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聽筒里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隨後是臨江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值班室工作人員帶著濃重川音的應答:
「餵?這裡是紅嶺聯合公司值班室,請問哪位?」
方敬堯握著聽筒,沉聲開口:
「我是方敬堯。廠里今天接到廣州展會那邊的消息沒有?外貿訂單到底是什麼情況?」
聽筒那頭的值班員顯然吃了一驚,語調立刻緊繃起來:
「方局長!報告方局長,廠里昨天剛接到廣州的消息!紅嶺聯合公司在開幕第一天,現場確認的出口訂單總金額突破了一千萬美元!陳經理和宋知微同志他們還在廣州展館,正跟外貿部門繼續辦理具體合同手續……」
方敬堯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聽筒貼在耳邊,裡面值班員後續匯報的具體交待仿佛都在那一瞬間變成了背景噪音,唯獨「一千萬美元」這五個字,像是一直在他腦中循環。
離開臨江前,他知道紅嶺帶了新東西南下,也知道陳礪是個敢想敢幹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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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無論如何沒料到,在廣州那個匯聚了全國外貿精英的廣交會主戰場上,紅嶺不僅沒有被淹沒,反而一口氣撕開了一千萬美元的天量缺口。
「一千萬美元……」
方敬堯低聲重複了一句,喉頭微微有些發乾,
「確定是廣交會大會通報的數字?」
「確定!外貿局和華遠廣州總部的傳真件抄送已經發過來了,廠里全都知道了!」
方敬堯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簡短交代兩句注意保密與安全後,緩緩放下了聽筒。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方敬堯坐在桌前,窗外成都街頭的自行車鈴聲隱隱傳來,而他的目光則定定落在那份剛由國家經委主任陸懷民親自批覆的文件上。
良久,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緩慢地吐出一口長氣,嘴角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苦笑,低聲自語:
「難怪……」
紅嶺聯合公司,早已不再是西南局下轄的一個地方性改制試點,它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的創匯能量,已經直接驚動了國家經委與外貿系統。
方敬堯端起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知道廣州展台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有一點他無比篤定,西南軍轉民這盤大棋,徹底活了。
……
同一時刻,跨越印度洋的赤道另一端。
東非高原,烏干達,首都坎帕拉。
四月的夜風裹挾著維多利亞湖的潮濕與水汽,穿過城區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
街頭路燈十有八九都是損壞熄滅,昏暗的巷口偶爾有荷槍實彈的巡邏士兵走過,柴油皮卡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濕熱的空氣中久久不散,整座城市籠罩在一股暴雨將至般的沉悶與壓抑之中。
位於坎帕拉北郊一處隱蔽軍械庫後方的舊辦公樓內,厚重的軍綠色帆布窗簾將室內燈光遮得嚴嚴實實。
長條木桌上凌亂鋪開著磨破邊角的全國軍用地圖,以及幾份摺痕斑駁的《烏干達時報》。
坐在長桌盡頭的老人身材魁梧,面容如黑鐵般堅硬,眼眶深陷,花白的短髮在昏黃的吊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烏干達國防軍陸軍司令、北部阿喬利軍官集團的核心領袖:
蒂托·奧凱洛中將。
他正用粗糙的手指按在地圖中央的盧韋羅三角區上,目光陰鷙。
桌子兩旁坐著七八名身著舊式迷彩服的高級軍官,軍銜都在中校以上,涵蓋了後勤、通信、裝甲及戰區主力部隊的指揮官。
「奧博特總統昨天簽署了新的人事調整令,」
一名負責參謀業務的北部軍官咬牙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第三旅和裝甲營的兩位阿喬利族副指揮官被就地免職,接替他們的是總統老家蘭戈區派來的行政文官。
各位,奧博特根本不信任我們在前線流血的北部軍官,他正在一步一步削弱我們。」
桌上的報紙頭條,赫然印著米爾頓·奧博特第二次執政以來的施政演說。
然而在座的所有軍官心裡都清楚,1980年底那場讓奧博特重新上台的大選充滿了舞弊與暴力,反對派從未承認其合法性,大半個國家的民眾與軍隊底層對此積怨已久。
合法性的缺失直接引爆了曠日持久的內戰。
約韋里·穆塞韋尼率領的全國抵抗軍在南部與盧韋羅叢林中越戰越強,頻頻切斷交通幹線、伏擊政府軍補給隊。
政府軍雖擁有正規編制,卻在無休止的游擊戰中疲於奔命,控制區域正被一步步壓縮回主要城鎮。
「後勤處的情況怎麼樣?」
奧凱洛沒有直接評價人事命令,聲音低沉沙啞。
一名負責外援與後勤調配的上校嘆了口氣,翻開手裡的物資清單:
「很糟糕,司令閣下。政府確實得到了蘇聯陣營和部分社會主義國家的軍事援助,莫斯科為了維持在東非的影響力,確實送了些AKM步槍。
但奧博特的財政早就空了,外匯儲備見底,蘇聯人不可能無限制給我們填窟窿。」
上校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於平壤方面派來的朝鮮軍事教官,確實幫我們把總統衛隊和部分步兵營訓練得很有組織力,戰術紀律沒得說。
但現在前線部隊連最基本的後勤都維持不住,士兵們已經三個月沒領到足額軍餉,前線許多巡邏隊甚至要靠搜刮村莊換糧食。」
「這就是現狀。」
一名作戰指揮官猛地站起身,壓低聲音怒道,
「奧博特既贏不了穆塞韋尼的抵抗軍,又在後方瘋狂排擠我們北部軍官!前線的弟兄們根本不知道為何而戰。如果繼續這樣拖下去,政府軍會被抵抗軍一口一口吃掉,而我們這些北部軍人,要麼在前線被拖死,要麼在戰敗後成為舊政權的替罪羊被徹底清洗!」
幾個核心軍官紛紛附和,急促的呼吸聲在悶熱的房間裡迴蕩。
所有人都明白,奧博特政權在戰場上已經徹底喪失了剿滅全國抵抗軍的能力,戰報潰爛,威信掃地,軍隊內部對奧博特任人唯親的做法已經極度不滿。
唯一的出路,就是用最堅決的手段更換首都領導層,控制大局,進而以新政權的名義爭取與各派武裝實現停火與和平談判,重組軍隊。
奧凱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他乾癟的唇邊溢出。
他深知政變的巨大風險。
一旦動手,就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賭檯;可如果不動手,整個國家與他們這些老兵的結局只會更加悽慘。
「我們自己還剩多少家底?」
奧凱洛睜開眼,目光如刀鋒般掃向後勤與裝甲指揮官。
後勤上校硬著頭皮低聲道:
「司令,坎帕拉衛戍部隊各懷心思,真正願意聽從我們調遣的只有核心的兩個營。空軍和炮兵態度曖昧,一旦行動不能在幾個小時內拿下關鍵節點,變成長期僵持,蘇聯人和朝鮮人絕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們不需要打一場長期內戰。」
奧凱洛猛地將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語氣決絕,
「打長期戰是死路一條。我們的戰術只有一個——快!集中所有可靠兵力,以雷霆手段控制廣播電台、機場、總軍械庫還有議會大廈!只要在天亮前向全國宣布接管政權並呼籲停火,我們就還有機會!」
軍官們的眼神中閃爍著冒險的狂熱與緊張。
這時,一名年輕的裝甲軍官試探著開口:
「司令閣下,既然我們在資金和裝備上缺口這麼大,要不要通過肯亞的渠道,秘密聯繫一下鷹國人?
中央情報局或者五角大樓在奈洛比有龐大的機構。
只要華盛頓願意在關鍵時刻承認新政權,美元、卡車和美制輕武器就能迅速進來,奧博特在外交上就徹底孤立了。」
聽到「鷹國」兩個字,幾名軍官明顯有些動心。
然而,奧凱洛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糊塗!」
年輕軍官嚇得一哆嗦,立刻低下了頭。
奧凱洛環視全場,眼神凌厲如鷹:
「引狼入室?!
美國人的錢和軍火是白給的嗎?
他們要的是東非的軍事基地,是要把烏干達變成他們跟蘇聯人下棋的走狗,是要全面插手我們的內政與情報!
我們剛想擺脫內部的泥潭,難道要立刻把繩套掛在另一個超級大國的絞架上?」
奧凱洛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
「美國人的牌,只有在國家徹底沒有退路的時候才能作為最後手段去碰。
在局勢未定之前,絕不能把他們引進來!」
眾人面面相覷,氣氛再度陷入僵局。
「那……除了蘇美,我們還能找誰?」
一名參謀軍官苦澀地問。
這時,一直坐在後排負責軍貿聯絡的後勤副處長遲疑了一下,站起身說道:
「司令,也許我們可以考慮華夏國。」
「華夏國?」奧凱洛眉頭微皺,看向他。
「對,華夏國。」
副處長快步走到桌前,攤開一份情報簡報,
「中烏一直保持著正常外交關係,華夏國在非洲援建過坦贊鐵路,在物資供應上從不附加苛刻的政治條件。更重要的是,中國生產的物資耐用,價格還比蘇美便宜......"
「可中國人現在能提供什麼先進武器?他們不是也靠蘇聯嗎?」有人提出質疑。
「我們現在最致命的短板根本不是什麼米格戰機或者主戰坦克!我們只需要一些普通裝備。」
後勤副處長反駁道,
「而且據我們在香港和東非商界的朋友傳回的消息,此時此刻,中國廣州正在舉行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各國採購商和中國外貿部門全部集中在那裡。」
副處長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奧凱洛目光閃動,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
華夏國物資的結實耐用在非洲是有口皆碑的。
奧凱洛不再猶豫,寬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挑兩到三個絕對可靠、懂技術且嘴巴嚴實的軍官,」
奧凱洛當機立斷,下達命令,
「立刻給他們偽造烏干達國營進出口公司和農林機械採購團的身份,帶上商業護照,以最快速度飛往華夏國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