經等了快兩個小時,一進門就急切又怯懦地往前湊了兩步:
「許局長……我們廠現在這情況,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省里還能不能給指條活路?」
許正平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張廠長臉上。
「接下來怎麼辦?」
許正平的怒火幾乎要從牙縫裡滲出來,
「你當初為了搶訂單,不顧技術不過關,硬把全廠其他線全停了去仿人家的東西,惹出一屁股爛攤子!
現在倒好,在成都讓我替你擦屁股,結果讓人家把臉都抽腫了!
你還有臉跑來問我怎麼辦?」
「許局長,我……我當初也是為了廠里幾千口人的飯碗啊……」
張廠長的手猛地一抖,嘴唇哆嗦著。
「為了飯碗?」
許正平猛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指著大門厲聲喝道,
「你沒本事收拾殘局,還有臉占著廠長的位置?滾回你的廠里去!等省里的正式文件!」
張廠長被吼得渾身一僵,想再解釋,可看著許正平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所有的話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他只能低著頭,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辦公室。
看著門被帶上,許正平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紅柄電話,撥給省工業主管部門,要求儘快按程序落實西北兵工廠撤銷建制、清產核資和人員分流的處理意見,並由紀檢、審計部門進駐核查。
……
張廠長趕回湘省西北兵工廠時,天色陰沉得厲害。
廠區大院裡靜得嚇人,車間沒有了往日機器轟鳴的聲響,倉庫還堆著七千多口沒人要的仿製高壓鍋以及成捆的冷軋鋼板和印好的包裝箱。
省工業主管部門的工作組和一名三十歲出頭的傳達幹部早已在厂部會議室等候。
廣播喇叭刺啦響了兩聲,隨即召集全廠中層幹部和職工代表到大禮堂開會。
台上的傳達幹部攤開紅頭文件,看著台下一張張被煤灰和機油浸潤的臉龐,心裡一陣無奈。
他以前也來過這地方,知道這家老三線兵工廠當年承擔國家任務時的輝煌,車間夜班燈火徹夜不熄,牆上掛滿了各項表彰獎狀。
可如今,輝煌已經徹底成了過去。
傳達幹部聲音沉重地宣讀省級主管部門的行政決定:
「……經省工業主管部門研究決定,自即日起,正式撤銷該廠企業建制,全面停止一切生產經營活動;
成立清產核資與人員分流工作組,立即封存全部帳冊、合同、庫存及生產設備,停止一切新增採購與對外業務……」
「……關於職工安置,按工齡、技術等級、崗位及家庭困難情況逐人登記建檔。
技術骨幹、維修工與老工人優先向兄弟軍工廠、地方機械廠及配套企業推薦分流;
未落實去向人員,先行保留組織人事、工齡、住房及基本醫療關係,由安置組統籌協調……」
「……免去張某同志廠長職務,實施停職審查,限制接觸企業帳目、庫存及採購資料。
由審計、紀檢部門全面核查外貿定金撥付資金去向、原料採購是否存在違紀違規問題,視核查結果依紀依規處理,涉嫌違法犯罪的,依法移送檢察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最後幾句話落下,禮堂里隨即轟然炸開了鍋。
「撤銷建制?我們廠……沒了?」
「老子十八歲進廠,給國家造了幾十年的機器,廠子說沒就沒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猛地站起來,指著台上的空地,眼淚直往下淌,
「我們的工齡算不算?以後的退休金怎麼辦啊?」
年輕工人們則滿臉憤怒地瞪向癱坐在前排角落的張廠長:
「就是他!非要搞什麼仿製高壓鍋,把好好的線全停了,現在砸手裡了,連累全廠連飯都吃不上!」
台下的女工和家屬們更是忍不住哭出聲來,七嘴八舌地追問:
「欠的工資還能發嗎?!」
傳達幹部站在台上,雙手虛按,竭力安撫著躁動的人群:
「大家冷靜一下!解散建制不是今天就把大家趕出廠門!清產核資需要時間,大家的工齡、住房、檔案都會逐一登記,省里會負責到底……」
可任憑他怎麼解釋,面對前途未卜的分流,工人們的恐慌與悲憤根本壓不下去。
曾經龐大而嚴密的工廠體系,在市場和錯誤的決策面前,就這麼轟然坍塌了。
散會後,張廠長几乎是踩著棉花挪回了家屬區的筒子樓。
剛推開家門,早就在屋裡哭腫了眼睛的妻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老張……廣播裡說的都是真的?省里真要查你?還要移送什麼司法?!」
妻子抓著他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嘶啞而絕望,
「要是你真被關進去了……我一個人怎麼活啊?孩子還在上學,這日子以後該怎麼過啊?!」
張廠長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可「停職審查」和「移送司法」八個大字沉沉壓在頭頂,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他當初確實只是想搶下訂單救廠子,可現實的鐵律根本不看動機,只看後果。
他抬起粗糙的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夫妻倆抓著彼此單薄的衣袖,在狹小的客廳里哭成了一團。
門外,家屬區的水泥路上,工人們混亂的議論聲和腳步聲不斷傳來,「廠子要沒了」的消息像潮水一樣,在廠區的每一個角落蔓延。
……
第二天一早,臨江市,紅嶺工業聯合公司辦公點。
晨光穿過薄霧照進院子,幾輛自行車靠在牆根下。
周承禮從738廠方向一路走過來,剛踏進聯合辦公室的門檻,整個人就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扶著門框慢慢挪動,腳步虛浮得發飄。
他力挺直腰杆,但額角微汗、兩腿發軟的架勢怎麼也藏不住。
許長河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一抬頭看見周承禮這副模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我說老周,」
許長河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你昨天從排產會上回廠的時候不還精神抖擻的嗎?怎麼才過了一晚上,走路跟踩在棉花套上似的,腰都直不起來了?738出啥大事了?」
周承禮心裡猛地一跳,臉頰微微有些發熱,趕緊擺了擺手,乾咳一聲掩飾道:
「沒……能出啥事!就是昨晚……昨晚在車間整理圖紙,琢磨紅嶺-1的接口標準化,睡得有點晚,熬了點神……」
陳礪一進屋,就聽見了「睡得有點晚」五個字。
他抬眼看了看周承禮那略顯虛浮的腳步,目光在周承禮臉上停留了半秒,
「廣交會剛簽下大單,交期確實催得緊,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聯合公司剛成立,後面全是指揮硬仗的時候,誰要是撐不住,該休息就打報告休息,咱們要產量,但絕不能靠疲勞頂指標。」
周承禮聽到陳礪這麼說,心頭既尷尬又暗暗鬆了一口氣,連忙把身子坐正,正色道:
「陳經理放心,我心裡有數,738這邊絕不掉鏈子!」
玩笑氣氛收斂,辦公室里的節奏立刻轉入了正題。
羅鐵軍先拉過凳子坐下,神色凝重地指著高壓鍋那一欄:
「二代鍋要供兩萬口,764這邊我和老工長們連夜核過,現在能正常連軸轉的就兩條生產線。如果要在現有基礎上再新開兩條線的話......」
他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語氣:
「最核心的瓶頸,是大型液壓深沖設備。二代鍋的壁厚和特種鋼深拉伸工藝,普通的小噸位沖床根本壓不動,強行壓不僅模具要崩,殼體廢品率也高得嚇人。
要穩穩撐起四條線,必須再進千噸級的大型重型液壓機。而且設備地基、專用動力電纜、車間行車吊裝通道,都得提前重新改造。」
陳礪點了點頭,目光沉靜:
「大型液壓設備全國都缺,市經委梁科長正在想辦法向上級和兄弟單位協調。設備沒到之前,我們不能幹等。
老羅,今天開始,帶人先把764準備設新線的舊車間徹底騰空,閒置模具和報廢廢料全部清走,地基坑位和電路改造走向先標出來,位置留好,等梁科長那邊的回信。」
「明白,場地今天我就帶人清出來!」
羅鐵軍立刻應下。
隨後許長河和周承禮也簡要匯報了一下情況。
會議沒有多餘的套話,任務逐項拆解落實後迅速散會。
上午十點,764廠原準備用於擴建的老車間裡,機器移動的摩擦聲和鐵鍬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陳礪帶著羅鐵軍和幾名維修班的工人站在空曠的廠房中央。
皮尺拉開,石灰粉沿著地面灑下一道道筆直的白線,勾勒出未來大型液壓機機座的基礎尺寸,吊裝通道和高壓配電箱的預留位置也被一一標註清楚。
廢料清理完畢,塵土漸漸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