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華清晨從市經委辦公室出發時,公文包里只塞了陳礪列出的那一頁設備缺口清單。
紅嶺真要擴出兩條能夠高壓鍋產線,首要卡脖子的是大噸位深沖設備;
可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盤子一旦攤開,缺的絕不止一兩台主機。
配套的高精度模具修磨、機加基座的大型切削、精密鏡頭座的鏜銑接口、耐壓殼體的調質熱處理,乃至廠區動力迴路的增容,每一項拉出來都是硬缺口。
梁振華帶著市經委的公文和蓋著紅印的介紹信,第一站先趕到了臨江重型機械廠。
車間盡頭的軌道旁,一台大型龍門刨床和成套的重型鏜銑設備靜靜立在水泥台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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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軌面上抹著厚厚的黃油,油層吸附了幾年的煤灰,已經結成了暗黑色的硬殼,電控櫃的櫃門半掩著,裡面幾根老式繼電器的接線銅排泛著青綠的銅鏽。
「梁科長,不是我們不支持兄弟單位搞創匯。」
臨江重型機械廠的廠長手裡捏著菸捲,腳步在刨床軌道邊踱來踱去,眼角卻不住往梁振華手裡的文件上瞟,
「這套大件當年是給大型農機機架和工程車輛底座做精加工的,全廠就這麼一套家底。調劑過戶肯定不行,廠里上下通不過。真要用,只能按月借。」
「借?」
梁振華停下筆,抬頭看他。
「對,按月來算設備占用費,押金至少得先付三個月的。」
對方伸出手指晃了晃,開出的月租金幾乎頂得上一個普通中型車間半個月的產值,
「而且把醜話說在頭裡,機器運輸配線校準,所有費用和人工全由紅嶺承擔。機器產權還是我們廠的,每個月還要按加工工件數量加收一些折舊費。」
「梁科長,這不為過吧。而且紅嶺那麼有錢,這對於他們來說也算不了什麼。哈哈哈哈哈。「
梁振華心裡冷笑了一聲。
紅嶺在廣州拿下幾千萬美元訂單的風聲,讓這幫老廠長就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明擺著是在藉機抬價。
但他伸手摸了摸那沉重堅實的鑄鐵龍門立柱,也不得不承認,這套重型機加設備如果檢修出來,確實也能解決紅嶺部分工裝夾具和大型設備基礎件的困難。
「機器狀態和你們開的條件,我先記下。」
梁振華沒當場表態,把記錄本合上,
「我們市經委只負責匯總協調,行不行得看紅嶺那邊,得他們同意才行。」
離開臨江重機廠,梁振華換乘長途客車和吉普車,一路顛簸向西,奔向設在臨江附近的川東精密工具機廠。
這裡的車間小得多,卻整潔安靜。
在一間拉著防塵布簾的恆溫隔間裡,擺著一台老式進口坐標鏜床,旁邊還排著幾台成色極好的精密儀表車床。
「梁科長,我們廠現在精密任務斷了,設備放在這裡也是乾耗。」
工具機廠的負責人態度倒比第一家乾脆,直接拍了拍坐標鏜床的主軸箱,
「這台鏜床的坐標精度和主軸迴轉精度,上個月機修班剛保養過,有完整的精度檢驗記錄單。紅嶺要是做精密物件或者複雜的機械接口,它肯定用得上。
我們可以作價轉讓,但價格不能按廢舊設備折算,而且紅嶺得把我們廠里兩位熟悉這台機器的八級鏜工和電氣師傅一起接過去,包拆運、包安裝調試,還要發隨車指導津貼。」
梁振華心裡暗暗點頭。
當天下午,他又趕到了川南熱處理與工具廠。
這裡的廠區瀰漫著刺鼻的淬火油氣味。
廠領導帶著他看了一台保存完好的真空熱處理爐還有成套的模具修磨專用磨床,以及一套舊式的金屬材料硬度與金相檢測台。
「我們願意搞技術協作,短期把設備租給紅嶺也行。」
熱處理廠負責人誠懇地攤開手,
「但我們廠帳上連電費都快交不齊了。紅嶺如果用我們的爐子,必須先預付一筆爐體大修費和特種耐火磚更換費,生產期間的電費、冷卻水費和操作工人的出差差旅,紅嶺得按天實報實銷。」
隨後他在省機械設備維修廠看了一台被拆散的大型齒輪加工設備。
由於傳動箱齒輪磨損嚴重,配套的專用滾刀和分度盤也不齊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組裝復原。
跑完幾家工廠,天色已經擦黑。
梁振華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正準備收拾公文包回臨江,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轉來的一通緊急長途電話,突然打到了他落腳的招待所前台。
電話來自位於臨江近郊山谷里的「渝南重型車輛衝壓廠」。
「梁科長,我們聽管理局說你在到處幫紅嶺找重型衝壓的機器?」
電話里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我們有一台完整的千噸級重型液壓機!整機完好,油泵站和行車全在!你一定要過來看看!」
梁振華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如果真有一台千噸級液壓機,二代野外高壓鍋乃至更重型的深筒體,幾乎可以實現單道次整體成型!
第二天清晨,梁振華的天星吉普車直接開進了渝南重型車輛衝壓廠的大門。
車輪碾過長滿雜草的水泥路面,四周是一片肅殺的冷清。
廠區依山而建,過去主要承擔重型軍用特種車輛的外殼和重型工程機械底盤衝壓任務。
如今高大的鋼結構車間裡,天窗透下斑駁的光柱,數十名工人三三兩兩坐在木箱上,手裡搓著草繩或者抽著旱菸,看到市經委的車進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了過來。
在車間最中央的深坑基座上,聳立著一座四根粗大立柱支撐的鋼鐵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完完整整的千噸級重型液壓機。
整台機器高近八米,巨大的活動橫樑穩穩停在上死點,下方的加厚工作檯足有兩米多見方。
旁邊的地下油泵房裡,高壓變量泵組、大型蓄能器、整套電液比例控制櫃和頭頂兩台三十噸雙梁起重行車一應俱全。
機器雖然停機蒙了灰,但關鍵滑動導軌上抹著厚實的防鏽油脂,沒有絲毫生鏽的痕跡。
渝南廠的廠長頭髮花白,快步迎上來,布滿老繭的手指用力扣著液壓機的導向立柱,聲音發顫:
「梁科長,您終於來了啊。」
老廠長看著梁振華,眼眶泛紅,
「這台千噸機是前些年國家按重點型號配套配給我們的,底盤任務下馬後,全廠一千四百多名職工已經大半年沒發全工資了。
今天我們廠黨委會剛開完,,這台機器可以給紅嶺,但是我們有一個小小的申請,我們整廠併入紅嶺工業聯合公司!」
梁振華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整廠併入?」
「對!」
老廠長從懷裡掏出一份蓋滿了紅色公章的申請書,雙手遞到梁振華面前,
「我們把這台千噸液壓機、配套的起重行車、高壓泵站、模具車間,連同全廠八級鍛壓工、液壓機修工和全部工藝圖紙,一併交給紅嶺!
我們不要紅嶺給一分錢調撥費,只要紅嶺把我們劃成分廠,給工人們一條活路,讓這台機器重新開起來就可以!」
梁振華接過那份單薄卻沉重無比的申請書,目光掃過車間遠處那些默不作聲的老工人,心頭的狂喜迅速壓了下去。
千噸液壓機確實是紅嶺需要的重器。
但一個擁有一千四百多名職工的老廠,背後牽扯的絕不僅是幾台設備,它包含著數年積累的陳年債務、退養職工的退休金、家屬區的供暖與看病報銷,以及龐大的管理成本。
他還真無法替紅嶺決定。
「老廠長,這事太大了。」
梁振華深吸了一口氣,
「我必須把話說明白,紅嶺工業聯合公司不是救濟所,現在也不是市經委能隨手拍板的行政單位了。這台千噸液壓機到底能不能用、怎麼並,我還得問問紅嶺那邊,在這之前,我無法給你答覆啊。」
......
當梁振華帶著厚厚的記錄本和渝南廠的並廠申請趕回臨江市委大院時,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副局長方敬堯也剛好結束了在成都的公事,風塵僕僕地推開臨江臨時辦公室的大門。
方敬堯剛把公文包放在案頭,秘書就滿頭大汗地抱進來厚厚兩摞公文。
「方局長,這是這三天從西南幾個省和周邊市縣轉過來的加急件,市經委和管理局臨江聯絡點都快被塞滿了。」
方敬堯扯鬆了風紀扣,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紅頭便簽上赫然寫著:
《關於請求將川東特種機械修配廠整體劃歸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請示報告》。
他眉頭微皺,翻開第二份:
《關於將臨江第三五金工具廠改組為紅嶺工業聯合公司五金分廠的申請函》。
第三份:
《關於將紅旗內燃機配件廠現存熱加工設備及技術人員整體移交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報告》……
第四份、第五份、第十份……
整整齊齊碼在桌上的,足有三十多份申請!
文件來自機械、化工、五金、儀表、機修等各個系統,上面蓋滿了密密麻麻的公章,每一份報告裡無一例外都寫著同一句話:
「請求納入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統一生產調度」。
方敬堯靠在椅背上,一張一張翻閱著那些蓋著鮮紅印章的報告,看著上面各廠一把手急迫甚至帶著懇求的親筆簽名,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看來廣交會現場兩千八百萬美元的成交消息傳回來,各路困難企業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全都爭先恐後地想要往這艘大船上擠。
但這哪裡是送資源?
這分明是幾十家瀕臨發不出工資的老廠,想把包袱順水推舟全甩到陳礪和紅嶺的背上!
「胡鬧。」
方敬堯將那疊厚厚的報告往桌上一按,沉聲對秘書吩咐,
「通知市委顧書記、市政府趙市長,還有經委梁振華和工業局的相關同志,半小時後在小會議室開會!」
半小時後,臨江市委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方敬堯坐在長桌中央,臨江市委書記顧振邦、市長趙明遠分別坐在側首,梁振華將一疊整理好的設備調查記錄和渝南廠的申請擺在眾人面前。
坐在長桌下首的,還有市工業局副局長羅啟明以及幾位市屬工業部門的負責人。
「同志們,」
方敬堯手裡捏著鋼筆,先把目光從會議桌這頭掃到那頭,
「紅嶺能在廣州拿下兩千八百萬美元的意向訂單,當然離不開陳礪和幾千名工人的拼命,但是也離不開市委、市政府和管理局這段時間的協調與支持。
這是紅嶺的成績,也是我們整個臨江領導班子的成績!」
「兩千多萬美元的外匯訂單,放到全國軍轉民這條線上,也足夠排進前列了。
這個功勞,臨江領導班子功不可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