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83章 流花路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原臨江七三八廠的家屬區里飄著各家各戶煎鹹菜和熱玉米糊的氣味。

  周承禮推開自家的木門時,身上的深藍色工作服還沾著車間裡的機油。

  他手裡攥著公文包,懷裡還鼓鼓囊囊地揣著一個硬方塊。

  屋裡的電燈泡瓦數低,泛著昏黃的光。

  妻子正把一海碗熱騰騰的苞谷麵疙瘩湯端上桌,一抬眼見他進門,手裡的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頓。

  「你還知道有這個門?」

  妻子扯過搭在椅背上的舊毛巾,嘴上連珠炮似的發落:

  「白天大院裡就傳開了,說你們從廣州立了大功回來,市裡頭鑼鼓敲得震天響!全廠都知道你們回了臨江。

  你倒好,腳後跟不著家,一頭扎進光學車間!怎麼著,我還以為你晚上也不回來了呢?」

  周承禮抹了把臉上的油灰,老臉上掛著心虛的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不是……急嘛。」

  他把公文包放在條案上,

  「廣州那邊現場確認的單子,兩千八百萬美元!

  咱七三八分到了兩千套紅嶺一號的任務。

  那紅嶺一號要標準化組裝,差一絲一毫都不行啊。

  我下午跟幾個老師傅把工裝夾具碰了一遍,這一開工……」

  「行了行了,一張嘴就是兩千萬兩千萬的。」

  妻子一把扯下他肩頭掛著的髒外套,順手把浸了熱水的毛巾塞進他手裡,

  「你看看你那張臉,眼窩深得能盛水,這一趟幾天沒睡實落了?趕緊擦把臉,趁熱把湯喝了。廠里那幫人也是,就不能讓你喘口氣!」

  周承禮就著熱毛巾使勁擦了把臉,溫熱的濕氣鑽進毛孔,渾身的酸乏一下子全泛了上來。

  他在桌旁坐下,端起大碗,呼嚕呼嚕灌了半碗熱湯,胃裡頓時熨帖起來。

  妻子坐在對面,

  「這一趟廣州……咱真有活了?」

  「當然。」

  周承禮放下碗,眼裡亮起光,

  「陳礪那法子靈得很,那小飛機,在天上飛三十多分鐘,清清楚楚傳回地面可神氣了。

  以後咱廠一千三百多號人,不僅基本工資穩當,獎金都能往厚里發!」

  妻子看著丈夫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面孔,眼神柔和了下來。

  周承禮把剩下的半碗麵湯喝得乾乾淨淨,抹了抹嘴。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突然變得有些侷促,把手伸進內兜,將東西掏了出來,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這啥?」妻子愣了一下。

  「你打開看看。」

  妻子狐疑地伸手,一層層揭開手絹。

  裡面是一隻暗紅色的硬紙盒,盒蓋掀開,黑色的絨布托墊上,靜靜躺著一塊鋥亮的女式機械錶。

  銀白色的圓形錶盤細巧精緻,指針在刻度間穩健走動,十二點方向印著清晰的紅色拼音和「上海」兩個字,細窄的鋼帶在昏黃的燈泡底下泛著耀眼的光。

  妻子整個人定在桌前,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這……這是……」

  「上海牌女式機械錶,全鋼防震十九鑽。」

  周承禮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藏了許久的快意,

  「我那會兒說等廠里日子好轉了就給你買,拖了這麼久……」

  妻子眼眶紅了,

  「一百多塊錢呢!你從哪摳出來的錢買這個!」

  「前兩天聯合公司預支給出差幹部的補貼,加上我攢的私房錢,夠了。」

  「答應你的事,不能老往後拖。」

  周承禮伸手拿起表,拉過妻子布滿老繭的手腕,

  「來,戴上試試。」

  金屬錶帶有些涼,扣環合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咔噠」。

  妻子把手腕舉到電燈泡底下,指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都很清晰。

  「老不正經的……一把年紀了,買這花哨玩意兒給誰看……」

  妻子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門邊。

  她反手拉上門閂,插上沉重的木插銷,又返身把臨街的那扇窗戶扣得嚴嚴實實。

  周承禮見她這副架勢,心裡猛地一跳,原本挺著的腰杆有些發虛。

  他這幾晚在火車硬臥上沒睡好,白天又在車間爬上爬下折騰了一整天,年過半百的身子骨確實有些力不從心。

  「老周。」

  妻子轉過身,眼裡帶著些許久未見的火熱,步步朝他走過來,

  「今晚哪兒也不許去。」

  周承禮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扯了扯衣襟,把襯衫扣子往上扣緊了一顆,乾咳一聲站起來:

  「那個……我剛才琢磨著,車間那台老銑床的導軌好像有點松,我得回廠里跟張師傅交待一聲,明早一上班就……」

  「交待個屁!」

  妻子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一步跨上來,伸手攔住去路,雙手一推,直接把周承禮按倒在靠牆的木板床上。

  「哎喲……輕點!腰……」

  周承禮慌亂地伸手去擋,嘴裡還喘著氣,

  「明早八點,陳礪要在聯合公司開標準化碰頭會呢……」

  「一到關鍵時候就拿廠里當擋箭牌!」

  妻子伏下身,帶著油皂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伸手扯開他的領扣,一把拽過疊在床頭的厚棉被,連人帶被子一起裹了上去,

  「今晚上,紅嶺聯合公司也管不著你!」

  木床板發出幾聲沉悶的吱呀輕響。

  ……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廣州,夜色正被初夏的濕熱浸透。

  三道高大削瘦的人影從一輛墨綠色的老式吉普車上下來,踩過滿地的木棉花瓣。

  走在最前面的是約瑟夫·奧泰諾。

  他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熨得筆挺但略顯寬大的灰西服,面色沉穩,眼神謹慎地掃視著四周;

  落後半步的是三十多歲的馬丁·奧蒂姆,雖然換了便裝,但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和下意識微弓的脊背,依然帶著常年訓練的痕跡;

  最年輕的伊薩克·奧通則是提著公文包走在最後,二十來歲的眼睛裡滿是無法掩飾的驚異與茫然。

  他們的口袋裡裝著烏干達國營貿易團的合法證件,但離開坎帕拉之前,蒂托·奧凱洛在軍械庫後方給他們的密令只有一條:

  趁著內戰徹底失控前,在廣州找到能形成火力壓制的武器彈藥。

  然而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伊薩克對這個遙遠東方國家的想像。

  街道上沒有橫七豎八的沙袋和隨時可能響起的冷槍,成百上千輛自行車匯聚成洪流,車鈴聲清脆地響成一片;

  路邊的大排檔支著油鍋,滾燙的豬油炸著麵食,肉香混著糖水氣味在潮濕的夜風中肆意擴散。

  「我的上帝……」

  伊薩克忍不住用本國方言低聲喃喃,

  「這裡的人……他們不用隨身帶槍就能上街?」

  他的家鄉在烏干達北部的古魯,家裡有母親、三個兄弟、四個妹妹以及十幾個侄子侄女,整整二十多口人擠在泥磚房裡。

  上個月抵抗軍和政府軍在村外交火,一發流彈打穿了他家的儲糧棚。

  看著眼前這片安寧富足且充滿秩序的燈海,伊薩克心頭猛然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

  這次回去,如果政變之後局勢能平息……

  他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把家裡的母親、弟妹、那二十多口親人,一個接一個全送到這個叫廣州的城市來生活。

  哪怕只是在街邊擺個茶水攤,也比在東非叢林裡隨時等死強上一萬倍。

  三人穿過斑馬線,周圍的市民偶爾好奇地看他們兩眼,但很快又被自行車流帶走,沒有恐懼,也沒有敵意。

  約瑟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破損的廣交會宣傳單,指著上面的中英文地址,走向路邊一位推著自行車抽菸的年輕本地人。

  「Excuse me, sir.」

  約瑟夫努力放慢語速,帶著濃重的東非口音,年輕人愣了愣,夾著菸捲茫然地眨巴著眼睛,顯然聽不懂這串鳥語。

  馬丁有些急躁地湊上來,用手比劃著名展館的大門形狀,嘴裡重複著:

  「Trade !」

  這怪異的手勢反倒讓年輕人退了半步,眼裡露出提防。

  伊薩克反應過來,趕緊搶上前去,將宣傳單完全展開,手指指著上面印著的紅旗圖案,嘴裡用生澀的漢語模仿著發音:

  「流……花……路?」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宣傳單上的會展中心大樓照片,又看了看三人胸前別著的外賓臨時胸卡,頓時恍然大悟。

  「哦!廣交會啊!」

  年輕人咧嘴一笑,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踩滅,伸手用力往北面一指,連說帶比劃,

  「順著這條大馬路一直向北走,過兩個路口,看到大旗杆就是了!流花路!」

  「Thank you!」

  伊薩克連連點頭。

  三人不再停留,順著年輕人指引的方向,快步邁入潮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