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
錦江賓館的二樓中型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桌面上散落白瓷茶杯,以及幾個已經堆滿菸蒂的玻璃菸灰缸。
今天是全國軍工系統軍轉民工作協調會的第二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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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散會時留下的火藥味,不僅沒有因為一夜的沉澱而消散,反而在每個人心裡憋得更重。
方敬堯坐在西南局的席位上,眼圈泛著青黑。
他昨晚幾乎一夜沒合眼,滿腦子都是昨天下午許正平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以及陸懷民最後宣布散會去核查情況時的凝重表情。
桌子斜對面,中南兵器工業管理局的許正平正襟危坐。
許正平的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時不時掃過方敬堯,眼神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冷硬。
會議重新開始後,先是幾組常規的區域匯報。
東北代表講得嗓子沙啞,匯報著某大型火炮廠轉產普通車床和民用工具機的成果,產值數字雖然拉得很高,但利潤薄得像紙,折舊算下來甚至還在虧損;
華東代表的聲音稍顯輕鬆,他們靠著沿海的便利,迅速切入了電風扇、雙缸洗衣機和小型農機,但緊接著就大倒苦水,說地方國營和鄉鎮企業模仿太快,價格戰已經打到了骨頭裡;
而輪到中南局匯報時,幾家老三線廠的代表聲音越壓越低,匯報的條目里幾乎全靠主管部門的補貼和地方財政的貼息貸款在勉強維持工人工資。
中南局的整體軍轉民數據,在整個會場裡明顯排在末尾。
許正平心裡很不舒服。
過去幾年,大家都是在深山老林里扛著軍工爛攤子,誰也不比誰高明多少。
西南局守著那堆重山大溝,情況甚至比中南還要險惡,方敬堯開會時向來只能坐在後排聽批評。
可偏偏冒出來一個紅嶺。
一夜之間,方敬堯成了全國軍轉民的先進典型,而自己反倒成了拖後腿的反面教材。
許正平不信。
他絕不相信一個靠做高壓鍋起家的瀕死小廠,真能靠幾口鋁鍋在海外換回幾百萬的外匯。
這裡面必然有貓膩,必然是西南局為了應付上面的考核,在產品性質或者出口渠道上玩了見不得光的把戲。
就在華東代表匯報完畢、記錄員翻動紙頁的間隙,坐在主位上的國家經委主任陸懷民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抿了一口微涼的濃茶,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原本略顯嘈雜的會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筆,抬起頭看向這位掌管著國防工業調整與軍轉民大權的高級領導。
陸懷民目光平和地環視了一圈會場,語氣平穩地開了口:
「在繼續下面的議程之前,我先把昨天散會前中南局同志提出的紅嶺問題,做個正式的通報。」
會場裡只剩下吊扇旋轉的呼呼聲,方敬堯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散會之後,國家經委辦公廳已經派人,直接同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以及相關的外貿管理部門進行了詳細的核實。」
陸懷民的語速不快,
「經查,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產品、簽訂的外貿合同,以及所有的報關、出口審批手續,全部合規合法。紅嶺所有的外銷產品,均屬於正規備案的民用產品。」
說到這裡,陸懷民微微抬高了聲音,目光掃過全場:
「紅嶺工業聯合公司是西南地區在軍轉民改革中探索出的一條成功路徑,他們的外貿業務是完全正常的、經得起檢驗的經濟活動。
西南局在這個試點上,做出了扎紮實實的大成績。」
陸懷民頓了頓,語氣變得沉凝而威嚴:
「我們搞軍轉民,是要鼓勵大家打破舊框框,主動到國際市場上去搶飯吃。誰要是還想單憑主觀臆測,就給紅嶺扣上『以民品掩蓋軍品出口』的帽子,那你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鐵證如山的依據來!
不能因為人家一口鍋賣得好,不能因為人家幾家廠子聯合起來創了巨額外匯,我們自己人內部就先把成績當成問題來查!」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方敬堯整個人先是狠狠一愣,隨即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原本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胸口甚至有些發燙。
旁邊的記錄員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過,沙沙作響。
其他省份的參會代表們紛紛交換著眼神,神色各異,國家經委主任親自當眾定調背書,這幾乎等於給紅嶺發了一道免死金牌,誰要是再敢輕易動紅嶺,就是公然跟經委唱反調。
然而,坐在斜對面的許正平,臉色卻由白轉青。
他不甘心。
如果紅嶺的成績被徹底坐實,西南局就徹底翻了身,方敬堯在經委領導面前的地位將不可動搖,而中南局落後的帽子就真的一時半會兒摘不掉了。
更重要的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一口高壓鍋到底憑什麼能賣出這種名堂!
「陸主任!」
許正平終於忍不住了。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驟然一縮。
「陸主任,經委辦公廳的核查速度我們相信,但我還是有疑問!」
許正平避開了直接質疑經委的核查程序,而是將矛頭直接對準了紅嶺的成績本身,
「我們中南局下面有幾十家老軍工廠,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家底、技術力量、高級工程師隊伍,哪一樣不比西南那幾個山溝里的廠子強?
我們做洗衣機、做摩托車、做拖拉機配件,全廠幾千人拼了命地加班加點,一年到頭也就是勉強保本發工資!」
許正平越說越激動,抓起手邊的一份材料用力抖了抖:
「可紅嶺呢?764廠去年還是個連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的瀕危小廠,怎麼搖身一變搞了個什麼聯合公司,靠著一口做飯的高壓鍋,突然就能在廣交會上賣出那麼大的量?
這在工業邏輯和商業常識上根本解釋不通!
一口鍋,它到底能賣出什麼名堂?
光憑電話里的幾份外貿手續和單據匯報,是不是下結論太倉促了?
這裡面要是沒有貓膩,我是絕對不相信的!」
許正平的話如同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深潭,會場內瞬間譁然。
方敬堯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地看著許正平,心中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困惑。
方敬堯很清楚體制內的規矩,陸懷民剛才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換作任何一個懂政治規矩的人,此刻都該順坡下驢。可許正平居然當眾硬頂了回去。
更讓方敬堯想不通的是陸懷民的態度。
按照常理,即便經委核查後發現紅嶺手續合規,出於平息爭議的考慮,通常也會說幾句「還要進一步跟蹤觀察、加強監管」之類的平衡話。
可今天陸懷民不僅沒有留半分餘地,甚至直接把紅嶺樹成了不可動搖的典型。
陸懷民的手裡,到底掌握了什麼連自己這個西南局局長都不知道的新情況?
就在全場譁然的時候,坐在主位上的陸懷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啪嗒。」
陸懷民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落在了許正平的臉上。
整整半分鐘。
許正平原本激憤的眼神,在陸懷民冷若冰霜的注視下,終於開始出現了一絲慌亂。
「許正平同志。」
陸懷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
「我已經當著全場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國家經委辦公廳核實過,紅嶺沒有問題。」
陸懷民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你現在站在這裡,口口聲聲說不相信,說常理上解釋不通。那我倒要問問你,你這是在質疑紅嶺,還是在質疑國家經委的政治判斷?
更進一步,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把我這個主持會議的人放在眼裡?!」
最後這句話一出,會場裡幾位各大軍工局的老局長們後背同時一涼。
許正平的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陸主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出於對國家軍工秩序負責……」
「負責?」
陸懷民冷笑了一聲,直接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既然你許正平同志對經委的調查結論這麼不放心,既然你覺得你比經委辦公廳更懂外貿、更懂政策、更能負責,那要不要我現在就把這個位置讓給你?
你坐到這個主位上來,由你來主持會議,由你從中南局調派人手、調閱檔案,去把紅嶺從頭到腳查個底朝天,最後所有的政治和經濟後果,也全由你一個人來承擔,你看怎麼樣?!」
這番話說得不留情面。
許正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觸怒了這位國家經委的掌舵人。
再說下去,就不是工作爭議,而是公然抗命和政治站位的問題了。
「陸主任……我服從經委的決定。」
許正平低下了頭,緩緩坐回了椅子上,再也不敢抬頭。
陸懷民冷冷收回目光,環視全場,語氣恢復了不容置疑的果決:
「我最後重複一遍: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改革是成功的,西南軍轉民的成績是真實的!
接下來的會議,我們只討論如何學習和推廣這種主動開拓外貿市場的經驗,任何人不許再拿毫無事實依據的猜測,反覆給前線探索的改革試點潑髒水!」
隨著陸懷民的話音落下,這場風波被徹底蓋棺定論。
中午十二點,上午的會議正式結束。
代表們收拾著材料,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走出會議室。
許正平幾乎是一秒鐘都沒有多留,抓起公文包,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大門。
方敬堯坐在位置上,看著桌面上的筆記本,胸中翻江倒海。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動挨打、甚至在散會後還要向經委寫檢查說明情況的準備。
可陸懷民今天的強勢背書,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工作範疇。
方敬堯敏銳地意識到,在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這短短十幾個小時裡,在千里之外的廣州,紅嶺和陳礪,絕對又搞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動靜!
會議結束後,他準備去見一下陸懷民。
「咚咚咚。」
方敬堯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來陸懷民有些疲憊的聲音。
方敬堯推門走進去。
陸懷民正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小方啊,坐吧。」
陸懷民睜開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有事兒?」
方敬堯苦笑了一下,拉過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陸主任,我心裡確實沒底啊。今天在會上,我萬分感謝經委和您對西南局的支持。」
陸懷民看著方敬堯那副既困惑又緊張的模樣,忍不住打趣地搖了搖頭:
「你啊你,方敬堯。你這個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的副局長當得可真行。你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手扶持起來的聯合公司,你得到的消息,竟然還沒有我這個外地來的領導靈通。」
方敬堯心裡「咯噔」一下,急切地問道:
「陸主任,陳礪那小子在廣州到底幹了什麼?是不是違規了?還是外貿上出了什麼岔子?需要我們西南局怎麼配合?」
陸懷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擺了擺手收起笑容,正色看著方敬堯,語氣嚴肅地叮囑道:
「小方,紅嶺的攤子鋪得很大,後面涉及到的幾家工廠分工、產品質量把控,還有所有對外的民品手續,你必須派專人盯死,絕不允許出一丁點紕漏!聽明白了沒有?」
陸懷民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褶皺,做出了送客的動作:
「行了,別在我這兒套話了。該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趕緊去吃午飯吧,下午的經驗交流會,你可是要登台作典型發言的。」
從陸懷民的辦公室走出來,走廊上的穿堂風一吹,方敬堯只覺得腦門一陣清涼。
方敬堯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陳礪那小子在廣州,絕對又幹了什麼事情!
現在看來,這件事情對他來說肯定是好事。
想到這裡,方敬堯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焦灼與興奮。
他快步走回自己下榻的臨時套間,反手將房門重重關上,並且反鎖。
「小吳,守在門口,有人敲門就說我在準備下午的發言材料,不要讓別人打擾我!」
方敬堯對跟著進來的秘書厲聲吩咐道。
「是,局長!」
方敬堯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攤著厚厚的紅嶺聯合公司成立批覆文件以及此前的匯報草稿。
他的目光落在那部黑色的搖把長途電話機上,手指報出了臨江市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籌建辦公室的加急軍工專線號碼。
「接臨江!對,紅嶺聯合公司辦公室!我是西南局方敬堯,加急長途!」