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廣州,下午已經開始悶熱。
閉展鈴聲響起的半小時前,主通道交匯處的紅嶺展台前依然圍著幾撥沒散去的客商。
周啟林和丁建平兩個年輕人在一旁手腳麻利地遞送產品折頁,鄭海生則分頭清點樣機台面,把翻亂的說明書按語種重新碼齊。
臨近閉展這小半天裡,沒有再冒出動輒上萬套的驚天大單,但來自東南亞、中東幾個小商號以及兩家拉美貿易行的散單並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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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壓鍋幾十口、禮花發射裝置十幾套、幾噸複合肥樣品,零零碎碎落下來,宋知微手裡又多了幾張簽了字的現貨確認意向,攏共算下來也有個五六萬美元。
陳礪站在展台側後方的立柱旁,把這些動靜收在眼裡。
張衛東提著公文包湊過來,
「陳經理,這些散單雖然數額不大,但只要在廣交會簽了意向,回頭都得在華遠這邊走正規的小額出口備案,單子可別漏了。」
「放心,小宋心細著呢。」
陳礪看了一眼正低頭登記客戶地址的宋知微,又看了看滿臉是汗卻神情亢奮的幾個年輕學生,轉頭對身旁的許長河與周承禮說道,
「老許,老周,待會兒閉展鈴一響,我先帶大家去一趟華遠那個舊設備倉。看完之後,咱們三個連夜坐火車回臨江。」
許長河一愣:
「連夜走?展台這邊不要人盯了?」
「展期還有一段時間呢,再留在這兒也就是這個流程了。」
陳礪目光掃過前台忙碌的身影,
「臨江那邊光靠羅鐵軍和老趙在家裡頂著,排產排不開。咱們必須回去抓生產。廣州這邊,交給年輕人守著。」
下午五點整,閉展電鈴準時在展館上空刺耳地迴蕩起來。
客商逐漸退場,展館大門開始緩緩關閉。
陳礪招呼所有人收拾好隨身公文包與樣品箱,叫上張衛東,一行人直接乘車趕往華遠的舊設備倉。
鐵門推開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這座早年按三線軍工轉運標準修建的大跨度庫房,在夕陽的斜照下顯得更大了。
水泥地面乾燥平整,足以容納兩輛重型卡車同時靠台倒車。
「都看看。」
陳礪踩了踩厚實的水泥地面,環視跟進來的眾人,
「這裡以後就是咱們紅嶺在廣州的常設倉儲和周轉基地。從臨江出來的鍋,還有紅嶺-1,到了廣州不能直接扔在碼頭露天堆著。
必須在這裡分區暫存,然後再根據船期分批送上外輪。」
許長河背著手在大庫里轉了一圈,特意蹲下摸了摸地面的潮氣,連連點頭:
「這地方好!地面乾燥,通風也足,我那特種複合肥要是分批拉過來中轉,只要墊上枕木帆布,放半個月也絕不會結塊變質。」
幾個年輕實習生站在寬敞的庫房中央,眼裡滿是驚奇。
張衛東站在陳礪身邊,輕聲補充了一句:
「陳經理,倉庫這邊的長期租賃意向何主任和劉處長已經點頭了,後續的正規手續華遠這邊會按流程往下推。」
陳礪點了點頭,轉過身,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面前。
「看完了倉庫,我說個事。」
陳礪看著大家,
「今晚我和許廠長、周廠長坐夜班火車回臨江組織排產。
展台這邊的攤子,從明天開始,由宋知微總負責,你們幾個年輕同志全力配合。」
話音剛落,幾個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陳經理……您今天就走?」
周啟林有些發慌,抓著手裡的筆記本,「要是明天又來大單,我們……我們哪拿得准主意啊?」
丁建平也有些結巴:
「是啊,萬一……萬一登記錯了……」
宋知微雖然神色鎮定,但眼眸里也閃過一絲嚴峻。
「小宋負責全面統籌,一般性的規格和公開報價,按咱們定的本子走,一分錢不讓;誰要是有特殊大宗意向或者要求改條款,一律先記下聯繫方式和需求,再打電話聯繫我,著急就找找張科長。」
陳礪看著面前這群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語氣沉穩而嚴肅,
「你們不能永遠跟在老廠長和我後頭當學徒。紅嶺聯合公司以後面對的是幾千萬上億的外貿大盤子,沒有誰能天天替你們在前頭頂著。」
周承禮推了推老花鏡,也溫和地鼓勵道:
「放手去干吧。這幾天你們在展台上的表現,我和許廠長都看在眼裡,流程也都熟悉了,怕什麼?」
幾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看著陳礪信任的目光,原本慌亂的眼神逐漸定下神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看著這群略顯稚嫩的骨幹,陳礪心中微微舒了口氣,卻也泛起一陣深層的緊迫感。
紅嶺跑得太快了,短短几個月從幾十萬美元衝到如今的量級,可身邊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才還是太少。
等這次回臨江把這批訂單落實下去,不管是三廠內部的技術苗子,還是從大專院校、科研所挖人招人,人才培養的步子必須再邁大一點。
......
廣州火車站。
人潮湧動的站前廣場上,汽笛聲此起彼伏。
就在準備檢票進站的當口,周承禮忽然神色微動,拍了拍陳礪的肩膀:
「陳經理,你們先往檢票口走,我出去辦點小事,馬上就來!」
陳礪看了一眼懷表,提醒道:
「還有二十分鐘發車,老周,別誤了點。」
周承禮擺了擺手,轉身快步穿過廣場人群,消失在拐角處。
陳礪雖有些疑惑,但並未多問。
約莫十分鐘後,周承禮擦著額頭的汗水按時趕了回來,手裡捏著車票,神色如常地跟在陳礪和許長河身後,三人順著檢票人流順利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綠皮車廂里充斥著汗水、菸草與茶水混合的味道。
隨著列車哐當哐當地駛出廣州站,窗外的南方燈火漸漸化作濃重的夜色。
車廂內,許長河靠在硬座靠背上,雖然滿臉疲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陳礪,你說……咱們臨江那幫老夥計,現在是不是還在廠里眼巴巴等著消息呢?」
許長河壓低聲音,手指在粗布褲腿上反覆摩挲,
「兩千噸特種複合肥啊……七五一建廠以來,就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車間裡的反應釜在轉。」
「何止是你。」
對面的周承禮揉了揉眼角,輕嘆一口氣,
「七三八那邊,一千多號光學工人,以前連鏡頭都賣不掉,現在兩千套紅嶺-1的光學部件全壓在我們頭上。這次回去,壓力是真大,可心裡……真爽啊。」
陳礪看著窗外倒退的黑影,緩緩喝了一口微涼的廣州涼茶。
訂單只是紙面上的承諾,交付,才是真正的硬仗。
……
列車一路向北穿州過省,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在第二天中午前後緩緩滑進了臨江火車站。
臨江正值晴日,正午的陽光曬在月台上,驅散了乘車的疲憊。
三人提著行李走出車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返程的班車,一路疾馳趕回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大院。
車子剛拐過廠前路的長坡,靠近大門口時,前方的景象讓車裡的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聯合公司大門外的小廣場上,黑壓壓擠滿了人。
不僅有職工和家屬,還有不少剛下夜班、穿著滿身油污工作服的工人,連門衛老馬和廠辦的幾個宣傳幹事都激動地擠在最前頭,手裡端著相機和紅綢。
最扎眼的,是掛在大門正上方的一幅大紅橫幅,上面用濃墨粗字寫著一行大字:
「熱烈恭賀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廣交會首戰告捷,斬獲一千萬美元外匯大單!」
還沒等車子完全停穩,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幾位領導便快步迎了上來。
臨江市委書記顧振邦、市長趙明遠神色欣喜;
分管工業的梁振華和市經委主任吳國棟更是滿面紅光,直接伸手拉開了車門。
「陳礪同志!老許!老周!歡迎功臣凱旋!」
梁振華嗓門洪亮,一把緊緊握住陳礪的手,激動地用力晃了晃,
「廣交會的消息,前天外貿局給市里交了底!一千萬美元啊!同志們,一千萬美元!」
吳國棟也擠上前,神情亢奮得有些發紅:
「臨江自打建市以來,全市全年的工業外貿創匯加在一起,也就是幾十萬美元的零頭打轉!
你們紅嶺這一趟,直接開創了臨江工業外貿的歷史先河!
市委顧書記和趙市長親自在這兒等了你們半個鐘頭,就是要代表全市人民,給你們紅嶺慶功!」
市委顧振邦書記走上前,目光欣慰,用力拍了拍陳礪的肩膀:
「陳礪同志,你們給臨江爭了大光,給咱們西南的軍轉民工業狠狠爭了一口氣!」
市長趙明遠也連連點頭:
「好樣的!這一千萬美元的盤子,市里一定全力保障你們的原料、車皮和電力!」
周圍圍觀的工人和家屬們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市里來的宣傳幹事的鎂光燈咔嚓咔嚓閃個不停,整個廠區大門宛如沸騰的油鍋。
陳礪剛準備開口客氣幾句,站在一旁憋了一路的許長河卻實在忍不住了。
這位老廠長看著頭頂那幅寫著「一千萬美元」的大紅橫幅,又看了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市領導們,咧開大嘴,扯著大嗓門當場嚷了出來:
「市長!書記!你們那橫幅掛小了,數字也寫落後啦!」
許長河的大嗓門瞬間壓過了周圍的掌聲,全場頓時一靜。
梁振華愣了一下:
「老許,你說什麼寫落後了?」
許長河紅光滿面,胸膛挺得老高,大手猛地一揮:
「一千萬那是老黃曆了!後頭又殺出來兩路大客商,把咱們的紅嶺-1、高壓鍋和化肥全給包了!截至我們上火車前,華遠和紅嶺在廣州現場累計確認的外匯訂單,不是一千萬,是整整兩千八百萬美元!」
「兩千八百萬美元?!」
許長河這一嗓子,宛如在平靜的水面上扔下了一顆重磅深水炸彈。
梁振華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吳國棟張大了嘴巴,連一向沉穩老練的市委書記顧振邦和市長趙明遠,臉上的笑容也驟然凝結。
幾名舉著相機的宣傳幹事甚至忘了按快門,呆呆地看著車門前的許長河。
兩千八百萬美元。
在這個全國外匯儲備緊缺、許多省份一年創匯額都難破千萬的年代,兩千八百萬美元折合成人民幣,按現在的結算比例就是近一個億的巨資!
這已經不是「開創先河」,這是把臨江市過去幾十年的工業產值紀錄直接掀翻了!
大門上方那幅寫著「一千萬美元」的巨大橫幅,在這一刻都顯得侷促起來了。
陳礪見狀,微微吸了口氣,向前邁出半步,伸手拍了拍情緒激動的許長河,
「顧書記,趙市長,梁主任,吳主任,兩千八百萬美元的外貿單子簽下來只是第一步,現在高興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